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展

關燈
畫展

陸正鳴的表情太嚴肅,像要吃人:“我問你是誰的!”

退無可退,鄧之洲用手撐住洗手池的臺面,將臉側到一邊,不敢說話。

玩笑開的有點大了。

陸正鳴氣得發瘋:“是你前男朋友,還是你出去亂玩了,是自願的?”

“鄧之洲,你膽子挺大啊,還敢未婚先育了,你是不是一直都這麽隨便啊?”

“我隨便?”

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

她反唇相譏:“那你豈不是也很隨便,當初不知道是誰把我騙到家裏……”

“你給我閉嘴!我跟我喜歡的人有什麽隨便的,倒是你,不喜歡我還跟我上床,你不是隨便是什麽!”

“以前可以,現在又裝什麽甲方乙方,你可以繼續啊,”陸正鳴步步緊逼,突然掐住她的脖子,“我讓你繼續啊!”

“你……”她喘不上氣。

他的嗓音裏是再也壓抑不住的怒氣:“是不是父母不在身邊,連個教你自愛的人都沒有!”

父母不在身邊?

這句話著實戳中了鄧之洲的痛處,她的父母為什麽不在身邊,他不知道嗎。

誰都有資格說這句話,唯獨他沒有。

她又想起前段時間何萍向她要錢的醜陋嘴臉,恨的牙根癢癢,這還有什麽解釋的必要。

她掰著他的手指,透出一絲喘息的機會:“我的父母為什麽不在身邊,你不知道嗎?是我的原因嗎!”

“陸正鳴,以後請你別再說關心我照顧我的話,你和其他人一樣,在你們眼裏我就是一個沒有父母教養的野孩子吧!”

“你的父母倒是在身邊,請問起到什麽好的榜樣作用了嗎!”

她冷笑、譏諷、恨不得說盡世界上最難聽的話。

“鄧之洲,你給我閉嘴!”陸正鳴的聲音都在顫抖,力道一再收緊。

“我偏要說,”鄧之洲劇烈地咳嗽著,嘴依舊毒,“我討厭你媽,討厭她總一副高高在上誰也瞧不起的樣子,她的那些歲月靜好,也都是裝出來的吧!還有你爸,冠冕堂皇,很難保你將來不會變得跟他一樣……”

他們認識的時候不過十三四歲,住在同一棟樓上,家裏的好事壞事,醜事惡事全都知道,互相攻擊起來,自然是刀刀見血。

“陸正鳴,你放手……混蛋,放開我!”從沒想過他的力氣能這麽大。

鄧之洲哭了,一滴淚滴在陸正鳴的手背上,讓他想起高一那年開家長會的事情敗露,她連夜跑去表姐家。

最後他松開她,聲音喑啞:“鄧之洲,從這個案子結束後,我不想再看見你。”

“我也不想再看見你。”她摔門出去。

今天是十二月份的第一天,空氣驟降,她從仰止大廈出來的時候,天空中竟然飄起晶瑩的雪花。CBD的社畜們紛紛跑出來拍照欣賞,臉上掛著難得的喜悅。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雪中,她又贏了,至少在較勁這方面,她從沒輸給過陸正鳴。其實她也很後悔,陸正鳴要開啟他的新生活了,就算他在刺激她又如何,她不應該意氣用事的。

陸正鳴紅著眼睛回到辦公室,渾身殺氣騰騰,樓紓意楞楞地問他:“你……發生什麽了?”

他單手扯開領帶,坐著,一言不發,手背上一道血痕。

也許他不應該再見鄧之洲的,他們之間沒有可能,剛上大學那會兒就有答案了。

鄧之洲說的對,他們都無比在意自己的原生家庭和過去,他們都應該找一個不了解他們過去的人共度餘生。

也許這樣就會忘掉。

樓紓意試探著問:“你們這是徹底決裂了,因為什麽?”

“她不配在跟我一起!”

陸正鳴留給樓紓意的第一印象是紳士、溫和、有禮貌、做事有分寸感,但在這位鄧小姐面前,他完全不這樣。

嫉妒心強、情緒化、不講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難怪說男人的愛情只有一次,陸正鳴把自己所有的激情和熱情都給了他的初戀。

再也不會給其他人了。

明知這不是婚姻的必需品,卻讓人羨慕,甚至嫉妒。

次日周三,鄧之洲請了半天假,起床收拾好自己,她畫了個淡妝,用粉底液把脖子上的掐痕遮住,頭發挽成低髻,換一條及至腳踝的清冷木質調長裙配同色系的毛呢披肩,走侘寂藝術風。

她之前同謝高澤出席過類似的藝術展,基本的禮儀常識大體了解。

她把這次畫展當成工作,不能出任何差錯。

收拾完畢,再帶上平常穿的衣服,等畫展結束,她要回去上班。

宋騏躍已經將車開到她家樓下,難得收斂起他的少爺脾氣,大冬天積雪未消,站在一旁等她。

露營的事情他向她道歉,態度還算誠懇,她也沒再追究。

也無法追究,一旦掰扯開,他又要逼逼賴賴說半天,浪費時間。

畫展結束後,就此別過吧。

宋騏躍今天穿了西裝,正經的不像他本人,提前跟他商量過,他的西裝口巾袋裏搭了與她同色系的綢質方巾。

他正經不了兩秒,上下打量她,一張嘴原形畢露:“呦,差點認不出來。”

“快走,結束了我要回去上班。”鄧之洲催他開門。

“勞模。”替她開車門。

她上車後,他又裝紳士替她系上安全帶,不過俯身的瞬間就看到她脖子上隱約有些紅痕。

“靠你什麽情況,誰給你弄成這樣,你交男朋友了,尺度這麽大?”

鄧之洲拉了拉外套遮住。

安全帶系好,宋騏躍嚴肅道:“聲明一下,我這裏的業務只授權給單身妙齡女性,別指望拿我的錢養小白臉。”

“沒有。”

“那你怎麽弄的,多大年紀了玩自殘?”

“你上次臉花了我都沒問,所以現在也別再問我。”

“你還挺會討價還價的。”宋騏躍挑挑眉毛,發動車子,“告訴你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在跟我親哥爭家產,所以他看我不順眼。無所謂了,我拿到的都是真金白銀,掉點血算什麽。”

“我說完了,你呢?”

“我沒說過,你告訴我我就會告訴你。”

“真狡猾啊你。”他一手握著方向盤,騰出一只手掐她的臉。

鄧之洲沒躲開,被他掐了一下,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別碰我!”

宋騏躍搖頭加嘆氣:“你說說我這待遇,同樣是給你花錢,陸正鳴就是尊貴的甲方,我就得不到一點好臉色。”

“以後他也得不到!”又想起昨天的事情,生氣。

“……”

去畫展的路上,宋騏躍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看她兩眼,她收拾利落,要再灌瓶啞藥,還是蠻不錯的。

鄧之洲扯了扯披肩,十分警覺:“你看什麽?”

“看看我這三萬塊錢花在哪兒。”

“不滿意也晚了,概不退款。”

“沒說不滿意。”目前來說還算滿意。

他想起個事兒,趁直行的時候騰出手摸出個盒子扔給她:“這給你的。”

黑色的鋼琴烤漆盒子,散發著盈潤的光澤,鄧之洲打開,裏面躺著一只大金鐲子,泥鰍背,目測五六十克。

她“哇”了一聲,金價迅速換算成了人民幣。

“賠罪禮物,別生我氣了,”宋騏躍說,“金的,夠俗氣吧,你窮的時候還能拿去變賣。”

鄧之洲扣好還給他:“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這賤人這時候送禮物幹什麽,本來已經想好跟他徹底說拜拜了。

“我不喜歡推來推去,給你就收下。”

“這怎麽好意思呢,”她嘿嘿兩聲迅速揣進包裏,嘴角根本壓不下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真的挺簡單的,給錢就能哄開心。不過我想問你個問題,”宋騏躍說,“你最想要什麽?或者說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他突然問一道這麽正經的問題,鄧之洲反而無所適從,想了想認真答他:“我想有一間自己的小房子,裝修成喜歡的風格,手裏有點閑錢,養只小貓或者小狗,平時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最好能做到小有名氣,被人認可。”

“下班的時候就自己做飯,畫點畫,放假了叫上幾個要好朋友出去旅個游……差不多就這些吧。”

夢想不大,但件件瑣碎,疊加在一起卻不易實現,果然是他給不了的東西。

“真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宋騏躍又問。

鄧之洲點頭:“一個人很好,而且我有能力養好我自己。”

“你是不是不喜歡男的?”他又問了一個令人吐血的問題。

她還沒答,宋騏躍已經沈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不可自拔:“其實你是女同對不對,你的前男友也是假的,你怕世俗的眼光,用來掩人耳目……所以你才對他沒感覺,對我也沒感覺。”

“……”

隨便吧,由他去。

這次畫展就辦在裴敘年的開的畫廊裏,因為是第一天開業,來的都是各界的精英人士,欣賞藝術是假,相互結交是真。

鄧之洲邊走邊向宋騏躍介紹:“裴敘年的建築風格偏愛簡潔的幾何體塊,建築材質尤其喜好玻璃,極簡通透,這間畫廊亦是如此,包括他前幾年拿獎的幾處設計也都有大量的玻璃元素,其實我也很喜歡。”

“只不過一間畫廊,既要保護展品,又不放棄使用玻璃的元素,要下很多功夫的,太不容易了。當然,他一定很有錢。”她像個導游不停地講。

“你背書了?”宋騏躍一眼洞穿。

“對啊,你花錢了嘛,服務甲方是我的使命。”

走到入口,宋騏躍遞上請柬拉她進去:“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費那個腦子幹什麽?”

“那你不早說,浪費我好幾天。”

他笑著攬過她的肩膀,低聲說:“輪到我當你的甲方,就別有壓力,待會應付應付咱們就溜,我帶你出去玩。”

“不行,沒時間。”

“那等你下午下班怎麽樣?”

“不去,晚上要加班。”

“……”

這間畫廊的空間很大,分上下三層,第一層的展品基本都是裴敘年根據自己的喜好收集的,是些不知名的小畫家和學生作品,二層是小有名氣的簽約藝術家展品,三層則是幾個合夥人收藏的名家藏品,可供拍賣,需要認證授權才能進去。

他們來的不算晚,但畫廊裏早就已經有不少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在高興地暢談。她和宋騏躍從他們身邊經過,似乎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

“這位是誰?”

“聽說是雲途老總的小兒子,之前在一次私人聚會上見過。”

詢問者壓低聲音:“雲途……什麽時候多出來一個小兒子?那他身邊這位呢?”

“倒是不認識。”

宋騏躍不動聲色地掀了掀一側唇角,表情有些不耐。

鄧之洲依稀聽見“雲途”“小兒子”幾個詞,雲途,聲名遠揚的商業帝國,核心業務是高端制造,同時涉足金融、影視等多個領域,是個綜合實力雄厚的大集團。

她知道這家夥命好,沒想到命好到這種程度,怪不得蔣映說他家世好。

她低聲問:“雲途是你家的?”

宋騏躍很嚴肅:“你家的事我沒問過,我家的事你也別問,最好也別聽,聽過就給我忘了。”

“好的。”

本來也與她沒什麽關系。

不過鄧之洲忍不住感嘆:“怪不得人人都想攀上你呢。”

他問:“那你呢,你為什麽不想?”

她打個哈哈:我沒攀上就已經拿的夠多了嘛,沒必要了。”

宋騏躍說:“攀上了,你能拿的更多。”

“都是因為錢喜歡你,你開心嗎?”

這個問題問住了他。

他想了一會兒,但沒有回答她。

一層的展品很豐富,繪畫、攝影應有盡有,鄧之洲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很快她的視線便落在油畫區的一副作品上,正要過去看看,卻有個中年男人走過來跟宋騏躍打招呼,男人顯然跟宋騏躍不熟,說的盡是些一表人材,後生可畏之類的場面話。

他們寒暄了幾句,鄧之洲聽見男人問:“這位是?”

宋騏躍假模假樣地說:“我的朋友,方合的設計師,鄧小姐。”

“哦,原來是方合的鄧小姐,真是年輕有為啊。”男人客氣的很,或許是宋騏躍的原因,竟然主動提出要跟鄧之洲互換名片。

“謝謝。”她遞上自己的名片,與男人寒暄幾句,笑的落落大方,一句話都沒掉到地上。

男人走後,宋騏躍似誇似損:“沒看出來,你也挺能裝的嘛。”

“這是我的任務。”

她邊說邊盯著油畫展區一幅畫,快步走過去,在那幅色彩張揚濃艷的畫作前駐足喃喃自語:“怎麽會在這兒?”

宋騏躍跟著她一起看:“怎麽,你喜歡這一幅,我買下來送你。”

她只是盯著畫看,過了會兒搖搖頭說:“我不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