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舊玩具

關燈
第1章 舊玩具

蘇驍背對落地窗站著,炎夏正午的大太陽透過玻璃均勻炙烤他的後背,一身意大利手工制的銀灰色西裝被汗浸透打濕,貼身的襯衫皺皺巴巴成了鹹菜幹成色。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正迎面朝他呼呼地吹,吹得他一張小臉煞白,菱形薄唇下的後槽牙都快咬碎,還不敢詛咒宋遠智這個老不死的快點死:

婚前協議裏明白寫著,英遠集團的股份和蘇驍的親媽蘇宛寧半毛錢關系沒有,蘇宛寧這個宋太太當得毫無底氣,要是哪天宋遠智突然兩腿一蹬,蘇驍都不知道留給他娘倆的那點錢夠蘇宛寧買幾個鉑金包的。

蘇驍只得默默祈禱讓宋遠智變成植物人,往床上一躺一家人皆大歡喜,到時候他上午對著鏡頭哭得哀轉久絕,下午就坐頭等艙飛巴厘島度假去。

可惜蘇驍沒有半點如願的跡象。

宋遠智的手一揚,原本在手中的一沓文件隨即滑落,文件固定夾松脫,一沓白紙借著空調冷風打著旋兒紛飛,辦公桌前的高管臉色煞白,半彎著腰站定,一動也不敢動。

蘇驍和高管此時本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境遇,也不妨礙站在一角的蘇驍幸災樂禍,看對方的面部肌肉微微痙攣抽動,蘇驍在心裏也直樂。

誰讓這人曾經在背後說他是扶不起來的阿鬥、宋遠智的便宜兒子的。

真是活該。

宋遠智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有些諄諄教誨的意味,令人懷疑方才文件滑落在地純屬是他無心之失。

宋遠智甫一站起身作出彎腰揀拾的動作,還沒等到他的膝蓋曲起,高管立刻一個下腰,唯唯諾諾地撿起滿地的文件,用袖口仔細蹭去文件上可能附著的灰塵,再將文件恭謹地雙手奉回。

挨不挨那一刀都不妨礙他當太監,蘇驍鄙夷地內心腹誹。

宋遠智接回文件,再度語重心長地叮囑幾句,而後擰開鋼筆蓋,伸出左手在最末簽名處畫上幾筆,高管拭去鬢邊汗水,如捧聖旨般謝恩,轉身退出辦公室。

站在角落裏的蘇驍默默地呼出一口氣,攥緊拳頭又松開,手心裏都是汗。該輪到自己挨批了。

不過是走過去挨幾句宋遠智的罵,算不得什麽,他早習慣。被罵過後走出這個門,他還不是照樣當宋家的少爺,哪怕他姓蘇。

蘇驍正安慰著自己,他專程飛到鄰國去找專人打理的頭發卻已先被汗水打濕浸透結成幾縷,無力地垂下來。

宋遠智像是將他忘了,低頭翻閱起文件,不時擡頭發出幾句問詢,站在一旁的秘書立刻恭謹簡要地予以回應。

長久地被晾在一邊,蘇驍內心的恐懼逐漸散去,變得有些手足無措,不活動的時間一長渾身關節酸痛難耐,可他又不敢開口詢問,只得那樣默默地站著,站成尊墻角的立式花瓶。

一直到日頭偏西,蘇驍被汗浸濕的西裝又被冷風吹透,有種徹骨的陰冷。蘇驍用手指掐住大腿,強行制止自己的一陣陣冷顫。

“連上學的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還被學校打電話到我這裏來。這種丟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再送到我面前第二次。滾出去。”

蘇驍懵然地擡頭張望,還沒緩過神,以為是一場幻聽。直到他看到宋遠智的秘書朝他望過來並使了個眼色,才意識到宋遠智對他的宣判已經結束。

宋遠智依然在翻閱文件,左手握著鋼筆,不時勾畫一道。

自始至終宋遠智都沒有分給蘇驍一個眼神,似乎是覺得既無必要,對方也不配得,連裝出來的重視鼓勵都懶得給予。

蘇驍抿緊了唇,在眼前的一陣眩暈後,他的視線最終落在宋遠智簽名的左手上。再張開嘴時是一道哭腔:“對不起,爸,我再也不敢了……”

商知翦在簽到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姓名,簽到處的學長拿過他的學生證件端詳片刻,又頗有探究欲地看向他,問:“左撇子?”

商知翦擡起頭,回覆以一個禮貌的不置可否的笑容。

簽過名後,他在原地停留了幾秒,擡起眼睛望向對方。學長微微一怔,意識到商知翦的學生證還在自己手裏,便遞回證件:“進去吧。”

“學長,那我呢?”站在商知翦身後的竇一然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

學長的眉頭仿佛被竇一然身上穿著的皺巴巴西裝傳染,剛要說話時商知翦忽然開口,依舊是微笑著:“學長,竇同學和我是一起來的。”

竇一然隨即接話:“對,對,我們是室友。”

學長又看回商知翦,一揮手:“行了,都進去吧。”

竇一然松了口氣:前面的幾個新生都被拒之門外,看來他求商知翦和他一起來參加面試真是明智之舉。

他們二人一同穿過走廊,走向盡頭的升降電梯。

酒店侍者為他們刷了磁卡,電梯內頂樓樓層按鈕燈亮起。電梯內鋪著暗紅色天鵝絨地毯,其餘五面都是鏡面,竇一然像被塞進了萬花鏡裏,他一動就有無數個人影跟著動。

竇一然此前在網上看到過博主對這家酒店的測評視頻。平心而論,如果此處的房費是二百一晚,博主大抵會怒噴其為“陰間設計”,但在房費末尾又加了個零後,博主就只能在視頻末尾欲說還休地來一句:很先鋒。有錢到每天都像在天堂,但道德水準需要其下地獄的人可以來住。

竇一然也沒想到,A社社團招新的地點會設置在這裏。

作為一名剛掙脫出書山題海、滿臉天真愚蠢的大一新生,竇一然比其餘人多了點精明,這點精明就是比同齡人想得腳踏實地且再遠半步:

報道時他提了一行李箱的家鄉特產贈予學長,學長食牛之肉幹為人解憂,告訴竇一然,要是想實實在在地得點好處,就想辦法擠進A社裏去。

A社是北城同鄉會的別稱。江安大學所在的江安市與北城毗鄰,江安大學裏的北城人不少。據學長所言,A社背後是靠幾個北城出名的富家子弟撐著,只要能擠進去占得一席之地,許多不對外的實習機會、人脈資源便是唾手可得,如若想回北城發展,進入這個社團能少走許多彎路。

當然,加入的條件也不是一般的苛刻,連學長本人也被拒之門外,因此學長才將經驗盡數告知給竇一然,顯然是不相信竇一然能申請成功。

是否能夠加入A社的最終解釋權都在社團內部人士手中,申請者落選或入選的原因從不對外公布。哪怕是已經進入內部的社團成員,也通常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更加印證了人們對其“悶聲發大財”的猜測。

電梯快速上升至頂樓,竇一然立刻感到耳朵有些不適,正要發出一聲抱怨時,商知翦將一條口香糖遞到他面前,電梯鏡面映出的表情和煦,溫聲道:“嚼口香糖可以緩解。”

竇一然沒想到商知翦還會隨身帶這個,有些意外地道了謝,他一邊咀嚼,一邊發自內心地認為商知翦確實與他們不同。

出眾的外貌只是一方面。直男通常很難因同性的外觀折服,若對方相貌過於出眾,反而會成為同性攻訐的焦點。商知翦待人溫和禮貌又有分寸,仿佛是要比寢室的其餘人等進化得更加完全。

更何況竇一然聽到傳聞,開學時商知翦是乘一輛雷克薩斯LM前來報道的。

竇一然對車的了解僅停留於是該充電還是加油,聽其他室友議論時心中也並未產生波瀾,不過次日學校官方公眾號的開學推文中夾帶了一張商知翦的單人照,竇一然也就不免相信商知翦的出身不凡。

盡管被人問起時,商知翦只是摘下耳機,略偏過臉,認真而帶有些許無奈地解釋:“只是被學校的攝影師碰巧拍到采用,沒有什麽額外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會被放到推文裏。”

大家也只好心照不宣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從此對在六人寢裏和他們一起擠著的商知翦態度更加微妙。

——許多男性都可能是潛在的社會性同性戀。面對外貌、財富、品行等各方面都顯著高過自己的同性,要麽生出愛來,要麽由愛生恨。

竇一然用餘光打量商知翦的穿著,對方並沒像自己一樣莊重地特意穿上正裝,是很休閑的打扮,竇一然看不出牌子,只是覺得處處熨帖,反倒顯得他有些拘謹。

竇一然嚼著口香糖,突然想到方才瞥見的商知翦的學生證,出生年份仿佛有些不對:“哎,商知翦,你比我們都大兩歲啊?你上學那麽晚的?”

商知翦沈默了兩秒剛要作出回答時,電梯發出“叮”的到達提示音,他便對竇一然露出個因對話被迫中止而略帶歉意的表情。

竇一然卻已全然無心關註商知翦了:

電梯外是一座屋頂花園酒吧,深藍天際下寬闊的無邊泳池中水浪翻動,天的深藍接連漸變為泳池的淺碧,仿佛輕重都在此顛倒翻轉。節奏感十足的樂音擊打著鼓膜,年輕而衣著清涼的美人端著雞尾酒穿行而過,帶點詫異地望向仿佛走錯片場的二人。

蘇驍一臉不耐煩地推開身邊不斷黏上來的新寵,罵了句滾。

施遠端著酒杯,有些好笑地旁觀。

蘇驍滿臉陰沈地陷在沙發軟座裏,細長的眉壓著一雙微挑的狐貍眼睛,兩片菱唇因憤怒而更加紅潤,一扭頭,他耳朵上的幾枚鉆石耳釘便亮得愈發細密璀璨。

施遠一時都不知道誰是那個應該被憐的香和玉。總之,施遠還是覺得,要是自己長成蘇驍這模樣且成天堅持這麽一副要成精的打扮,他是堅決不會給陪酒的男侍者一分錢,除非接下來對方要表演的是噴火。

出於酒肉朋友的自覺,施遠一招手讓蘇驍身邊的人都讓開,笑道:“蘇少今天沒興致?不是我說,不就是作弊被發現了嗎,學院那邊都打點好了,最後連個處分都沒有,這點事有什麽可氣的。被自己爹罵兩句算什麽呀。”

施遠剛說出這句時覺得不對,“自己爹”這三個字仿佛有拱火的嫌疑。不過他轉念一想又放下心來——蘇驍實在是沒有長那份能聽得懂陰陽怪氣的大腦。

“我把他當爹,他把我當孫子訓。”蘇驍冷哼一聲。

“那你們倆各論各的不就完了”——施遠強忍著沒說出這一句,“嘖”了一聲,將桌面上一沓簡歷推到蘇驍面前:“得了,還是‘考核’要緊。蘇少看看,有沒有覺得有點意思的,出來玩不就是找樂子的嗎。”

蘇驍信手一翻,又興趣缺缺地甩回去:“都挺傻X的。去年進來的那個看著好像有點本事,結果連作弊都他媽不會,還連累我被學院抓了,這幫人都長沒長腦子。”

“今年好像確實沒什麽像樣的。”施遠突然想起了什麽,道:“哦,有個新生挺出風頭,學校公眾號上還有他的單人照片,你看過沒……”

施遠掏出手機,點進微信翻找。他找到那篇推文,正要將手機遞給蘇驍時,一擡頭看見蘇驍眼神正直直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監控畫面。

所有“候選人”都在外面等待,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已經被人看在眼中。當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進入A社的機會,只不過是蘇驍等人的一個“樂子”。

施遠順著蘇驍的眼神看去,視線共同落在一人身上。

“就是他。”施遠道。

“他的簡歷呢?沒交?”蘇驍深呼吸一口氣,施遠望著他的神情,覺得蘇驍有些莫名的興奮與戰栗。

施遠很難形容那副表情,並不是如獲至寶的樣子。倒像是看到了失而覆得的一個玩具,不珍貴,也不足夠喜歡,只不過突然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覺得新奇而已。

“他叫什麽?”

“忘了,名字挺生僻。”施遠再看了眼推文,念出照片下的那行附註小字:“商……”

“商知翦。”蘇驍率先回答。

他看著屏幕裏自己的玩具,輕輕地笑了聲,咽下一口酒。

而商知翦此時不知道是被什麽吸引了,偏過臉去。在轉頭的短暫瞬間裏他與角落裏的監控兩相對視,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但當他隨後再度進入他人視線時,就又是那樣溫文爾雅地微笑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