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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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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替代

蘇驍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充滿惡意地期待著商知翦的反應。

出國留學是商知翦這種賤民絕對負擔不起的奢侈品,對方也只能幻想,就連說出口都免不了遭人嘲笑。

更何況,等蘇驍出國後,他就不必再需要商知翦替他代筆,商知翦賺錢的那點門路也就斷掉,這下商知翦該去哪裏賺到那麽多錢呢?

或許商知翦會聲淚俱下地祈求蘇驍也帶他一起出去,再不然就是懇求蘇驍在出國後也讓他來代筆。

然而蘇驍已經不再需要商知翦寫那些杜撰出來的母愛作文了。

“餵,商知翦?”蘇驍拉長聲音問:“你聽到沒有?”

“恭喜你,蘇驍。”商知翦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十分寂靜。

蘇驍怔楞一瞬後,擡起手就將手機朝墻壁砸去。手機的屏幕閃了幾閃,文字變成混亂的一團顏色,隨即熄滅。

商知翦只聽到通話被掛斷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在樹下又踱步了幾圈才上樓回家。

他的叔叔嬸嬸不知道他有了手機,不然他就連這點私有財產也是保不住的。他的嬸嬸會說小孩子用這麽好的手機幹什麽,拿著也是浪費,每天不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她的錢不如拿去養條狗。

商知翦打開門,坐在沙發上的商嬸聞聲轉過頭。客廳只開了電視,她臉上敷著的白色面膜紙在電視的燈光照映下顯得頗有聊齋之風:“你叔沒在麻將館嗎?”

“不在。”商知翦換了鞋,答道:“鄰近的幾家我都找了,沒找到。”

他又用極自然的語氣隱瞞了部分真相,麻將館裏的人說他叔叔去了更為隱秘的地方,不過商知翦覺得他只需要告知部分事實。

若是沒有被好好對待的話,就連狗也會失去忠誠的天賦。

“死哪去了,打電話也沒人接,幹脆死在外面好了,我怎麽那麽倒黴攤上你們兩個姓商的……”商嬸揭下面膜紙,連聲抱怨著站起身,讓出沙發位置:“行了,你明天還要上學,睡覺吧。”

商知翦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商嬸離開,他攤開沙發一旁疊好的被褥,放好枕頭,側躺在了沙發上。沙發對一個將近成年的男性而言已經顯得有些狹窄,他大多時候都需要保持側臥,幸好長度還夠,不至於連腳也要搭在外面。

商知翦閉上眼睛,在黑暗裏聽到臥室臺燈的熄滅聲。過了一會兒,臥室裏響起均勻的輕微鼾聲,商知翦坐起身,熟練地摸黑走進廚房,打開放在水槽下方的紙箱。

裝有一根頭發的塑封袋。用舊了的運動護腕。被團成一團的作業紙,封皮上龍飛鳳舞地簽了SX兩個字母。都是一些被人用過的,雜七雜八像是廢品般的東西。

在這個家裏,沒什麽東西是屬於商知翦的。商知翦在黑暗裏摩挲著這些東西,運動護腕的布面很柔軟,像是在撫摸布娃娃的一部分,手腕,或是腿。

商知翦突然想到家喻戶曉的那個魔法故事,小時候他的父母一年會給他買一本畫冊,因此這個故事的後半部分他始終沒看到過。

第一冊他是看過許多遍的。

魔法世界的救世主從小寄居在惡毒親戚家裏,直到有一天送信的貓頭鷹撞破玻璃闖進來。全世界有多少小孩躺在溫暖的床上,在睡前幻想著第二天信使如期而至,告訴他們這個世上存在魔法這回事。

商知翦終於等到了他的信使,盡管對方的發色更像鸚鵡,性格惡毒又喋喋不休,不過總歸是如期而至,並傳授給他說真話的魔法。

然而現在他的信使將要離開,午夜的馬車又變回南瓜,第二天太陽升起,沒人知道賣火柴的小女孩凍死在昨夜,小美人魚變成泡沫消失在晨曦裏。

如果曾有一瞬間見證過魔法的話,就再也無法接受這個平庸且俗爛的麻瓜世界。

蘇驍次日醒來,抓床邊的手機抓了個空。

頂著滿頭亂發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他才看見地上已經黑屏了的手機。

蘇驍找到手表,確信自己已經遲到,傭人又沒有來喊他——也可能是喊了,但他沒聽見。

既然已經遲到,遲到一節課和一上午也沒什麽區別,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樓走去餐廳吃早飯。

餐桌上只剩下蘇宛寧這個閑人還在拿叉子戳沙拉,宋遠智與宋思邇早就出門工作。傭人明知蘇宛寧從不會看,還是如常將今日報紙雜志拿上來。

蘇宛寧只淡漠地瞥了眼,眼神立刻就被吸住,她抽出其中一本商業雜志,雜志封面上的宋遠智與宋思邇並排而坐,旁邊寫著“上陣父女兵,宋思邇直言並非公主”。

並非公主,那可能就有做女王的勢頭。

蘇宛寧畢竟還是宋遠智法律意義上的妻子,宋思邇卻未必會認她這個便宜後媽。

蘇驍叼起一片面包,配著牛奶啃了半個鐘頭,眼看著對面蘇宛寧的臉色陰晴不定。

蘇驍剛想起身溜走,蘇宛寧突然開口:“出國的材料你好好準備,別給我丟人。——之前誰幫你弄的,你就接著讓他幫你弄,又不缺那點錢。”

看著蘇驍略帶驚訝的表情,蘇宛寧輕蔑一笑:“我還不知道你平時什麽德行,難不成是一夜之間吃金丹了?看什麽看,什麽東西都拿不出手,以後我要跟著你喝西北風嗎。我聯系宋思邇讀過的那間學校了,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他們下個月會對你進行個遠程面試,只會針對你提交的材料問問題,別掉鏈子。”

說完,蘇宛寧站起身,小腰一扭,踏著兔毛拖鞋去房裏拜觀音去了。蘇宛寧不知道從哪裏請了尊送子觀音——

蘇驍覺得蘇宛寧是想求觀音把他送走,再送來一個名正言順姓宋、符合蘇宛寧心意的孩子來,最好那個孩子聰慧過人,隨隨便便就能拿到好成績,蘇宛寧便能捧著他的大作每日流出許多欣慰眼淚,不必違心扮演也能成為真正慈愛的母親。

蘇驍的表情一下子陰沈得可怕。

上午上課時商知翦接到蘇驍的消息,讓他去一家新開的甜品店買招牌蛋撻,中午蘇驍就要吃到。

除了為蘇驍代筆和撿球,商知翦也逃不脫其他雜活,身份定位類似於蘇驍的貼身仆人,只要蘇驍按時付工資,商知翦就要被盡情地呼來喚去。

午休時,商知翦提著繪著花體英文字母的甜品盒,用蘇驍給他的鑰匙開了租住房子的門。

商知翦走進來時,蘇驍正仰躺在沙發上用簇新的手機打游戲。蘇驍煩躁地連點屏幕,操作失誤後隊友連聲抱怨,蘇驍直接按了退出,抱怨聲戛然而止,隨後蘇驍一揚手將手機甩到一邊。

房子的采光很優越,沙發背後是巨大的落地窗。

時值正午,穿過紗質窗簾的幾束日光打在蘇驍身上,商知翦一低頭便看見蘇驍雪白側頸上的青綠色血管,皮膚在照耀下白得將近透明。

商知翦將蛋糕盒放在茶幾上,蹲下身來拆開,香甜氣味立即彌漫開來,他取出一枚蛋撻,遞給蘇驍:“藍莓味道的賣光了,我買了巧克力味的。”

蘇驍自始至終也沒有歪過頭來看商知翦一眼,他赤腳踩著沙發尾,稍一用力撐起身體坐直。看到商知翦遞來的蛋撻,蘇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行吧。”

他接過商知翦遞來的甜點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紛紛落下。

商知翦順勢看去,蘇驍連襪子也不穿,渾圓的腳趾在毛絨地毯間若隱若現,上面是白皙的足弓,再到緊實的一截小腿。

蘇驍只咬了一口便停了。他討厭的微苦的巧克力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蘇驍的臉色立刻沈了下去,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蛋撻又扔回盒子,仿佛是接觸到了什麽汙穢的東西。

他擡起頭,目光在商知翦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上逡巡,一股莫名的被冒犯感油然而生。

蘇驍突然覺得商知翦是故意為之,他才不信什麽賣光了的鬼話。蘇驍猛然發現商知翦已經不聲不響地滲透進了他生活的每個角落,甚至開始決定起蘇驍該吃什麽口味的甜品。

蘇驍自己存在的痕跡似乎在被一點點擦除和覆蓋。嘴裏巧克力的苦澀回甘讓蘇驍有種想要嘔吐的強烈反胃欲望。

蘇驍猛地拿起那盒被他咬了一口的甜品,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面前的商知翦扔了過去。盒子砸在商知翦的胸口,隨後掉落在地,巧克力撻心濺了商知翦半邊身體,地面一片狼藉。

“難吃死了。”蘇驍的聲音有種刻意的輕蔑,他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起手指,仿佛剛才碰過了什麽汙穢的東西。“賞你了,你也就只配吃這種我剩下的玩意兒。”

商知翦卻沒有反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幾秒,他才像是後知後覺一般,摘下眼鏡,拿過紙巾認真地擦拭鏡片上半凝固的巧克力。

看到商知翦這副死樣子,蘇驍的惡意猛地沖垮堤壩。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商知翦,擡起頭對上商知翦的眼睛。

兩人的距離幾乎近到鼻尖將要相碰。蘇驍的臉上揚起漂亮又殘忍的笑容:“商知翦,你每天圍著我轉,享受到了這麽多你沒有的東西,是不是有點擺不清你自己的位置了?”

蘇驍的眼睛低下去,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商知翦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

“這盒甜點就是我賞你的。給我準備好出國材料,我會再賞你一筆錢,夠你這種窮鬼過日子了。——但你這輩子都爬不到我的位置上來,永遠也翻不了身,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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