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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加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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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加豆(三)

令聞提著大包小包從花市出來,後座塞滿了剛挑的諾貝松枝條和幾束深紅的冬青果與槲寄生,副駕駛上還擱著一袋手工蠟燭,乳白、豆綠、肉桂棕,推在一起像一盒什錦味道的巧克力。

到家時,陸今越正在廚房裏處理一只肥碩的火雞,滿手油光,聽見開門聲響就探出腦袋:

“哥你回來啦!”

“嗯。”

令聞把花材卸在玄關,換了鞋走進去。嫂嫂餘惠笑著接過了那袋蠟燭,招呼丈夫和孩子一起繼續裝扮屋子。

“花材在玄關。”

令聞腳步不停,對著走來的令望提醒一句,隨後停在廚房門邊,倚在墻上看裏面的人忙活。

陸今越系著嫂子特意給他買的天藍色圍裙,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著白白黑黑的調料粉,正把提前攪拌均勻的黃油香料醬塞進火雞皮肉之間的夾層。

為了展現自己的宜家屬性,他特地將廚房的活全部攬到身上,準備大顯身手。

忙活了小半天,他的神情依舊專註,側臉的線條被頂燈勾得柔和。額前的卷發用發夾隨手別到腦後,卻有一縷不聽話地垂下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令聞走到他身邊,擡手替他撥開那縷頭發,拆下發卡重新別好。

“謝謝哥。”

陸今越瞇起眼睛笑,手裏動作不停,將醬料填滿皮肉之間,又在表皮刷了一層。

令聞收回手,轉而伸向烤盤邊炒好正在放涼的餡料,拈起一顆栗子送進嘴裏。

陸今越看見了,也不阻止,只是又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湊過去,小聲問道:

“哥,你餓了嗎?”

廚房裏彌漫著栗子和黃油的溫暖氣息,令聞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餓倒不餓,就是這兒太香了,勾得我有點饞。”

他又拈起一塊面包丁放進嘴裏。

“那邊有剛烤好的南瓜派,我特意給你多備了一塊。”

陸今越朝令聞眨了下眼睛,隨即對著料理臺對面一角揚了揚下巴。

“這麽貼心?”

“當然了。”

陸今越頗為自豪地嘿嘿一笑,又低下頭,開始往火雞肚子裏填放涼了的餡料。

令聞慢悠悠地踱到餐具架邊,拿出一個勺子,洗了手,端起專門為自己開的小竈,挖下一勺,卻沒急著吃,等涼了會兒遞到陸今越嘴邊:

“還是咱們大廚師吃吧,忙到現在真是辛苦了。”

陸今越也不推拒,他彎下腰,一口吃掉了勺子裏甜蜜蜜的南瓜派,然後用肩膀輕輕推了推令聞,含含糊糊地示意對方也吃:

“哥在外面……買東西……也辛苦……”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將盤子裏的“贓物”分食幹凈。

“哥。”

陸今越低著頭繼續填著餡料,忽然壓低聲音問道,

“你給我買什麽禮物了?”

令聞拿著空碟子準備去洗,聞言腳步一頓,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秘密。”

但他沒有直接回答。

“劇透一下也不行?”

“不行。”

“就一點點。”

“不行。”

令聞一遍遍拒絕得幹脆,將碟子放進水池,扭頭看向陸今越努力裝作不在意、實則早已悄悄炸開的卷毛,有些想笑。

“……那你猜猜看?”

他故意逗他。

陸今越果然上了鉤,匆匆用牙簽給火雞封了口,轉身擠到水池邊洗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令聞:

“是香水嗎?”

“不是。”

“衣服?”

“不是。”

“那是……書?”

“……你什麽時候看過書?”

令聞忍著笑瞥了對方一眼,將洗好的餐具放回原位。

一連猜了幾樣都沒猜中,還被人打趣了一番,陸今越一下子洩了氣,耷拉著眼睛,小聲嘟囔:

“那我不猜了。”

令聞沒說話,只是又靠在墻邊,看著他預熱烤箱,又跑回火雞邊碼放蔬菜塊,淋上白葡萄酒。

窗外暮色四合,醞釀了小半個月的雪,終於洋洋灑灑地落了個盡興。

門鈴在此時響起。

陸今越手上動作一頓,下意識看了眼令聞,又飛快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擺弄烤盤,耳朵卻微微豎起。

令聞註意到他那點小心思,心下好笑,轉身穿過滿地的包裝紙和裝飾品去開門。

還沒摸到門把手,就聽見外邊傳來興奮的嗚咽聲和爪子扒拉木門的聲音——篤篤篤,急促得像在打鼓。

門一開,一團雪白的身影便撲了進來。

Mimi是只標準的大貴賓,站起來能到人胸那麽高。一身雪白的卷毛蓬松柔軟,像剛從聖誕卡片上跳下來的羊毛氈玩具。

它四只爪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打滑了一下,然後準確無誤地撲進剛蹲下來的令聞懷裏。

“哎呦——”

令聞被撞得往後仰了仰,趕緊穩住重心,一只手撐在自己的身側,另一只手已經被Mimi熱情地舔了個遍。

這小家夥還真跟他哥一模一樣,對自己的體型有著巨大的誤解,下手都沒輕沒重的。

“Mimi!Mimi……好了好了……”

令聞笑著要躲,卻又躲不開,幹脆把臉埋進那團雪白的卷毛裏。毛茸茸的觸感蹭在臉上,沾著室外帶進來的絲絲涼意,卻讓人覺得格外溫暖。

陸今越的母親站在門口,手裏還牽著那根拉到極限的牽引繩,笑得明媚:

“她一路上都哼哼唧唧的,我還以為她是想上廁所了,原來是急著見你。”

她走進屋內關上門,將Mimi身上的胸背解開,

“René,雖然你們才認識一周,但Mimi已經把你當成真命天子了。”

“哈哈哈,是嗎?”

令聞失笑搖頭,仰起臉時頭發已經被Mimi蹭得亂七八糟,幾縷橫在額前,臉上卻滿是笑意,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他拍了拍Mimi的腦袋,起身走到聖誕樹下,從禮物堆中拿出一個還沒拆封的馴鹿玩偶,

“這是給我們Mimi公主準備的,聖誕禮物。”

Mimi一口咬住,那團圓乎乎的大尾巴甩的得像直升機螺旋槳,打得旁邊的禮物盒啪啪作響。

它歡天喜地地叼著自己的戰利品溜進廚房,在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哥哥面前轉了兩圈,尾巴搖得愈發得意。

陸今越看著那團在自己腳邊炫耀的白色毛球,又看了看跟在後面、此刻正靠在門邊笑盈盈看戲的令聞,心裏的不平衡瞬間達到了頂峰:

“哥!憑什麽她可以提前知道聖誕禮物是什麽!我也想知道……”

令聞眉梢微挑,笑而不語,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的陸詩怡身邊。

“瞧你這出息,跟一只小狗比什麽?”

陸女士笑得樂不可支,調侃起兒子毫不留情,

“Mimi,快到媽媽這邊來,有小餅幹吃,別跟你哥哥一般見識。”

聖誕夜,燈火通明。

圓桌被拉到最大,鋪了韋素華女士最愛的亞麻桌布,邊緣繡著冬青葉的暗紋。

水晶杯一字排開,燭臺裏插著下午才買好的肉桂色蠟燭。火光跳躍,把每個人笑著的臉都映得更加柔和。

喝了餐前酒,吃了前菜,大家酒至半酣,迎來了聖誕夜重頭戲——烤火雞。

作為主廚的陸今越被委以重任,站在主位上切那只焦香四溢的碩大火雞,刀法利落,刀刃劃過焦脆的雞皮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熱氣裹挾著迷疊香和黃油的香氣瞬間升騰。

令於守在他身邊幫忙端著盤子,窮兇極“餓”的小言言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餘惠和丈夫令望在擺盤分餐,陸詩怡將帶來的兩瓶波爾多打開,一邊倒酒,一邊和好友韋素華聊著自家酒莊的營收。Mimi則是興奮地在人群中穿梭,一會兒跳到媽媽身上蹭來蹭去,一會兒又跑到哥哥腳邊聞個不停。

令聞主動請纓,在主餐開始前照顧吃飽了的小侄女。

他靠坐在嬰兒房的床頭,長發松松垂在肩側。幾縷發絲被那只小小的手無意識地攥住。攥得很緊,四個月大的手指指甲蓋小得像半粒米,粉粉的,透透的。

懷裏的小人兒一點一點軟了下去。他輕輕地拍著那裹在連體衣裏的後背,動作幅度不大,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下著,將整個世界覆成一片柔軟的白色。

令聞倒不是有多喜歡小孩子,但只要抱著軟乎乎的小侄女,他總是會想起自己才來法國時照顧小今越的那段時光。

當年父母兄長各忙各的,他的世界小得只剩下自己與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

小侄女的眼睛已經閉上,睫毛彎彎地覆著,偶爾抽動一下,像是還在夢裏吃奶。她的小嘴微微張開,嘴角淌下一線亮晶晶的口水,落在奶黃色的圍脖上,洇成一小塊深色。

令聞低頭看了一眼,不由得勾起嘴角。

在這樣靜謐的時刻,他才能暫且逃離如今正努力適應,卻再也無法完全融入的家庭氛圍。就好像……他從來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類,也從來沒有主動逃離過。

樓下熱鬧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嬰兒房裏卻依舊安靜。

令聞的目光掃過布置童真的嬰兒房,這是他離開前並沒有的裝修。

他忽然意識到,這裏根本不是他曾經生活過的那所宅子。

父母接他來法國後沒幾年就買了新房,但他因為不想再適應新變動,堅持不肯再離開。父母為了遷就他,就兩套房子來回住,一直到他離開了法國才徹底住進新居。

這棟別墅他只來過幾次,每次待的時間都不長,雖然有屬於他自己的房間,但幾乎沒有留下來過過夜。

沙發不是熟悉的顏色,壁爐邊的掛畫是某位藝術家的珍品。一切都是陌生的,對他來說,就像是在參觀樓盤對外開放的精品樣板房。

小侄女的呼吸漸漸沈下去,變成均勻的鼾息。

令聞收回發散的思緒,輕手輕腳地將懷中的小嬰兒放進搖籃裏,在一旁靜靜觀察了片刻,確定她已經睡著,才起身下樓。

餐桌旁的熱鬧撲面而來。燭光、笑語、杯盞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副溫暖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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