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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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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任務

蘇驍隨手找了件浴袍披在身上,滿腹的起床氣無處可發洩,只得煩躁地與蘇宛寧在餐桌處相對而坐。

鬧出這麽大陣仗,周三也早被驚醒,躲在房間裏把衣服勉強穿戴整齊,順便將昨天的戰場殘餘打掃進床底後走進客廳。

他還沒想好怎麽稱呼蘇宛寧,蘇宛寧卻索性連正眼也不曾給他一個,免去了他的這樁煩惱。蘇驍看到他出來,手搭在桌子上撐著下巴,不耐煩地喊他:“我餓了,去做早飯。”

這裏不是過日子的地方,冰箱裏就剩下一打不知歷史有多悠久的雞蛋,周三勉強煎了兩個蛋,盛進白瓷盤端給蘇驍。

蘇驍靠坐著餐椅,胃部傳來一陣陣的痙攣。他猜想應該是饑餓所致,可當他望著面前黃澄澄的煎蛋,胃口又一下子全無,他拿起刀叉將蛋劃了個稀爛,叉齒劃過瓷盤面發出刺耳的響聲,蘇驍盯著黏在刀齒上緩慢流淌的蛋液,又突然感到有些反胃。

他低下頭,望見浴袍下自己的一雙腿,筆直而瘦,像兩截蔥白。

他發覺自己仿佛是消瘦到了纖弱的地步,身高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便停止了生長,吃過許多鈣片也沒有效果。

蘇驍對自己的外貌很是不滿。

蘇驍的親娘蘇宛寧曾是個十八線小演員,因著長了一副狐貍般的嬌美外貌,被選中在幾部八點檔電視劇裏出演了幾個惡毒女配角。

可惜蘇宛寧只生了一張狐貍面孔,沒生出配套的心智,註定修煉不成蘇妲己那樣的絕代氣候。剛出了點名,蘇宛寧便有些得意忘形小牌大耍,也沒少搶同期其他女演員的戲。

夜路走多了註定會遇見鬼,娛樂圈裏更是沒有省油的燈,蘇宛寧剛接到一部電影邀約滿以為要進軍大屏幕,次日娛樂版面頭條新聞便是知情人士爆料某蘇姓女演員竟未婚生子,兒子已將近學齡卻被她扔在鄉下不聞不問。

更讓圍觀群眾震驚的是,細算下來,蘇宛寧生這兒子的時候才成年不久。

一時間輿論大嘩,蘇宛寧沒有牢靠的金主,怨主倒是大把,一時間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蘇宛寧不僅演藝事業被迫中止,還要支付大額違約金,蘇宛寧只能變賣家產灰溜溜地退圈消失。

媒體小報對蘇宛寧的爆料大部分屬實,不過言之鑿鑿地說蘇驍生父是某位知名富商或不可說大佬就純屬扯淡,都不必親子鑒定,只要拿照片對比就能知道:

蘇驍長了一張纖麗得如同工筆畫描摹出來的輪廓,睫毛偏又濃密地覆蓋在一雙狐貍眼睛上,瞳孔又黑又大,顯得一雙眼過於濃墨重彩,帶有一點精怪的邪氣。——總之,和寬額闊面一臉富態的幾位緋聞男主是天壤之別。

蘇宛寧也很坦白,說蘇驍的親爹是她的初戀小男友,據說那人還混著不知道哪國的外來血統。彼時蘇宛寧剛來到大城市闖蕩,為了賺外快到夜場裏給人伴舞與那人結識,兩人都是一樣的一窮二白,一樣的貪圖對方美貌。

故事結局也很老套,蘇宛寧把孩子生下來,那人就不知所蹤了。夜場裏下落不明的人很多,蘇宛寧最後只落得了個生沒落著死,還算是個好結局。

說這話時蘇宛寧翹著二郎腿,老道地朝尚屬兒童的蘇驍吐出一個煙圈,末了重重地把煙蒂按在報紙上,將其中某位緋聞男主的頭燙成一個空洞:“他要真是你親爹還好了呢,現在我還用滾回家裏守著你?”

蘇驍只楞楞地看著蘇宛寧,朝炕裏縮了縮。他很害怕面前的這個漂亮阿姨,她兇得厲害,他們還讓他管這個阿姨叫媽。

蘇驍把手藏到背後,在被子堆下面摸了摸,確定自己藏起來的那幾塊奶糖還在,他一顆小小的心也就放好了:他才不要給她吃。還剩五顆,他要吃到開學的。

有五塊糖都很不容易,他在學校裏一次滿分都沒拿到過,做值日也做得很慢。他只能學著說些孩子式的甜言蜜語來換到糖吃,並希望自己在吃過糖以後能說得更加甜蜜。

那些貧苦匱乏的記憶對現在的蘇驍而言,已經比上輩子還要遙遠。

他做了個深呼吸,帶些忐忑地翻開體檢報告,看到結論處寫著“未見異常”,迅速地將吃進嘴的那口空氣又原封不動地吐了出去:

沒病就好。

他的私生活如何,宋遠智從不過問也懶得關心,但宋遠智要求家裏每人每年都要做一次十分徹底的全身體檢,因此蘇驍只敢小心翼翼地亂搞,格外註重安全,每次都做全套的保護措施。

盡管如此,他還是被其中一任女朋友給訛上了,對方非說肚子裏的是他的種,鬧得不可開交,他只能破財消災,氣得他自此之後變換口味只交男朋友。

男女對他而言也沒什麽不同,交男朋友他也只做在上面的那個。

理由同樣簡單,在他們這個二代圈子裏,性別性取向都不是問題,可如果做的是承受的那一方就會惹人非議,仿佛那才是徹底彎了,否則平時無論玩得怎麽花也都只是貪新鮮玩一玩而已,直男雄風依舊可以屹立不倒。

擁有這樣一副相貌,蘇驍就更加註意自己的“直男”身份。

在確認過自己的體檢報告沒問題後,蘇驍立刻換成了副無所謂的表情,信手翻開蘇宛寧給他的另一疊文稿。

是幾篇打印下來的匿名爆料新聞,裏面又把他期末考試作弊的事情大肆宣揚了一遍,還說他之前的許多篇論文作業都是買的,與另外幾篇國外刊物上的論文重覆度極高,還特意點名主角是“某汽車配件龍頭集團家的少爺”,離點名道姓也差不離了。

評論區充滿了對他“英譯漢”抄襲的嘲諷,好歹是家裏掏了大錢給他塞進學校的,再加點錢請個好點的代筆,別只知道做字幕組搬運外文成果。

這沓紙太厚,蘇驍努力了兩下也沒撕動,他幹脆扔在地上踩了幾腳,洩憤後仰起頭打了個哈欠:“讓集團公關部出錢把帖子刪了不就行了。”

說完,他又覺得困意襲來,徑直走進臥室朝床裏一栽,用被子把自己包成個蠶繭:“就這點事兒也來煩我,我困了,要睡覺。”

蘇宛寧的聲音立即提高了一個八度:“我煩你?!你不來給我添麻煩就謝天謝地了,你給我起來——”

蘇驍拎過一個枕頭,將自己的頭埋上。他也不知道蘇宛寧怎麽總是這麽吵。

在宋家大宅裏,宋遠智和宋思邇眼中的蘇宛寧永遠是一副輕聲細語笑容溫婉的樣貌,可在蘇驍及其他“下人”面前,蘇宛寧就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哪怕穿著當季最新款的優雅時裝,蘇宛寧也好像依舊是那個會朝人吐煙圈的惡毒女配。

只不過現在的蘇宛寧已晉升為宋太太,只要她一句話,不肯跪下來為她試鞋的店員就會立即失業。

許多人都沒想明白宋遠智怎麽會娶了蘇宛寧做續弦,其實連蘇宛寧自己都是稀裏糊塗。如要細致分析,只能說他人的不幸是蘇宛寧獲得幸福的前提條件:

宋遠智當然是曾有個原配的。當年北城汽配廠還不姓宋,原配夫人先生了女兒宋思邇,幾年後又生了個兒子宋期邈。

在兩個孩子茁壯成長之時,北城汽配廠卻因經營不善一步步走至瀕臨破產的絕境,宋遠智臨危受命正式接手,宣布改革,改革需開源節流,首步便是在人員上開刀,大批平時表現平平的員工自此失業。

有道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某一天保姆帶著宋思邇和宋期邈出門,一個沒留意,再一轉頭宋期邈就消失了。

警方很快找到拐走宋期邈的原汽配廠職工王大江,王大江也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很快交代自己是想報覆宋遠智才拐走了他兒子宋期邈,他對一個小男孩也下不去手,本想帶著宋期邈坐火車一路南下,可是他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哭鬧不止反覆掙紮的小男孩實在過於乍眼,有熱心群眾報了警,他情急之下一狠心就把小男孩拋至郊外路邊。

尋人啟事貼了,警方也幫著找了,宋期邈卻從此再無下落。當時正是數九寒冬,當年的治安和通訊技術都遠不及現在,宋期邈可能再度被拐,也可能根本沒活過那個冬天。

原配夫人受了刺激一病不起,很快魂歸西天。而空出來的“宋太太”這個位置,則隨著宋遠智身價與英遠集團股價的一路走高,愈發炙手可熱。

蘇宛寧借著一次酒局與宋遠智相識,也許是蘇宛寧的祖墳青煙冒得很適時,蘇宛寧竟然榮登宋太太寶座,雖然婚前協議將財產分得明白,當時的蘇宛寧也已然很知足,滿心想著只要她再給宋遠智生個兒子,還愁未來財產沒她的份兒嗎。

可祖墳的青煙畢竟是不可再生資源,十分稀缺有限。蘇宛寧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宋遠智也不甚在意,只說“你要是想要個孩子,就把你之前那個接來吧”。

蘇宛寧大為震驚,她沒想到宋遠智竟然真的毫無芥蒂;而蘇宛寧雖然已經退圈,還是繼承了娛樂圈裏的傳統美德——迷信。

她想到當初有個大師曾說過蘇驍旺她,深怕自己因沒有子嗣失去“宋太太”稱號的蘇宛寧當然什麽都肯信。於是蘇驍這只當時還在鄉下撲棱的野雞,也一夜之間隨著蘇宛寧一起變成了鳳凰。

不管內裏如何,他和蘇宛寧的外表至少都是能唬得過人的。

“你還這麽不成樣子,我什麽時候能指望得上你?”蘇宛寧抽起另一只枕頭打向蘇驍,又蹲下來,湊到床邊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宋遠智的身體八成是出了問題。”

蘇驍把蓋在臉上的枕頭扔到一旁,睜大眼睛看向蘇宛寧:“什麽問題?”

蘇宛寧雖然無甚智慧,多年的摸爬滾打間也積累了不少小聰明。她憑著宋太太的身份,在英遠集團裏安插了不少眼線。

宋遠智年紀漸長,唯一的女兒,未來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宋思邇也已至而立之年。這幾年英遠集團內部的“皇太女黨”勢力在逐步擴大,蘇宛寧也是看得出的。

而就在這次宋遠智的體檢過後,蘇宛寧得知,有幾個一向不表態的內部元老,似乎也悄悄地朝宋思邇靠攏了。個中緣由,蘇宛寧也不難猜出。

“你啊,給我活出個樣來。不趁現在做出點成績,我們娘倆以後就要喝西北風了,知道嗎?你再怎麽折騰也不能鬧成新聞!”蘇宛寧恨恨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我記得你高中那幾年,不是挺會討宋遠智歡心的嗎?”

蘇驍不勝其煩地將身體擺成一個“大”字形,他仰頭望著天花板,心中默默地想,宋遠智要是死了,以後就再也沒人罵他了。

可其實他是不會討宋遠智歡心的。沒關系,他可以雇人去做。

商知翦走下經管樓的二樓樓梯,這節課下課後就是晚飯時間,人潮擁擠。

開學不久,在還沒有形成新的交際圈之前,學生總是以寢室為單位結伴出行。因此,商知翦的身邊還是竇一然。

自那日經歷了A社的風波之後,竇一然對商知翦似乎多了些同患難的親近,他此時正忙著與商知翦討論去哪間食堂會有座位。

今日的人群速度似乎比往日要慢,商知翦聽見幾聲來自前面的抱怨,好像有車輛占住了經管樓外的車道。

商知翦先是瞥見了人群縫隙間露出的亮黃色車漆,他的腳步略微一頓,隨後依然不動聲色地順著人流向前走。

“商知翦。”蘇驍的胳膊搭在跑車車門上,摘下墨鏡,揚起臉朝他笑意盈盈地喊:“你要去哪兒啊?”

許多人都順著蘇驍的聲音望去,商知翦身邊的竇一然旋即僵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對蘇驍微笑著回答:“去食堂。”頓了頓,他禮貌回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嗎?”

蘇驍的眼神在竇一然的身上略作停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怕商知翦在人群中聽不清似的,他擡高了聲音:“怎麽去食堂啊,今晚A社有活動,你剛才還答應得好好的,是不是忘了。”

蘇驍笑著一偏腦袋:“還好我記得來接你。不然你吃完晚飯還要自己過去,多不方便啊。”他故意將“自己”兩個字讀得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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