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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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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服從……?

蘇驍低下頭去,房間裏暗無天光,他的臉湊近了不銹鋼碗沿,近距離地嗅聞辨別,再度確認了那碗裏盛著的東西是什麽。

就是那碗幾個小時前被他親手打翻在地的面條。

原本清湯寡水的面條此時已經坨成了一團僵硬的死面,破碎的蛋黃半幹涸在碗底,在蘇驍眼裏,看起來和一塊黃色瘡疤無異。

雖然水泥地面看起來是幹凈的,可在蘇驍眼裏,那碗面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灰塵臟汙。供人踩踏的東西,如今卻成了蘇驍的碗中餐。

而就在不久前,蘇驍還打扮得光鮮亮麗,身上隨便一件什麽東西就能抵得過普通人大半年的生活費,他還在挑剔游輪上的和牛品級太低,帝王蟹也不夠新鮮。

這種毫無營養的碳水化合物,就算是由名廚做出來的,蘇驍都懶怠得多看一眼,商知翦卻把它從地上撿起來,又裝回碗裏拿來給他吃。

如果說之前他還對商知翦抱有著一些幻想,覺得對方對自己是有些許舊情,並非全然報覆的話,在此時此刻,那點幻想也盡數破滅了。

哪怕蘇驍是遭到了綁匪綁架,也不會淪落到吃這種東西。

蘇驍因饑餓而產生的絞痛被巨大的反胃感壓了下去,他的胃裏不可抑止地泛起酸,忍不住幹嘔了一聲,在幹嘔後他的眼眶裏溢出了些許生理性眼淚,他的眼睛瞪大了,猛地擡起頭望向商知翦,聲音也因為震驚而變得尖利變調:“你……你讓我吃這個?”

商知翦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神情淡漠地像是在看一只挑食的犬只,蘇驍與犬只的區別也不過是他還會說話而已。

“我都可以吃,你為什麽不能吃?不想吃,就餓著吧。”

“你有病嗎?!這都已經臟了,這是垃圾!”蘇驍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被因荒謬而產生的憤怒沖破了,他歇斯底裏地用手推開那個不銹鋼碗,生怕被碗裏的東西玷汙了似的:“我不吃!你拿走!給我熱飯,我要熱的,新的!你憑什麽給我吃垃圾!我不吃垃圾!”

然而蘇驍這次在下手時,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力度,不再敢將那個碗輕易地打翻——

他害怕商知翦會再把地上的東西撿進碗裏,掐著他的嘴讓他咽下去。

蘇驍是憑著小聰明和不斷修煉起的察言觀色之術活到大的,遇強則弱,遇弱則強,這是蘇驍最慣用的本領。

就像是狐假虎威裏的那只狐貍,可惜蘇驍只生出一張好面皮,在狐貍堆裏也沒有混成精,偶爾還要淪落進犬科的隊伍裏,譬如現在。

商知翦冷眼旁觀著蘇驍,再度確認了蘇驍實在是沒有什麽別的本領。

他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彎下腰,再度盡到一個有著無限耐心的飼養員的職責,慢條斯理地將碗再度放回蘇驍面前,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因被碰撞而略有偏移的水碗,將二者擺回和方才一模一樣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被氣得渾身發抖、像是被燎了毛的蘇驍:“看來你還不餓。”

說完,商知翦轉身就走。

“商知翦!你回來!你殺了我吧!啊?你有種你就殺了我!”蘇驍在他身後瘋狂地吼叫,拼了命地掙紮,連暖氣片都被他撞得咣咣響,嘴裏更是極盡難聽之能事:“變態!死同性戀!等你進了監獄你就排著隊被別人上!你活該克死你全家,你父母生了你,死成那樣都算輕的!你給我個痛快!我不活了!我不受你這個罪了!你弄死我啊!”

蘇驍使出了如同潑婦罵街的渾身解數,回應他的也只有再度合上的門板。

他罵到嗓子破音嘶啞,終於攤在海綿墊上,擺成了個“大”字,再慢慢地如同一個漸漸閉合起來的蚌,再度縮成了一團,開始哀嚎哭泣。

他在這世上消失了,卻不知道他要消失多久,才會有人註意到他,更讓他恐懼的是,他不知道在發現了他消失之後,又有誰會來找他。

蘇宛寧畢竟是蘇驍的親媽,可蘇驍也不確定蘇宛寧在知道他闖了這麽大的禍之後是不是還肯要他,更要命的是蘇宛寧自己可能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宋思邇,蘇驍明明白白地知道,在他走上臺要擔任慈善基金理事的那一刻,他就把他這個姐姐給得罪了。而他若是被宋遠智逮回去,下場估計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施遠。蘇驍想到了這個名字。

施遠是蘇驍僅有的好哥們,盡管二人也有酒肉朋友的嫌疑,可是蘇驍明白,施遠對他還是有點真心在的。

而且施遠是唯一的自始至終的知情人。蘇驍的眼睛一亮,他瘋狂祈禱著施遠能夠想起他來,找到商知翦,把他救出去。

但此時回應蘇驍的,只有那一碗重新擺在他面前的冰冷剩面,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蘇驍想了想,還是逐漸伸展開四肢,翻過個兒撐起身體,將臉湊近了另一側的那個水碗。

看著是幹凈的。

蘇驍謹慎地又湊過鼻子,翕動了兩下,聞起來也無異。他猶猶豫豫著,最終還是把臉埋進碗裏,喝了大半碗。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蘇驍人生中最漫長的噩夢。

絕對的黑暗與寂靜環境延長並混亂了蘇驍對於時間的感知,無事可做的他除了在腦海裏幻想商知翦的一萬種死法,就是回憶過去,或是睡覺。

睡眠不足以消磨所有的時間,連做夢都變成了蘇驍為數不多的珍貴娛樂。直到他覺得自己快要睡得浮腫,終於是再也無法睡著。

長時間被拘束在這裏,四肢百骸都像有螞蟻緩慢爬過,蘇驍盡可能地活動身體,同時又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先被逼瘋。

他開始有意地記錄商知翦走進來的時間,他要以此來判斷外界已經過了多久,他至少要失蹤一陣子,才有被人關註的可能。

蘇驍還是只能依靠數數與估算,很難記錄準確。幸而商知翦就像是一臺精準冷酷的機器,大概隔上十個小時就會推門進來一次,蘇驍推測是在商知翦出門前和歸家後。

每一次,蘇驍都滿懷希冀地以為會看到新的食物。

但每一次,商知翦都只是走進來,看一眼那個絲毫未動的碗,然後端著他離開。幾分鐘後,商知翦會帶回來被清理過了的塑料桶,盛滿水的水碗,和紋絲未動的飯碗。

還是那一碗面。

蘇驍終於發覺,商知翦是在樂此不疲地用這種方式來折磨他。給了他期許,又無情地剝奪走,也許商知翦還在欣賞蘇驍眼裏的怒意,哀求,和每一次後的失落。

到了最後,蘇驍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長久沒有進食,低血糖使他頭暈目眩。只要稍微一動,眼前就會炸開一片金星。他的胃也不再絞痛,而是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且麻木。

寒冷也像無數根針,順著骨縫往裏鉆,蘇驍在海綿墊上蜷縮成極其扭曲的一團,室溫其實並不那麽冷,可是蘇驍像是同時也喪失了對溫度的感知似的,他覺得自己渾身的熱量都在快速地向外流失,如同流沙一般無法挽回。

但最讓蘇驍無法忍受的,不是饑餓,也不是寒冷。

是沈默的商知翦。

商知翦就像個啞巴一樣,在那次將剩飯端回蘇驍面前後,就不再與蘇驍說任何一句話。無論蘇驍怎麽求他,罵他,或是試圖激怒他,商知翦都不予回應。

這種沈默快要把蘇驍逼瘋了。

他的腦海裏開始產生幻想,他每天只能見到商知翦,商知翦就像觸發了他回憶與幻想的按鈕,他開始回憶與商知翦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長久未進食使得蘇驍的思考也斷斷續續,他甚至有些分不清,出現的到底是他的回憶,還是他添油加醋的、構想出來的與商知翦相處的內容:

商知翦穿著柔軟的家居服,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配上一枚胃藥,溫柔地對他笑,讓他記得吃藥,總不吃飯對胃不好;

商知翦捧著他的臉,親吻蘇驍,吻得很細密,從臉頰一路延伸向下,到脖頸,再到胸口,蘇驍幾乎不需要多餘的動作,他喜歡這樣的省事,只要他發洩過了他就把商知翦推到一邊,不管不顧地沈沈睡去,第二天睜開眼睛就有一桌豐盛的早餐端到他的面前。

蘇驍卻還是會挑挑揀揀,不是太淡就是太鹹,嘗了兩口就失去興趣。

就像他對商知翦一樣。他時常覺得商知翦就像那杯溫熱的蜂蜜水,喝得多了也就不再會嘗出甜味,不如咖啡提神,也遠趕不上酒的熱烈。蘇驍甚至會覺得百無聊賴,順手倒掉。

如果他當初沒有那麽輕視商知翦,對商知翦略微珍惜一點,是否就不再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或者至少下場再好一點,淪落得再晚一點?

蘇驍甚至開始在腦海裏反反覆覆地構想起無數種可能性。如果他高中時沒有對商知翦做那些事的話,如果他及時幫商知翦叫了救護車的話,如果他沒有害得商知翦退學的話,如果他沒有貪心的話……

蘇驍開始反反覆覆地對商知翦懺悔自己的過錯罪孽。

然而商知翦依舊恍若未聞,只是重覆著更換的動作。

蘇驍喝了水,他就會拿回來盛滿了的;蘇驍用了塑料桶,他就會拿回來幹凈的;蘇驍沒有吃飯,他就會拿回來相同的那一碗。

只有進食,消耗,才能換回商知翦一點點的回應。

蘇驍猜測他自己又度過了一晚,因為商知翦身上還穿著家居服。

當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再次從門外響起時,蘇驍的內心甚至浮現了一種略微病態的欣喜。

門開了。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味道,即使開著門也散不出去。蘇驍已經聞得習慣,只在開門迎進來一絲新鮮空氣時,才覺得房間內的氣味略有變化。

商知翦站在門口,逆著光,手裏依然端著那個噩夢般的碗。

噩夢有時也可以變為救贖。

蘇驍艱難地撐起上半身,他的嘴唇微微地起了一層皮,臉色更加蒼白,頭發也太久沒有梳理,他想自己現在的臉色大概灰敗得和將死之人差不多。

但他無心去關心這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又緩慢地擡起頭,眼神掃過商知翦冷漠的面容。

商知翦又要轉身離開了。蘇驍渾濁遲鈍的大腦裏突然間升起一種絕望的領悟:

商知翦是在等他低頭就範。

如果他不吃,這場酷刑就永遠都不會結束。

只要他吃了,商知翦就會滿意,就會看見他,就會對他說話。

他想要被看見,他不想再這樣被無視下去。

再這樣被無視著,蘇驍覺得自己就快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像是天亮後逐漸化為泡沫的小美人魚,因為無法發出聲音,無法被看見,被人類的世界永恒的隔絕在外,卻又因為拿歌喉換取了雙腿,從此再也無法歸回海中。

蘇驍不要消失。

他顫抖著爬向了面前已經散發著怪味的碗。抓起那團滑膩發酸的面條,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硬生生地往嘴裏塞。

劇烈的惡心感讓他幹嘔出聲,但他不敢吐出來,他怕吐出來就前功盡棄了。他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任憑眼淚糊了一臉,強迫喉嚨吞咽那團他根本不想細究味道的東西。

蘇驍一邊哭,一邊機械地吞咽,他的臉卻被商知翦托了起來。

商知翦的雙手捧著蘇驍臟兮兮的、滿是淚痕的臉,蘇驍用那種極度卑微的眼神望著商知翦,似乎是想要渴求什麽。

“商知翦……你看……”蘇驍的聲音嘶啞低沈,嘴裏還塞著那團東西:“我吃了,我聽話了……”

“你理理我,求求你跟我說句話……”

空氣凝固了幾秒。

商知翦的手挪到蘇驍的後腦勺,蘇驍被那雙手按住了,視線一時間變得模糊,只聽見商知翦低聲說:“好了,吐出來。”

蘇驍遲疑著,不敢動作。直到商知翦又像安慰似的對他重覆了一遍:“吐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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