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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舊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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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舊蹤

細雨如織,將初夏的大學校園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紗之中。

雨勢不大,卻足夠綿密,敲打著蔥郁的香樟樹葉,匯聚成珠,從葉尖滴落,在下方低矮的冬青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空氣裏混雜著雨水沖刷泥土的清新、草木的濕潤氣息,以及一種獨屬於校園的、寧靜而略帶書卷感的氛圍。

工作日午後的校園小徑上行人稀疏,偶有撐著傘的學生匆匆走過,或抱著書,或戴著耳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在一棵年歲久遠、枝繁葉茂足以暫避小雨的廣玉蘭樹後,空間泛起極其細微的、肉眼難以察覺的漣漪,如同水滴落入平靜湖面蕩開的波紋,旋即又恢覆常態。

兩道修長的身影悄然顯現,又仿佛與樹影、雨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處,即便有人恰好經過,目光也會無意識地滑開,不會註意到他們的存在。

蘇璟深一襲素雅的淺灰色便裝,身姿挺拔如松,靜立在那裏,目光穿透細密的雨簾,落在不遠處教學樓延伸出的寬大檐廊下。

雨水無法沾染他分毫,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江言則懶散地靠在他身側的樹幹上,一身暗紅色調、設計別致的休閑裝束,與這清雅的校園景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被他那種渾然天成的邪魅氣質壓住,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血色的眼眸百無聊賴地掃過雨景,最終也定格在與蘇璟深相同的方向。

檐廊下,站著兩個人。

一位是穿著合體卡其色休閑西裝、戴著細邊眼鏡的年輕男老師,氣質溫和儒雅,正微笑著與身旁的女子交談。

他手中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傘尖滴著水,顯然剛到來不久。

另一位女子則穿著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裝,裙擺及膝,腳踩一雙低跟皮鞋,手裏握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鮮艷紅傘。

她笑容明亮,眼神靈動,即使在這樣陰郁的天氣裏,也像自帶一束追光。

“我說林老師,您這迎接儀式可夠別致的啊?”

葉子晞率先開口,聲音清脆,帶著熟稔的調侃,指了指外面淅淅瀝瀝的雨,“知道的是我來開講座,不知道的還以為您特意搞了個雨中調情呢。”

林奕辰推了推眼鏡,臉上泛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笑容卻愈發溫和,“你就別取笑我了。誰知道這雨說來就來,明明早上還是晴天。講座還有一會兒才開始,沒想到你到得這麽早。”

他頓了頓,目光打量著葉子晞,語氣帶著真誠的讚嘆,“不過,葉大作家,好久不見,你這氣場可是越來越足了。”

“那是!”

葉子晞毫不客氣地揚了揚下巴,故作得意狀,眼底卻滿是笑意,“也不看看我是誰帶出來的學生?當年‘特優班’的扛把子好吧!”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說起來,真是好久不見了。上次見你,好像還是我第一本書出版那會兒,你跑來書店排隊要簽名,差點沒被你的學生認出來。”

林奕辰也笑了,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搖了搖頭,“是啊,時間過得真快。那時候就覺得你一定能成,沒想到這麽快就成了暢銷書作家,還被母校請回來開講座。感覺就像昨天還在教室裏,看你被蘇老師抓到偷看小說。”

提到“蘇老師”,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妙的凝滯,仿佛觸碰到了一個共同珍藏又略帶感傷的開關。

廊外的雨聲似乎也清晰了幾分。

葉子晞的眼神柔軟下來,笑容裏多了幾分懷念,“蘇老師啊……他那時候可沒真沒收過我的書,每次都是敲敲我的桌子,說‘葉子晞同學,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聊聊你這份與眾不同的閱讀品味’。”

她模仿著記憶中那人清冷又似乎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趣味的語調,學得惟妙惟肖。

林奕辰被她的模仿逗笑,眼神也飄向雨幕,充滿了感慨:“是啊,他那會兒好像總能看穿我們每個人心裏那點小九九,但又從不真的打擊我們。”

他嘆了口氣,“那個只有我們七個人的教室,現在想起來,還真像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人那麽少,地方小小的,卻感覺什麽奇思妙想都能被包容,什麽未來都有可能。”

“歡聲笑語的……”

葉子晞喃喃地接了一句,目光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時間和雨幕,回到了那個灑滿陽光的、總是充滿激烈討論和偶爾爆笑的溫馨教室。

她甩甩頭,像是要甩掉那點突如其來的多愁善感,又用手肘碰了碰林奕辰,恢覆了活潑的語氣,“餵,陳老師,你現在可是正經的人民教師了,手下管著幾百號學生呢,怎麽樣?有沒有把我們蘇老師那套‘春風化雨’‘因材施教’的本事學到手啊?”

林奕辰連忙擺手,臉上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快別這麽說,我哪敢跟蘇老師比?他那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語氣真誠而謙遜,帶著對往昔恩師深深的敬重。

樹後,江言抱著手臂,看著廊下那對久別重逢、言笑晏晏的故人,血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他看到葉子晞眼中依舊閃爍的靈動光芒,看到林奕辰身上沈澱下來的溫和與書卷氣,看到他們提及“蘇老師”時那份毫不作偽的懷念與敬慕。

這些,都是那個看似冷漠疏離、實則用心至深的家夥曾經悉心澆灌過的成果。

他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帶著點唏噓的感嘆,“葉子這家夥……居然真的成了小說家了。”

語氣裏有點不可思議,有點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類似於“與有榮焉”的微妙情緒。

蘇璟深靜立在一旁,雨水和微風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沈默地註視著那兩張已然褪去青澀、在各自人生軌道上散發著成熟光芒的面孔,聽著他們言語間對過往歲月的珍視和對那位“蘇老師”毫無保留的推崇。

他那雙萬年冰封般清冷的紫眸深處,似乎有一角堅冰悄然融化,一種極其細微的、名為“欣慰”的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輕悄,卻實實在在地蕩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精心挑選、親自教導過的幼苗,終究沒有辜負時光,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壤,並茁壯成長,開花結果。

於他而言,這便已是足夠圓滿的回報。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現身的打算,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仿佛要將這幅畫面刻入記憶。

然後,他毫無征兆地轉過身,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踏入了細密的雨絲中,向著來時那條被雨水洗刷得幹凈清亮的校園小徑走去,意欲離開。

“哎?”

江言正看得有些出神,察覺到他的動作,猛地回神,趕緊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他刻意沒有像蘇璟深那樣完全隔絕雨水,幾縷發絲和肩頭很快被細雨打濕,呈現出一種深色的光澤。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特有的、拉長了調子的慵懶笑意,穿透淅瀝的雨幕,清晰地響起。

“蘇老師——等等我呀!”

那一聲“蘇老師”,語調上揚,裹挾著毫不掩飾的親昵、戲謔,以及一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熟稔,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聲音穿透雨聲,裊裊散去。

廊下正聽林奕辰說著什麽的葉子晞,忽然毫無預兆地頓住了話語,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帶著幾分茫然和探究,精準地投向不遠處那棵在雨中靜默的、空無一人的廣玉蘭樹。

林奕辰順著她突然轉移的視線望去,茂盛的樹冠在雨中顯得更加蒼翠欲滴,樹下空蕩,只有被雨水滋潤得油光發亮的草叢和幾片被雨打落的白色花瓣。

葉子晞凝神又看了幾秒,仿佛在極力捕捉什麽,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雨聲沙沙,周遭除了他們並無他人。

她遲疑地、極其不確定地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你看見了嗎?”

林奕辰聞言,轉回頭,看向葉子晞,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和奇異,緩緩地、清晰地搖了搖頭,回答道:“沒有。”

葉子晞眼中閃過一絲失落,正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卻聽林奕辰話語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更加肯定,甚至帶著一絲了然的意味,繼續說道。

“但是,聽見了。”

那一聲呼喚,帶著獨特的語調和不屬於這個校園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穿透了物理意義上的雨聲,直接響在了他的意識裏。

而幾乎在“聽見”的瞬間,那聲音的特質就與他記憶深處某個鮮明跳脫的形象重合了——是那個總是出現在蘇老師身邊,笑容燦爛又帶著點邪氣,名叫江言的、休學離開的朋友。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迅速蔓延開來的、激動而又克制的明悟。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交流,多年的默契和對那段共同經歷的深刻記憶,讓他們瞬間就得出了同一個驚人的結論——

蘇老師回來了。還有江言。

他們用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悄悄地回來看了一眼。

就像一陣風,一片雨雲,來了,又走了,只留下這一聲幾乎難以捕捉的、帶著笑意的呼喚作為證據。

他們並不知道蘇璟深和江言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麽,是人是鬼,是仙是妖?

當年蘇璟深的突然辭職和江言的隨之休學,本就充滿了謎團。

他們展現出的那種超越常人的氣質、偶爾流露出的非人般的敏銳或力量,都讓林奕辰和葉子晞早已心照不宣地猜測,他們的來歷絕非普通人類。

但具體是什麽,他們從未深究,也覺得不必深究。有些界限,無需跨越,保持一份敬畏和懷念便好。

他們也徹底明白,當年的分別,或許就預示了漫長的、甚至可能是永久的離別。

那兩個不屬於凡俗世界的人,有他們自己的路要走。

但是,這樣就夠了。

在這個下著雨的午後,他們回來了。

以一種神奇而隱秘的方式,見證了他們的學生已然成長的模樣,聽到了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感激與懷念。

這就足夠了。

巨大的感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潮水般湧上心頭,沖散了最初的那點震驚和恍惚。

葉子晞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連忙眨了眨眼,掩飾過去。

林奕辰的嘴角則緩緩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暖而釋然的笑容。

他們沒有再看向那棵樹,仿佛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角落。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有對青春歲月的追憶,有對恩師的深切懷念,有對彼此友情的珍惜,更有一種得知“他們很好,並且還記得我們”的安心與喜悅。

只有沙沙的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訴說著那些關於青春、成長與時光的故事。

兩人撐著傘,一步步走入漸小的雨幕之中,走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報告廳。

他們的背影顯得輕松而堅定。

而雨幕深處,那兩道隱身的身影早已遠去,只留下滿地濕潤的落葉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一絲屬於過去的氣息。

唯有那一聲穿越時空的“蘇老師”,和兩顆被悄然觸動、倍感溫暖的心,成為了這個雨天最深沈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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