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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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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

安與哲靠在床頭,鼻間傳來清香,淡淡的,有些熟悉。

他側目,發現床尾正擺著一盆梔子花,純白的花瓣如玉般幹凈無暇,清幽的香味彌漫在整個屋內,沁人心脾。

安與哲眼底閃過一抹異樣,片刻,他移開視線,慢慢閉上了眼,享受著花香帶來的寧靜,腦海裏浮現出往事,以及......

那晚的一切。

他從來都是個話不多性子冷淡的存在,也總被身邊的朋友調侃自己活得太拘謹。

少虞小時候活潑乖巧,又是個很主動的孩子,會經常來找自己玩,所以兩人很投緣。

雖然無血緣關系,但相處久了,也變得親近,而沐甚也很依賴自己,就像弟弟一樣。

但是他怎麽樣也沒想到,這個弟弟對自己產生了不同的感情。

其實沐甚和梵音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他說,他喜歡自己。

什麽時候開始的?

難道他幼時說的喜歡竟是這種兒女情長的喜歡嗎?

安與哲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下內心澎湃的情緒。

沈重的殿門再次被推開,沐甚端著一個精致的瓷碗走了進來,碗中盛著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素粥。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調整過,刻意收斂了所有外露的陰鷙與執拗,努力想維持一種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然而,那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深處無法完全掩飾的慌亂,依舊洩露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他將碗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目光不敢直視安與哲的眼睛,只敢落在對方搭在錦被上,骨節分明的手上。

“來吃點東西吧。”

安與哲聽到少年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與沐甚交匯,兩人對視片刻,沐甚還未來得及看清那眼神的意思,他便又閉上了眼。

“滾。”

一個字。平淡無波,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拒人千裏的寒意,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少年的耳膜,也刺穿了他強裝的鎮定。

見狀,沐甚身形一僵,隨即垂下頭,思緒萬千,但仍然咬牙堅持,委屈地說道:“你已經兩天沒進食了,身體會撐不住的。”

安與哲依舊保持著靠坐在床頭的姿勢,眼眸微闔,仿佛沈浸在無邊的寒寂之中,對沐甚的話語置若罔聞。

那平靜的姿態,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

沐甚的心沈了沈,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將手中的粥碗遞了過去,而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安與哲的背上,掌心溫暖有力,似乎想安慰眼前的人。

就在這時,那雙冰封的眸子倏然睜開。

沒有怒火,沒有厭惡,只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冰冷,那眼神如同寒冬臘月的雪山,令人心生畏懼。

“我說了,滾。”

話音未落,安與哲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擡,一股無形的、柔和卻沛然的力量瞬間拂過。

嘩啦——!

沐甚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撞在手腕上,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手中的瓷碗便脫手飛出,滾燙的粥液如同潑灑的巖漿,猝不及防地傾瀉而下。

滾燙的溫度瞬間侵襲了沐甚的手背和一小部分手臂,皮膚肉眼可見地泛起一片刺目的紅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傳來。

但少年卻仿若未聞,眼底劃過一陣慌亂,徑直沖向飛出去的碗!

毫厘之間,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空中的碗,小心避開身側的物體,卻腳下不慎,步調踉蹌地摔倒在地上。

安與哲循聲望去。

“哐當!”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碗,被他揚到了側邊。

而他自己,卻因為前沖的慣性和膝蓋的劇痛,重重地摔倒在地,就在那盆梔子花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碎裂的瓷片和滾燙的粥液濺落在他身側,一片狼藉。

寢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安與哲偏過頭,循著方向看去,那株梔子花仿佛受了驚似的搖晃著枝椏,卻未曾掉落在地上。

那雙冰封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掠過微量驚異。

他微微垂眸,看著那個為了護住一盆花而不顧燙傷、狼狽撲倒在自己腳邊的身影。

這個舉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份不顧一切的姿態,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保護欲,仿佛護住的不是一盆花,而是某種極其珍貴、不容有失的東西。

這笨拙而決絕的一幕,與他記憶中那個在鬼眾欺淩下瑟瑟發抖、只會躲在自己身後的孩童身影,在某個瞬間,奇異地重疊了。

少年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膝蓋和手肘的鈍痛,手背灼燒的痛感,此刻才清晰地傳遞到大腦。

但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他第一時間擡起頭,目光急切地看向那盆梔子花。

潔白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完好無損。

他眼底瞬間迸發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那光芒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任務。這份慶幸,真實無比。

然而,這份真實僅僅維持了一瞬。

當他的目光從花上移開,對上安與哲那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的眼眸時,一個念頭迅速鉆入他的腦海。

沐甚撐著手臂,作勢要起身。

就在他手掌撐地的瞬間,他的眼神極其隱晦地掃過散落在他手邊的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然後,他仿佛“不小心”,又仿佛是因為“疼痛”而失力,那只剛剛抓著碗、已經被熱粥燙紅的手,精準地、毫不猶豫地按向了那塊鋒利的碎片。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出。

碎片深深紮入掌心。

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如同盛開的紅梅,迅速染紅了他整個掌心,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板和殘留的粥液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那傷口看起來觸目驚心,遠比手背的燙傷要嚴重得多。

沐甚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擡起頭,望向安與哲,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真實的痛楚,但更深處的,卻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忍著劇痛,掙紮著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

他刻意將那只鮮血淋漓的手垂在身側,讓刺目的紅色暴露在安與哲的視線之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安然無恙的梔子花上,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蒼白而虛弱的笑容,仿佛剛才那慘烈的一幕從未發生。

“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不再看安與哲,仿佛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審視,又仿佛怕自己眼底的算計被看穿。

他拖著那只流血不止的手,腳步有些虛浮地、沈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帶著滿身的狼狽和刺目的血色,離開了寢殿。

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股濃重的、自傷後的脆弱感。

沈重的殿門再次關上。

寢殿內恢覆了寂靜,只剩下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和梔子花的幽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矛盾的氣息。

安與哲抿緊唇,眸光微動。

那株梔子花是自己平時最寶貝的,每當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它獨有的清香總是能夠撫平他躁動的情緒,讓他不那麽仿徨迷茫。

但此時的芳香卻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擾。

他的目光,在緊閉的殿門、地上狼藉的粥液和碎片、以及那盆沐浴在微光中、潔白無瑕的梔子花上緩緩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地板上那幾滴尚未凝固的、刺目的鮮紅血跡上。

冰封的眼底,有什麽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那並非心疼,更像是一種……被觸動的、關於久遠純粹記憶的漣漪。

那個笨拙地、不顧一切保護他所愛之物的孩童身影,終究還是短暫地穿透了千年輪回的寒冰,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刻痕。

……

……

……

“進來。”

屋內點燃一盞燈籠,昏黃的燭火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桌案前坐著一位男子,男子背對著他,手執一杯茶水細細品茗,窗外月影婆娑,映襯著屋內朦朧而神秘。

八爺畢恭畢敬的跪下行禮,神情很是激動,“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聞言,男子端茶的手指頓住了,緩緩轉過身來,他五官精致完美得就如同雕塑般,狹長的鳳眸中透著幽暗而危險的光芒,渾身散發著濃郁的帝王之氣。

“我離開多少年了?”蘇璟深開口,但語調沒有任何波瀾,仿佛世界萬物皆無法引起他半分情緒波動。

聽到這熟悉而磁性的聲音,一向高冷的八爺卻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哽咽道:“五百二十四年零七個月!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見此情景,蘇璟深低笑出聲,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至八爺面前,伸手扶起眼前的人,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嗯,回來了!”

八爺破涕為笑,仰起頭,露出自己白凈的牙齒,嘿嘿傻笑兩聲。

“這些年辛苦你了!”蘇璟深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夠追隨大人左右,是屬下的榮幸。”八爺立馬收斂起表情,恢覆了往日的嚴肅和莊重,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依舊充斥著激動和喜悅。

“大人,您真的回來了?”

蘇璟深搖了搖頭,沈默片刻,語重心長道:“不完全,木槿只助我恢覆了一半的法力。”

八爺先是楞了一秒,繼而反應過來,擡頭望向蘇璟深:“大人此次喚屬下來是有事情交代嗎?”

“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去辦。”蘇璟深說著朝八爺勾了勾手指。

八爺會意,彎腰湊近蘇璟深耳邊,低語幾句,八爺眉宇間掠過一抹驚詫和擔憂,末了,他遲疑道:“可是,大人,屬下怕……”

“沒什麽好可是的。”蘇璟深擡手阻斷八爺的話,直接替他做決定:“就按照我說的去做吧。”

“是。”

八爺不再多說什麽,領命快步走了出去,臨走還不忘把門合上。

看著被關上的房門,蘇璟深嘴角浮現出淺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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