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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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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畫皮

夜色如墨,濃稠地包裹著一方庭院,仿佛連星光都被這深沈的陰謀吸噬殆盡。

檐角懸掛的孤零零幾盞燈籠,奮力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卻顯得如此力不從心。

這微弱的光艱難地穿透雕花窗欞,將室內兩道刺目的鮮紅身影扭曲拉長,投射在冰涼光滑的青石地上。

那影子跳躍、晃動,不像人影,倒像兩簇在幽冥中狂舞、預示不祥的業火。

窗邊,紫眸少年以一種全然放松卻又暗藏機鋒的姿態斜倚著紫檀木窗框,指尖漫不經心地描摹著手中白瓷茶盞溫熱的邊緣。

他身上那襲大紅的婚服,在搖曳的燭光下華美得近乎妖異。

金線盤繡的繁覆雲紋和猙獰獸首,隨著光線的流轉明明滅滅,如同活物般在他衣襟袖口游走。這極致的奢華反襯得他裸露的脖頸與手腕愈發冷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質感。

然而,這副曾被無數人稱讚為“春日暖陽”的俊朗皮囊,此刻卻被一種近乎實質的邪氣徹底浸透。

那雙曾盛滿無辜與熱忱的眸子,此刻銳利如淬了寒冰的鋼針,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毫不掩飾地、帶著審視與玩味地打量著被“請”來的安與哲。

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像精心勾勒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與乖張。

“說說看。”

少年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語調懶洋洋的,尾音卻刻意拖長上揚,帶著一種黏膩的、如同毒蛇滑過草葉的危險感,每一個字都像在試探著對方緊繃的神經。

“我的‘新娘’……是什麽時候,看穿我這出‘死戲’的?”

安與哲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被冰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

他身上同樣刺目的紅,此刻卻像凝結的冰霜,將他層層包裹,形成一件冰冷堅硬的鎧甲。

那張清俊的臉上,找不到一絲預期中的驚慌失措,只有一層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近乎透明的冷感,仿佛所有的情緒都被瞬間凍結、抽離。

然而,當沐甚撕下偽裝,以這副全然陌生的、邪氣四溢的面孔出現時,安與哲眼底深處確實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驚愕,如同投入萬丈寒潭的石子,瞬間便被更洶湧的暗流和刺骨的冰寒吞沒。

隨之而來的,是被精心設計、反覆愚弄後的冰冷質疑,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眼前這個“新郎官”的真正目的,像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帶著強烈的不安與未知的恐懼,沈沈地壓在他的心頭。

但他將這些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壓在冰封的表象之下,面上無波無瀾,仿佛戴上了一張與生俱來的、名為“淡漠”的面具。

唯有那在寬大婚服袖中微微蜷曲的手指,洩露了一絲內心深處的風暴。

他沒有回答沐甚那帶著戲謔的問題,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只是沈默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緩慢,從同樣大紅的婚服袖袋深處,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動作精準、穩定,沒有一絲猶豫,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啪嗒!

一聲輕響,在過分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把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給予沐甚“致命一擊”的匕首,被安與哲以一種宣告終結般的姿態,輕輕擱置在兩人之間那張鋪著猩紅錦緞的桌上。

燭光跳躍,匕首手柄上鑲嵌的劣質寶石折射出廉價而虛假的彩色光點。

而刀身靠近護手處,那抹早已幹涸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燭火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刺目的朱砂色,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嘲笑著所有人的眼淚。

沐甚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在那把匕首上。

他唇角那抹邪氣的笑容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瞬間擴散、加深,眼底甚至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仿佛在讚嘆一件精妙的藝術品。

安與哲並未看他。

他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絕,輕輕壓在了那看似寒光凜冽、沾染著“致命”血跡的刀刃尖端。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哢噠——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呼吸掩蓋、卻又清晰無比的機括彈響。

那染血的、象征死亡的鋒利刀刃,竟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縮回了粗陋的手柄之中!

留下的,只是一個光禿禿、圓鈍、甚至帶著鑄造毛刺的金屬短樁,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諷刺。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凝固成了沈重的鉛塊。

窗外,不知疲倦的秋蟲依舊單調地鳴叫著,那聲音穿透死寂,反而更襯得室內的氛圍緊繃到極限,一觸即燃。

安與哲終於擡起眼。

那雙眸子,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淬了寒冰般的銳利,如同兩柄閃著幽光的冰錐,直直刺向沐甚那雙深不見底、此刻正閃爍著妖異光芒的眸子。

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千鈞,砸在凝固的空氣裏,如同冰珠子滾落在玉盤之上,清脆,冰冷,帶著粉碎一切的穿透力。

“戲,演得不錯。血,也夠真。”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醜陋的鈍頭,最後定格在沐甚臉上,“可惜,道具……太假。”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盤上,清脆,冰冷。

這態度昭然若揭,無需任何辯駁:你沐甚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的這場驚天假死,不過是一場處心積慮、精心編排的陰謀。

目的,就是在混亂與悲慟的掩護下,將他這個名義上的“新娘”,神不知鬼不覺地劫掠至此,困在這方被紅綢與陰謀包裹的囚籠之中。

沐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一陣低沈的笑聲從他喉間滾出。

那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瘆人。

他不再有任何陽光少年的偽裝,充滿了掙脫一切束縛後的癲狂快意和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他徹底撕開了那層名為“乖巧”的畫皮,露出了底下猙獰而真實的獠牙。

笑聲漸歇,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逼近安與哲。

大紅的衣襟因這動作而敞開些許,露出一段白皙得有些晃眼的脖頸和若隱若現的精致鎖骨,在昏黃的燭光下,竟透出一股混合著血腥與情欲的、危險而暧昧的誘惑力。

婚服上繁覆的金線隨著他的動作閃爍,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假嗎?”

他歪著頭,眼神放肆地逡巡著安與哲緊繃的側臉線條,語氣輕佻得如同逗弄掌心的雀鳥,“可臺下那些蠢貨,看得多‘真’啊……哭得肝腸寸斷呢。”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涼意,竟想去觸碰安與哲緊抿的唇,“尤其是你,我的‘新娘’……當時那副悲慟的樣子,嘖,真是我見猶憐。”

安與哲猛地偏頭避開,動作迅捷而決絕,眼中寒芒更盛,厭惡毫不掩飾。

那冰冷的“新娘”二字,像淬了毒的針,刺得他心頭一凜。他厲聲道,“別碰我!你究竟想做什麽?”

沐甚的手頓在半空,指尖撚了撚,仿佛在回味那未曾觸及的溫軟。

他非但不惱,反而因為這明顯的抗拒而更加興奮,眼底的邪魅幾乎要溢出來。

“做什麽?”

他重覆著,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黏稠的、令人心悸的暧昧,身體又往前欺近一分,幾乎要貼上安與哲僵硬的身體。

大紅婚服的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緊繃的對峙中,竟無端生出幾分“洞房花燭”般的荒誕旖旎。

他湊到安與哲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敏感的耳廓,像毒蛇吐信。

“拜了堂,成了親,入了這‘洞房’……你說,新郎官該對新娘子做什麽?”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貪婪地掃過安與哲被婚服勾勒出的腰線,最終落在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上,其中的侵略性毫不掩飾。

安與哲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指節在寬大的婚服袖中攥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冰封,但沐甚那毫不遮掩的、充滿占有欲和褻玩意味的目光,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危險氣息,還是讓他心底那根名為“未知恐懼”的弦繃到了極致。

眼前這個邪氣四溢的少年,與他記憶中或陽光或陰郁的沐甚都截然不同,更像一頭披著人皮的、擇人而噬的兇獸。

他毫不懷疑沐甚話語中隱含的、更進一步的意圖。

這份令人窒息的放肆,這份敢將“哥哥”視作玩物的邪肆妄為,恰恰源於沐甚無比篤定的一點——眼前這個穿著大紅嫁衣、冰冷抗拒的安與哲,只是一介凡人。

他沒有前世那個令沐甚仰望、敬畏、甚至帶著刻骨恐懼的“哥哥”的半分記憶與威嚴。

正因為“哥哥”不在,沐甚才敢徹底撕下偽裝,露出獠牙,將眼前這個空有皮囊的“安與哲”當作可以肆意擺弄、甚至“享用”的獵物。

他享受著這份禁忌的僭越,這份在真正“哥哥”面前絕不敢顯露分毫的貪婪與狎昵。

若哥哥真的回來……沐甚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陰影,那副“乖乖小狗”的面具,他還得小心翼翼地重新戴上。

但現在……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看著安與哲強作鎮定的側臉,那被燭光映照得如同玉雕般的輪廓,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

“別緊張嘛,‘娘子’……”

沐甚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甜膩,手指再次擡起,這次目標明確地伸向安與哲散落在鬢邊的一縷黑發,語調拖得長長的,充滿了危險的試探。

“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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