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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色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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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色答覆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慵懶地灑在光潔的地板上。

難得的休息日,沒有通告,沒有劇本,只有滿室的寂靜。

柯孟遂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靠坐在寬大的沙發裏,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書,目光卻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裏。

最近……好像有點太安靜了。

門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柯孟遂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點,很少有人會來打擾他。

他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看,外面是穿著制服的快遞員。

“柯孟遂先生?有您的快遞,需要簽收。”快遞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柯孟遂打開門,簽收了那個不大不小的紙盒包裹。寄件人信息很模糊,只有一個名字“葉子晞”,地址是他熟悉的申城大學。

他皺了皺眉,葉子晞?好像……是他弟弟的好朋友?

帶著一絲疑惑,柯孟遂拿著盒子回到客廳,用裁紙刀劃開封口的膠帶。

裏面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有一件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柔軟的灰色男士外套。

看到這件外套的瞬間,柯孟遂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熟悉感湧上心頭。

他拿起外套,手指撫過那熟悉的布料紋理和袖口的獨特設計。

記憶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溯。

是那次慶功宴的時候,他和南弋在買奶茶的路上遇上了粉絲,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幾經周轉,最後躲進了一個他曾經拍攝的地方。

在那裏,通過南弋的話述,他明白了有很多粉絲都在那裏打卡,只為走一走他曾經走過的路,達到一種粉絲與正主神奇的共鳴。

也是在那裏,南弋大膽地與他交換衣服,只為那萬無一失的“躲避計劃”。

他記得他當時還問了個問題,他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見過?

“下次見面告訴你。”她的聲音帶著神秘和戲謔,手上動作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他幾乎是懵的,本能的套上那件帶著她體溫和淡淡皂香氣的藍色襯衫,轉身上了車。

後來,他安全的逃脫了,那件藍色襯衫卻一直沒機會還。

她像一陣風,出現的意外,消失的也幹脆。

柯孟遂拿起外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口。布料似乎多了一絲陽光暴曬後的味道,混合著極其微弱的,和那件藍色襯衫一樣的皂香氣。

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靜謐裏,極其自然地,輕微的向上彎了一下。

那個膽大包天,臨危不亂又帶著點小狡猾的丫頭......總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盒子底部,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張折疊的便簽紙。

他放下外套,拿起便簽,展開。

柯孟遂先生:

您好,我是南弋的朋友葉子晞。在整理弋弋遺物時,發現了這件外套,確認是您的,特此歸還。

弋弋......幾天前在郊外意外離世了,事發突然,請節哀。

短短幾行字。

“遺物”......

“離世”......

“幾天前在郊外意外離世”......

柯孟遂臉上地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如同被投入冰水的墨滴,瞬間凝固、淡化,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捏著便簽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起了細微的褶皺。

他沒有立刻表現出震驚或悲痛。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幾行字,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確認,再到一種空茫的失焦。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平穩卻略顯滯重的呼吸聲。

“離世?”

他低聲重覆了一遍,聲音平靜,像是在確認一個陌生詞匯的含義。大腦似乎在拒絕處理這個信息。

南弋?

那個在兩校比賽時,坐在鋼琴前,指尖流淌出流暢而富有力量的音符,明明最後輸了比賽,卻依舊從容起身,微笑著向評委和觀眾鞠躬致意,眼神清澈明亮,仿佛輸贏只是過眼雲煙的女孩?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坐在臺下,作為一個懂鋼琴的人,內心是有些驚訝和欣賞的——這個粉絲,技術很有想法,心態更是難得。

那個在後街裏,面對突發狀況,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展現出驚人的果斷和應變能力,甚至帶著點興奮地指揮他“作戰”,最後穿著他的外套像個小英雄一樣引開狗仔的女孩?

那個在生日派對中,借著“摸黑游戲”的掩護,用清晰無比、帶著點不易察覺顫抖卻又無比勇敢的聲音說“我喜歡你,是一種理想型走進現實,更溫柔,更真實,會讓我覺得有點不一樣的喜歡。”的女孩?

他當時真的楞住了,心跳漏了一拍,昏暗的光線下,能模糊看到她仰起的臉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面是毫不掩飾的真誠和一絲……孤註一擲的緊張?

他當時是什麽反應?驚詫,沒錯。但僅僅是驚詫嗎?

那瞬間被撥動的心弦,那被突如其來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的慌亂,還有……那被她打斷的、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回應……是什麽?

他當時想說什麽?

後面的話是什麽,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也許是拒絕,也許是“你讓我想想”,也許是別的什麽……

但那個瞬間被打斷了,像一出戲被強行掐斷了高潮。

而他們,再也沒有過那樣靠近的、可以延續那個話題的時刻。

再後來,他投入新戲宣傳,她也似乎忙於學業,兩人竟陰差陽錯地……再也沒能好好說上一句話。

那個懸而未決的回覆,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被他下意識地埋在了心底某個角落。

他總覺得,不急,還有時間。

那個像小太陽一樣鮮活、勇敢、又帶著神秘反差感的女孩,不會消失的。

他或許需要點時間理清自己的感覺,或許下次見面……

可現在,這張薄薄的紙告訴他:沒有下次了。

那個在臺上從容謝幕的南弋,那個在巷子裏指揮若定的南弋,那個在黑暗中勇敢表白的南弋……死了?

一種遲來的、冰冷的麻痹感,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開始從指尖蔓延,順著血管,一點點侵蝕他的四肢百骸。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沈沈地壓住了,呼吸變得有些費力。

他緩緩地、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下。動作依舊沈穩,沒有踉蹌,只是帶著一種沈重的滯澀感。

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灰色外套上。

這一次,那柔軟的布料不再僅僅是回憶的載體。

它變得無比具體,無比沈重,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遺物”的質感。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觸碰那件外套,動作變得異常緩慢而輕柔,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手指順著布料的紋理下滑,最終停留在胸口的位置。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天午夜,她穿著它跑動時帶起的風,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氣……以及,那個在陽臺上,她靠近時,縈繞在他鼻尖的、同樣的氣息。

那個被打斷的瞬間,清晰地閃回腦海——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顫抖的睫毛,溫熱的氣息,還有他即將沖口而出的、包含著驚詫、悸動和某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想要靠近的沖動的話語……

一切,都凝固在了那個被打斷的瞬間。

永遠……凝固了。

遲到的、巨大的心痛,並非山崩海嘯,而是如同深埋地底的巖漿,終於找到了縫隙,緩慢而灼熱地滲透出來,一點點灼燒著他的心臟,帶來一種沈悶而綿長的鈍痛。

是為那個年輕生命的驟然隕落,是為那份獨一無二的勇敢和鮮活被無情掐滅,更是為了……那份永遠無法傳遞出去的回應。

他錯過了。

甚至,他都沒來得及真正弄明白,自己對那份突如其來的、帶著皂香氣的告白,究竟是怎樣的感受。

是欣賞?是心動?還是更深層的東西?

所有可能的答案,所有未來的可能性,都被“離世”這兩個字,徹底封死。

“南弋……”

柯孟遂低低地、沙啞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楚和濃得化不開的遺憾。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那件灰色的外套裏。

肩膀依舊挺直,沒有劇烈的顫抖,只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沈重的靜默。

布料隔絕了光線,也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皂香氣早已消散殆盡,此刻縈繞在鼻尖的,只有一種空曠的、屬於失去的冰冷氣息。

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無聲移動,客廳裏死寂一片,唯有柯孟遂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沈重。

那件灰色的外套緊貼著他的臉頰,冰涼的布料汲取著他皮膚的溫度,也仿佛在汲取他心口最後一點熱氣。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一瞬。

柯孟遂緩緩擡起頭。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激烈的表情,只是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郁,唇線抿得極緊,透出一種強行壓抑後的蒼白和疲憊。

眼眶有些微紅,但並沒有淚水。

他松開緊攥著外套的手,動作有些遲緩地將它輕輕放在身側的沙發上。

然後,他站起身。

身形依舊挺拔,但腳步卻帶著一種沈重的滯澀感,一步一步,走向臥室。

推開臥室門,裏面是簡約而整潔的空間。

他徑直走向靠墻的衣帽間,打開櫃門。裏面掛著他的各季衣物,分類清晰。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昂貴的定制西裝或休閑裝上停留,而是直接投向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收納盒。

他取下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些不常穿或具有紀念意義的衣物,疊放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層,靜靜地躺著一件折疊好的的藍色襯衫。

正是南弋的那件。

柯孟遂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柔軟的棉質布料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

襯衫被洗得很幹凈,帶著淡淡的洗滌劑清香,屬於南弋特有的那股清爽的皂香氣息早已消散無蹤。

柯孟遂拿著襯衫,走到床邊坐下。

這件承載著混亂、心跳和那個女孩鮮活身影的藍色襯衫,就這樣冰冷地、毫無生氣地躺在他的膝頭。

它的主人,那個總是能攪亂他平靜心湖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柯孟遂的指尖微微蜷縮,攥緊了襯衫的一角。布料柔軟的觸感此刻卻像砂紙般磨礪著他的神經。

一種遲來的、尖銳的痛楚,終於緩慢而清晰地刺破了那層強行維持的平靜外殼,從心臟深處彌漫開來。

他錯過了什麽?

他錯過的,不僅僅是一個回覆。

他錯過的,是那個在鋼琴前從容謝幕的側影,是那個在危機中閃爍著果決光芒的眼神,是那個在黑暗裏勇敢靠近的溫熱氣息……

是南弋這個人,以及所有關於她的、尚未展開的、充滿未知可能性的未來。

那個在陽臺上被他弟弟打斷的、懸而未決的瞬間,此刻被無限放大,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遺憾。

他當時想說什麽?想問她“為什麽是我”?還是想冷靜地告訴她“我們需要更多時間了解”?

無論答案是什麽,都永遠失去了意義。

一聲極低、極壓抑的嘆息,終於從柯孟遂緊抿的唇間逸出。

他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膝上那件柔軟的藍色襯衫裏。

這一次,肩膀微微地、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聲的悲慟在寂靜的臥室裏彌漫。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低垂的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無法溫暖分毫。

一件灰色的外套,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像一個殘酷的句點。

一件藍色的襯衫,被他緊緊攥在手裏,貼在臉上,像一個冰冷的、再也無法填補的空洞。

兩件衣服,一場猝不及防的永別。

所有未曾言明的心緒,所有可能的未來,都在這個寂靜的午後,隨著那個叫南弋的女孩的離去,徹底化為冰冷的灰燼,沈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也永遠埋葬在了那個被打斷的、黑暗的陽臺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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