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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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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今日周五,晚間地鐵上的人少了一點,趁有對母女下車,鄧之洲迅速搶占了一個座位,她將快遞箱子放在腿上,用手慢慢地摩挲。

她心裏還是有氣,她喜歡陸正鳴不假,甚至比他喜歡她的時間更長,可從小到大,除十七歲那年的荒唐事,她從沒主動靠近過他。

憑什麽他們一個兩個都來警告她。

他關心何盈月就關心吧,他想關心誰那是他的自由,不管他曾經有沒有喜歡過何盈月,現在都可以喜歡。

無所謂了,他只是甲方而已。

鄧之洲努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把微信打開,找到與陸正鳴的聊天對話框,本著劃清界限的目的,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對不起,今晚我有說錯話的地方,希望你別介意,以後非工作,我不會再打擾。】

極盡卑微。

她輸入完又仔細閱讀了一遍,像給總監發消息一樣慎重。

地鐵在軌道裏行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站又一站,人越來越少,可直到她回家,陸正鳴的消息也沒有回過來。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幸好第二天是周六,鄧之洲洗完澡用檸檬汁、葡萄汽水和伏特加給自己調了一杯雞尾酒,一邊喝酒一邊坐在窗臺上吹風。

兩周前,有一通陌生電話打進來,她毫無防備地接起來,聽筒裏竟然傳來何萍的聲音。

“小洲,我……我是媽媽,唉,你弟弟病了,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聽到這個令人作嘔的聲音,鄧之洲立刻掐斷了電話,狠狠摔在地板上。她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被拋棄的痛苦從十七歲那個夏天反撲回來,一點一點稀釋著周圍的空氣,讓她呼吸困難。

不消多時何佳佳的電話就開始一遍又一遍打進來,她按下免提鍵,何佳佳聲音焦急道:“小洲,你先別掛,聽我說,小淇生病了,是白血病啊,家裏賣了房子已經傾家蕩產了!”

她等何佳佳說完這句話,一個字都沒說,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並把她和何萍的號碼全部拉黑,一通操作幹凈利落。

他們一家人的生老病死,與她何幹。

鄧之洲在陽臺坐了一個多小時,腦海裏一幕幕閃過何萍和鄧騫拋棄她的畫面,她將杯子裏的雞尾酒一飲而盡,赤著腳站在窗臺上向下俯視——淩晨一點多的繁華大都市,路上只剩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靜謐的路燈。

十七歲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站在高處一躍而下,而這兩通電話卻叫她生不如死。

他們仿佛在告訴她,她永遠也切不斷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哪怕是從法律上斷絕,他們也依舊可以以道德相挾。

她不配被愛,她只配被拿來利用。

因為他們的存在,她這輩子無法自信從容地去愛一個人。

還有今天晚上宋騏躍沒來由的警告,在一遍一遍提醒著她,她不配,她什麽都不配……

打開窗戶,一陣秋風猛地灌進房間,將鄧之洲眼角的淚盡數吹散。

有個聲音魔鬼一樣在她耳邊蠱惑:只要從這裏跳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窗戶大開,她試著伸了伸腳。

這時,她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幸好那陣“噔噔噔”的聲音是微信電話,如果再是陌生號碼,她只怕自己會應激。

鄧之洲抓過手機,屏幕中心亮起,竟然是宋騏躍那賤人,她接起來,耳朵迅速被巨大且嘈雜的音樂聲占領,一聽就是夜店。

“大晚上你抽什麽風!”鄧之洲抹了把眼淚,沖著電話那頭發洩。

宋騏躍的聲音倒是平靜,像是自言自語:“你哭了?”

“你有病就去治,少他媽煩我!”

宋騏躍笑起來,她一次兩次罵他,他也不惱:“我想跟你聊兩句,過來陪我喝一杯?”

鄧之洲氣急反笑:“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大半夜的,你是喝了還是嗑了!”

她聽見吞酒的聲音,接著宋騏躍說:“別胡說,我很清醒。乖乖過來,不會虧待你。”

接著,鄧之洲的手機到賬了第一筆“1314”,特殊含義轉賬不會被追回,他還挺懂的。

就在今天下午,宋騏躍跟著母親回了一趟那邊,按照慣例參加家庭聚會,他端坐在席間,表演著父慈子孝,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禮儀合乎規矩。

父親慈愛地問他最近有沒有看上的本子,想要什麽資源大可以跟家裏開口。

他下意識地看向大哥,接著起身答謝父親。

宋父年邁,愈發寵愛漂亮“乖巧”的幼子,在宋騏躍成年後陸陸續續給了他不少東西,足夠的錢和股份,足以讓他安身立命衣食無憂。外加母親手腕頗多,處世進退得宜,在集團內部早已擁有實權。

他命好到下半輩子可以直接混吃等死,不用自己費勁經營。

所以大哥不滿,明裏暗裏多次發洩和警告,從小到大從未停止過。

他不配,這句話宋騏躍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

他厭惡他們,但又不得不處處忍讓。

直到今天他故意警告鄧之洲時,才發現自己和那群罵他不配的人並無二致。

他自責,也害怕,他不想變成這樣。

鄧之洲的手機不停地響,第二筆、第三筆、第四筆……直到第十五筆“1314”進賬——她想死的心情有點被治愈了。

這賤人是真有錢。

宋騏躍的聲音染著宿醉,在電話那頭說:“你收錢吧,不用來,我掛……”

“等、等一下!”

雖然不知道說什麽,鄧之洲還是喊了他一聲,再開口時態度已然和緩不少:“你怎麽了,不是要尋短見吧?”

她把自己的處境帶入到他身上,好心關懷。

宋騏躍笑起來,笑聲夾在狂浪的樂聲中:“你這個見錢眼開的死女人,果然給你花錢才能得到好態度,我活的好好的,別瞎說。”

多餘了。

“我不要你的錢。”鄧之洲咬著牙說,“我又沒幹什麽,給我轉錢幹什麽。”

“那這樣吧,我喝多了沒人管我,你過來接我,然後把我送回家,這錢就歸你,行嗎?”

聽起來好像不錯,她竟然開始猶豫,萬惡的金錢,為什麽這麽輕易就可以買下一個打工人的尊嚴:“那好吧。”

“你穿什麽,我好找你。”

“黑色風衣吧。”

宋騏躍給她的地址是市中心一個挺有名氣的酒吧,叫Fery,鄧之洲打了個車過去,用了半個多小時。

剛到門口就碰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見到黑色風衣忙把她攔住:“請問是鄧小姐嗎?”

“嗯?您是?”

“我是容姐的司機,”司機連忙解釋,“哦,我是騏躍母親的司機,你叫我老姚就好。騏躍讓我在這裏等你,這家酒吧是會員制,我帶你進去。”

她還是尊敬地喊了一聲姚先生:“他說沒人管他的。”

老姚說:“他今天心情不好,大概不想見到熟人,所以不讓我進。騏躍這孩子其實挺敏感的,太多事情迫不得已,有時候連容姐都護不了他,鄧小姐你要多開解……”

“不不不,姚先生你可能誤會了。”鄧之洲連忙打斷,“我和宋騏躍連朋友都算不上,準確來說是朋友的朋友。他讓我過來接他,我只是拿錢辦事而已,不負責心理輔導,更保證不了他的人身安全。”

“我看不如這樣,我進去把他帶出來,然後您送他回家,錢我可以分您一……點。”

老姚瞠目,半天說不出話:“可他說你們是朋友……”

“我們不是的。”

每周五,Fery酒吧有限定的狂歡派對,裏面音樂震天,鄧之洲乍一來到這種地方,心臟都跟著疼起來。

宋騏躍不回消息,她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的卡座裏發現一個很像他的男人,男人身上那件棕色外套跟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一樣,應該是他沒錯。

只是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女孩,穿黑色的奢牌一字肩長裙,五官極其漂亮,親昵地靠在他肩膀上看手機。

“餵,宋騏躍?”鄧之洲推了推他。

宋騏躍回頭看她一眼,推開懷裏的女孩:“我朋友來接我,我先撤。”

女孩不情不願地撒手,順勢遞過來一個帶敵意的眼神,鄧之洲笑著沖她打招呼:“嗨,你好漂亮啊。”

女孩的表情轉換不疊,有些尷尬,也沖她打招呼:“嗨……”

宋騏躍嘖道:“我讓你參加聯誼會來了?”

“有美女還不讓看了。”

“有帥哥你怎麽不看?”

她明知故問:“在哪兒?”

“眼瞎。”

兩個人往外走,鄧之洲的聲音混在嘈雜的音樂裏,高聲問:“你這不是挺多人陪的嗎,不光有司機還有紅粉佳人。”

“這不給你找點事兒幹,要不然你又不肯收錢。”

“為什麽給我轉錢?”

“爺開心。”他一副沒所謂的樣子。

鄧之洲也沒什麽負罪感,這種人的錢不賺白不賺。

走出酒吧光線變好,她才掃到他的左臉頰靠近嘴角處有道傷,傷口不長,但是很深,看樣子是要留疤的。

領口上沾著血,鮮紅的,還沒完全氧化。

新傷,甚至發生在一小時以內。

察覺到她目光停留的時間有些長,宋騏躍警告道:“不該問的別問。”

鄧之洲兩手一攤:“我本來就沒想問。”

“沒心沒肺。”他叱罵。

“你到底要我怎樣?”

他們出來時,老姚已經走了。

快十一月,又是下半夜,剛出酒吧一陣冷風灌進脖子裏,宋騏躍攏了攏咧開的領口,鄧之洲也攏緊了自己的風衣。

她是不會給他披上的。

下臺階時她主動扶住他,攙著這麽一個高出她半個頭的大男人,她有些招架不了:“哎,我給你叫個代駕吧,你把你家地址給我說一下,直接讓人把你送家裏去。”

“小心點有臺階!”

宋騏躍完全不看路。

鄧之洲正低著頭找臺階,突然兩雙鋥亮的黑皮鞋闖入視線,停在了他們面前。

她順著黑皮鞋目光一點點上移,面前的兩個男人皆穿著黑色的西褲,白色短袖,暴起的肌肉上布滿了紋身,表情兇神惡煞,像是打手一類的。

此時,高大的男人正抱著胸打量他們。

“你你們……找誰?”鄧之洲的聲音開始哆嗦。

兩個陌生男人都不說話,只是一味地用眼神恐嚇他們,鄧之洲有些害怕,陪笑道:“大哥,你們認錯人了吧?”

可宋騏躍似乎認識他們,推開她的手,將左臉揚到兩個男人跟前:“交代的了嗎?”

“我說你們讓不讓開!”

他用力推了其中一個男人一把,可是男人塊頭太大,紋絲不動。

一個男人扯住他的領口,好像在看他臉上的傷。鄧之洲害怕挨揍,眼疾手快地摸出包裏的小型防狼噴霧。

她怕自己大晚上去那種地方有危險,出門前特地帶了一瓶。

“啊……”

按下噴頭的瞬間,白色的噴劑噴濺出來,紛紛揚揚的刺激性液體灑了兩個男人一臉,其中一個話沒說完就捂著眼睛大叫起來。

“快走——!”

“給老子站住!”身後傳來男人的叫喊聲。

宋騏躍還沒反應過來,鄧之洲已經拉著他跑出去很遠。

她哪見過這陣仗,不停地催:“你快點行不行,你再不跑我不管你了!”

“快點啊,這個時候裝什麽死!”

風吹起鄧之洲的頭發揚在宋騏躍臉上,宋騏躍撥開,一邊笑一邊回她:“在跑了,在跑了……”

一直跑到一個公交站附近,他們才停下,鄧之洲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宋騏躍在她身後笑的挺不起腰。

她喘了口氣,指著他鼻子開罵:“你他媽怎麽沒告訴我來接你還有生命危險啊,這已經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了,你懂嗎!”

“對不起,”宋騏躍松掉她的手,兀自整理袖口,“我以為他們已經走了的。”

頭頂的路燈將光灑在他的臉上,照著那道傷口,她也不忍心再呵責什麽。

“他們是誰?”

宋騏躍擡頭對上那雙疑惑、擔心又帶些一本正經的眼睛,突然覺得很好笑:“仇人唄,還能是誰。”

“這不廢話?”

宋騏躍一會難過,一會又笑得沒心沒肺,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你臉上的傷也是他們弄的?”

“不是,我自己弄的,他們沒那麽大膽子讓我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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