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茉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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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茉莉（三）
令聞靜靜地聽著他聲嘶力竭的“懺悔”，看著他此刻歇斯底裏的模樣。心裏沒有一雪前恥的快意，甚至連最後一絲給予人道主義的憐憫也漸漸褪去，只剩下純粹的默然：
“原來……”
他的聲音很輕，嘲諷之意卻尖銳極了，
“你一直覺得，是我把你推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他一點點將自己的手臂，從對方劇烈顫抖著的掌心中抽離。
“嚴其川，如果你的愛真實存在過。”
令聞微微偏頭，目光帶著冰冷的審視，
“那它未免也太脆弱了。脆弱到連最基本的忠誠與尊重都負擔不起，需要靠不斷的背叛和理直氣壯的推卸責任，來證明你對我的‘癡情’，來維系你那可憐又可悲的自尊，”
他側過身，與始終守在身側的陸今越並肩而立，
“你的問題從來不是我原不原諒你。”
令聞最後看了嚴其川一眼，那眼神空漠，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而是你從未真正反省過。至於我們……”
他轉過身離開，
“不勞你費心預言。我們的路是寬是窄，是鮮花是荊棘，我們自己會走。即使日後我真的重蹈覆轍了，那也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不——是你太絕情！是你太冷血！是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只是嫌我臟了，就要拋棄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令聞——你別走——”
嚴其川徹底崩潰了，還想要撲上來。
“夠了！你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厲喝傳來。
嚴老板剛低聲下氣送走一位面色不虞的貴客，一回來就看到人群中狀若瘋癲的兒子。
她臉色鐵青，匆匆趕過去，揚手又是一記不留情面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給我滾過來！向還沒走的客人們道歉！”
嚴其川被這一巴掌打得踉蹌一步，捂著臉，在母親憤怒的臉色和四周那些或詫異、或鄙夷、或興奮的各異目光中，那點強撐的瘋狂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癟了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絕望與麻木。
他的身體慢慢癱軟，像一灘爛泥，被幾個面色難堪的親戚半拖半拽地帶離了這片狼藉的中心。
一場荒誕的鬧劇，倉皇落幕。
賓客們各懷心事地陸續離場，低聲的議論如潮水般褪去。工作人員們面無表情地收拾著殘局，扶起倒地的凳子，掃開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花瓣。
陽光依舊毫無遮攔地灑在那些昂貴的鮮花上，香檳塔的殘骸折射著刺眼的光，一切奢華的布景依舊，只是剛才那場關於愛恨、背叛與尊嚴的廝殺，已如海市蜃樓般消散，剩下一地狼藉，見證著人性在欲望與體面之間的滑稽潰敗。
令聞被幾個相熟或僅僅是好奇的人攔下，不得不應付幾句。他實在推脫不開，便對陸今越示意，讓他先去車庫等。
陸今越剛吩咐門童提車，就在通往車庫的廊道邊，碰上了站在角落陰影裏的嚴家母子。距離不算近，但壓抑著怒火的激烈爭吵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都是你幹的好事！臉都丟盡了！我還以為這次你是真的要收心！結果還是死性不改！好的不學，偏要跟你那混賬爹學這些下三濫！還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是嚴老板沒了在生意場上的意氣風發，恨鐵不成鋼的低吼。
“我……我怎麽知道她還留了一手！”
嚴其川仍嘴硬著，想要推脫自己的責任，
“那些視頻……她早就……”
“早就什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嚴宛梅反手又是一個耳光，嚴其川根本不敢躲，只是偏著頭，眼底反抗的光芒散去，留下一片空洞洞的頹然。
“現在好了！全辭州都等著看嚴家的笑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給我滾!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討債鬼！”
“媽！你現在罵我還有什麽用！”
嚴其川猛地提高音量，自暴自棄地甩開母親試圖拉他的手，
“婚結不成了，孩子沒了，錢也要打水漂了！你就知道怪我！反正丟人的是我，又不是你！誰不知道你嚴大老板最不看不上我這個兒子！沒人會笑話你！他們只會同情你怎麽生了我這麽個混賬！我不過是你手上一個可有可無的棄子罷了，何必再為我勞神傷心——”
他吼到一半，轉身欲走，卻剛巧撞見到不遠處靜靜站著的“假想敵”。
陸今越正等著門童開車出來，無意旁觀這場家庭倫理劇，摸了摸鼻子，覺得這吵架的臺詞實在缺乏新意。
他默默移開視線，卻還是與嚴宛梅掃過來的目光對上了，於是略顯疏離地點了點頭。
“怎麽！他是覺得今天看了一場好戲還嫌不夠！特意讓你這小玩意兒來踩我一腳嗎？”
嚴其川已經徹底失去理智，撕開了所有文質彬彬的偽裝，不顧一切地發洩著，聲音尖刻刺耳。
“嚴先生多慮了，”
陸今越臉上禮節性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和善。
方才令聞幹脆利落的維護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此刻看嚴其川這樣涕淚狼藉的臉，竟覺得連厭惡都淡了，順眼不少。
“我只是在等車。”
他沒有計較對方咄咄逼人的態度，反而寬宏大量地解釋道。
“多慮了？”
嚴其川死死盯著他，目光像淬了毒的蛇信，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爬，
“怎麽，覺得攀上高枝了，你就能來我面前嘚瑟了？你以為令聞真的喜歡你？他不過是一時腦熱，跟你這小白臉兒玩玩罷了！等他清醒了，膩了，你以為你算什麽？他遲早會像扔垃圾一樣甩掉你，任你如何哭求也不會回頭！他的心是石頭做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最冷漠的人，他只在乎他自己會不會難受……只要一不舒服，他就會頭也不回地跑掉！跑掉！”
陸今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在廊道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沈澱出一種冰冷的礦物質光澤。
“嚴先生。”
他開了口，一板一眼，認真得像在演講，
“首先，我不是‘小玩意兒’，我是令聞的正牌男朋友。其次——”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嚴其川淩亂的西裝、灰敗的臉色和臉上尚未消退的指印，忽然惡劣地扯了一下嘴角：
“就算我是靠臉吃飯的小白臉，那也比你強點。”
陸今越指了指自己，他神情裏的傲氣，坦坦蕩蕩，天真得令人生氣，
“至少我年輕，長得也算漂亮，令聞哥看著，心情就好。你呢？”
他的目光在嚴其川臉上的細紋和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慢悠悠地補上致命一擊：
“你現在這張臉，恐怕自己照鏡子的時候，都需要點勇氣吧？”
嚴其川氣得渾身發抖，甩開母親再次拉住他的手，哆嗦著指著陸今越：
“你！”
“還有！”
陸今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微微一亮，那裏面閃動著藏不住的得意。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卻確保對方能聽清，
“下周末，我就和令聞哥的父母一起吃飯了。”
他頓了頓，在嚴其川驟然收縮的瞳孔和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炫耀般地宣布：
“你……好像還沒見過伯父伯母吧？但我從小就討他們喜歡。所以……”
他慢慢勾起唇角，臉上的笑容幹凈靦腆，落在嚴其川眼中卻格外刺眼，
“他們已經接受我了。”
“今越。”
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陸今越脊背一僵，臉上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凍結。
他有點心虛地轉過頭，看見令聞不知何時已擺脫了旁人，正抱著手臂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挑著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嚴其川看到令聞，像是打狗找到了主人，一下子神氣起來，迫不及待地諷刺道：
“令聞！你聽見了吧！看看！這就是你養的‘好狗’！真會叫啊！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想著見父母登堂入室了！你等著吧，遲早有你後悔的！”
話音未落。
“啪——”
一記清脆而利落的掌摑聲，打斷所有的汙言穢語。
嚴其川的臉被打得狠狠今天飽受母親愛意的兩頰，此刻終於得到了令聞的賞賜。嶄新的指印迅速浮現，火辣辣地疼。
他楞楞地垂著頭，不可置信地擡眼瞪向出其不意的令聞，怎麽也不相信這一巴掌真的來源於他。
嚴宛梅臉色大變，下意識將兒子往身後一拉，即便心知是自己兒子口不擇言在先，但親緣的聯系還是讓她忍不住心疼，又怒其不爭，回手用力錘了他肩膀一下。
“你嘴巴給我放幹凈點！”
她轉向令聞，深吸一口氣，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抱歉，令老板，犬子失言，我代他道歉。”
令聞緩緩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剛剛那一下他用了全力，掌心如今還有些麻痛。
“嚴老板，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他面對嚴宛梅時也沒了客氣的笑容。筵席已散，偽裝不必。
“請管好令郎，別再讓他來插手、評判我的私人生活。”
他音色微涼，目光掠過被母親死死拽住的嚴其川，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片獨立包裝的濕巾，那是方才宴席桌上備著的清潔用品，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令聞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仔細擦拭著剛剛打人的那只手，每一個指節都不放過。
“真遺憾。”
他擡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嚴宛梅臉上，語氣裏帶上了真心實意的惋惜，
“您這樣光明磊落的企業家，兒子竟長成了這樣一副模樣。”
陸今越很有眼力見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過那片濕巾，順勢將手指滑入令聞微涼的掌心，緊緊握住。
“哥，車到了，我們走吧。”
他輕聲說，目光掃過嚴宛梅身後的男人時，已恢覆了平日的清澈，仿佛剛才那個出言犀利的人不是自己。
嚴其川像是才從那一巴掌中徹底回過神，巨大的羞辱讓他燃起怒火，猛地掙脫撲上來。
陸今越握著令聞的手，正要轉身，見狀腳步一頓，趁機擡腳踹在嚴其川迎面骨上。他力道把握得極好，剛好能讓對方痛得悶哼一聲，瞬間彎下腰去，失了前沖的勢頭。
“省省吧。”
陸今越微微俯身，湊近因疼痛齜牙咧嘴的男人，輕聲譏誚，
“留點力氣，想想怎麽收拾你自己的爛攤子。別再來打擾我們。”
說完，他握緊令聞的手，轉身離開。
出了廊道，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落在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上，有些刺眼。
走向車子的短短一段路，兩人一時無話。做進車內，引擎啟動的輕微震動傳來，封閉的空間裏，方才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瞬間隔絕。
“你今天……”
令聞系好安全帶，目視前方，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
“和平時好不一樣。”
陸今越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他有些忐忑地側過頭，觀察著令聞的側臉，試圖從那平靜的神情裏分辨出真正的情緒。
“哥……你……聽到多少？”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模樣乖巧。
令聞轉頭看了他幾秒，眼睛忽然微微彎了起來，漾起一片愉悅的柔波。
“你猜猜看？”
他說著，伸手過去，揉了揉陸今越那一頭看起來手感很好的卷發，
“就你這樣的，哪算得上是小白臉，都成小黑臉了。”
這話說得實誠，陸今越在海島上沒好好塗防曬，黑了不少，至今只白回來一點兒。
“不過，你今天表現得很好。”
沒等他回話，令聞又繼續道，這次語氣有些認真，
“要是面對學校裏那些不友善的同學時，你也能像今天這樣，懂得反擊就好了。”
陸今越楞住，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胸口，漲得他鼻子都有些發酸。一直到車子平穩地駛入街道，匯入車流，他才慢慢松開了不知不覺攥緊的拳頭，聲音隨著窗外的風景飄進來：
“這不一樣……我討厭那個人。”
“你們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令聞瞥了陸今越一眼，看到青年微微抿起的嘴唇，有些好笑地問。但對方沒有立刻回答，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沈默了片刻，才小聲嘟囔道：
“要是我能早一點……早一點回到哥的身邊，根本不會有他趁虛而入的機會了……”
聽到這樣的答案，令聞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得了吧，就算真是那樣，你一個未成年，哪會有你的事兒？我可不會知法犯法。”
“哥！”
陸今越立刻皺起眉頭，轉過臉來，不樂意地喚了一聲，眼睛卻亮晶晶的，哪裏有半分真的生氣。
“好了好了。”
令聞笑著安撫，目光重新專註在前方的路況上，語氣溫和，
“現在這樣，不正是最好的時候嗎？”
陸今越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安全帶的邊緣，心裏卻像炸開了一朵朵小煙花，劈裏啪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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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他的聲音很輕，嘲諷之意卻尖銳極了，
“你一直覺得，是我把你推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他一點點將自己的手臂，從對方劇烈顫抖著的掌心中抽離。
“嚴其川，如果你的愛真實存在過。”
令聞微微偏頭，目光帶著冰冷的審視，
“那它未免也太脆弱了。脆弱到連最基本的忠誠與尊重都負擔不起，需要靠不斷的背叛和理直氣壯的推卸責任，來證明你對我的‘癡情’，來維系你那可憐又可悲的自尊，”
他側過身，與始終守在身側的陸今越並肩而立，
“你的問題從來不是我原不原諒你。”
令聞最後看了嚴其川一眼，那眼神空漠，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而是你從未真正反省過。至於我們……”
他轉過身離開，
“不勞你費心預言。我們的路是寬是窄，是鮮花是荊棘，我們自己會走。即使日後我真的重蹈覆轍了，那也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不——是你太絕情！是你太冷血！是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只是嫌我臟了，就要拋棄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令聞——你別走——”
嚴其川徹底崩潰了，還想要撲上來。
“夠了！你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厲喝傳來。
嚴老板剛低聲下氣送走一位面色不虞的貴客，一回來就看到人群中狀若瘋癲的兒子。
她臉色鐵青，匆匆趕過去，揚手又是一記不留情面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給我滾過來！向還沒走的客人們道歉！”
嚴其川被這一巴掌打得踉蹌一步，捂著臉，在母親憤怒的臉色和四周那些或詫異、或鄙夷、或興奮的各異目光中，那點強撐的瘋狂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癟了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絕望與麻木。
他的身體慢慢癱軟，像一灘爛泥，被幾個面色難堪的親戚半拖半拽地帶離了這片狼藉的中心。
一場荒誕的鬧劇，倉皇落幕。
賓客們各懷心事地陸續離場，低聲的議論如潮水般褪去。工作人員們面無表情地收拾著殘局，扶起倒地的凳子，掃開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花瓣。
陽光依舊毫無遮攔地灑在那些昂貴的鮮花上，香檳塔的殘骸折射著刺眼的光，一切奢華的布景依舊，只是剛才那場關於愛恨、背叛與尊嚴的廝殺，已如海市蜃樓般消散，剩下一地狼藉，見證著人性在欲望與體面之間的滑稽潰敗。
令聞被幾個相熟或僅僅是好奇的人攔下，不得不應付幾句。他實在推脫不開，便對陸今越示意，讓他先去車庫等。
陸今越剛吩咐門童提車，就在通往車庫的廊道邊，碰上了站在角落陰影裏的嚴家母子。距離不算近，但壓抑著怒火的激烈爭吵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都是你幹的好事！臉都丟盡了！我還以為這次你是真的要收心！結果還是死性不改！好的不學，偏要跟你那混賬爹學這些下三濫！還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是嚴老板沒了在生意場上的意氣風發，恨鐵不成鋼的低吼。
“我……我怎麽知道她還留了一手！”
嚴其川仍嘴硬著，想要推脫自己的責任，
“那些視頻……她早就……”
“早就什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嚴宛梅反手又是一個耳光，嚴其川根本不敢躲，只是偏著頭，眼底反抗的光芒散去，留下一片空洞洞的頹然。
“現在好了！全辭州都等著看嚴家的笑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給我滾!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討債鬼！”
“媽！你現在罵我還有什麽用！”
嚴其川猛地提高音量，自暴自棄地甩開母親試圖拉他的手，
“婚結不成了，孩子沒了，錢也要打水漂了！你就知道怪我！反正丟人的是我，又不是你！誰不知道你嚴大老板最不看不上我這個兒子！沒人會笑話你！他們只會同情你怎麽生了我這麽個混賬！我不過是你手上一個可有可無的棄子罷了，何必再為我勞神傷心——”
他吼到一半，轉身欲走，卻剛巧撞見到不遠處靜靜站著的“假想敵”。
陸今越正等著門童開車出來，無意旁觀這場家庭倫理劇，摸了摸鼻子，覺得這吵架的臺詞實在缺乏新意。
他默默移開視線，卻還是與嚴宛梅掃過來的目光對上了，於是略顯疏離地點了點頭。
“怎麽！他是覺得今天看了一場好戲還嫌不夠！特意讓你這小玩意兒來踩我一腳嗎？”
嚴其川已經徹底失去理智，撕開了所有文質彬彬的偽裝，不顧一切地發洩著，聲音尖刻刺耳。
“嚴先生多慮了，”
陸今越臉上禮節性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和善。
方才令聞幹脆利落的維護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此刻看嚴其川這樣涕淚狼藉的臉，竟覺得連厭惡都淡了，順眼不少。
“我只是在等車。”
他沒有計較對方咄咄逼人的態度，反而寬宏大量地解釋道。
“多慮了？”
嚴其川死死盯著他，目光像淬了毒的蛇信，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爬，
“怎麽，覺得攀上高枝了，你就能來我面前嘚瑟了？你以為令聞真的喜歡你？他不過是一時腦熱，跟你這小白臉兒玩玩罷了！等他清醒了，膩了，你以為你算什麽？他遲早會像扔垃圾一樣甩掉你，任你如何哭求也不會回頭！他的心是石頭做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最冷漠的人，他只在乎他自己會不會難受……只要一不舒服，他就會頭也不回地跑掉！跑掉！”
陸今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在廊道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沈澱出一種冰冷的礦物質光澤。
“嚴先生。”
他開了口，一板一眼，認真得像在演講，
“首先，我不是‘小玩意兒’，我是令聞的正牌男朋友。其次——”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嚴其川淩亂的西裝、灰敗的臉色和臉上尚未消退的指印，忽然惡劣地扯了一下嘴角：
“就算我是靠臉吃飯的小白臉，那也比你強點。”
陸今越指了指自己，他神情裏的傲氣，坦坦蕩蕩，天真得令人生氣，
“至少我年輕，長得也算漂亮，令聞哥看著，心情就好。你呢？”
他的目光在嚴其川臉上的細紋和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慢悠悠地補上致命一擊：
“你現在這張臉，恐怕自己照鏡子的時候，都需要點勇氣吧？”
嚴其川氣得渾身發抖，甩開母親再次拉住他的手，哆嗦著指著陸今越：
“你！”
“還有！”
陸今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微微一亮，那裏面閃動著藏不住的得意。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卻確保對方能聽清，
“下周末，我就和令聞哥的父母一起吃飯了。”
他頓了頓，在嚴其川驟然收縮的瞳孔和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炫耀般地宣布：
“你……好像還沒見過伯父伯母吧？但我從小就討他們喜歡。所以……”
他慢慢勾起唇角，臉上的笑容幹凈靦腆，落在嚴其川眼中卻格外刺眼，
“他們已經接受我了。”
“今越。”
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陸今越脊背一僵，臉上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凍結。
他有點心虛地轉過頭，看見令聞不知何時已擺脫了旁人，正抱著手臂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挑著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嚴其川看到令聞，像是打狗找到了主人，一下子神氣起來，迫不及待地諷刺道：
“令聞！你聽見了吧！看看！這就是你養的‘好狗’！真會叫啊！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想著見父母登堂入室了！你等著吧，遲早有你後悔的！”
話音未落。
“啪——”
一記清脆而利落的掌摑聲，打斷所有的汙言穢語。
嚴其川的臉被打得狠狠今天飽受母親愛意的兩頰，此刻終於得到了令聞的賞賜。嶄新的指印迅速浮現，火辣辣地疼。
他楞楞地垂著頭，不可置信地擡眼瞪向出其不意的令聞，怎麽也不相信這一巴掌真的來源於他。
嚴宛梅臉色大變，下意識將兒子往身後一拉，即便心知是自己兒子口不擇言在先，但親緣的聯系還是讓她忍不住心疼，又怒其不爭，回手用力錘了他肩膀一下。
“你嘴巴給我放幹凈點！”
她轉向令聞，深吸一口氣，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抱歉，令老板，犬子失言，我代他道歉。”
令聞緩緩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剛剛那一下他用了全力，掌心如今還有些麻痛。
“嚴老板，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他面對嚴宛梅時也沒了客氣的笑容。筵席已散，偽裝不必。
“請管好令郎，別再讓他來插手、評判我的私人生活。”
他音色微涼，目光掠過被母親死死拽住的嚴其川，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片獨立包裝的濕巾，那是方才宴席桌上備著的清潔用品，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令聞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仔細擦拭著剛剛打人的那只手，每一個指節都不放過。
“真遺憾。”
他擡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嚴宛梅臉上，語氣裏帶上了真心實意的惋惜，
“您這樣光明磊落的企業家，兒子竟長成了這樣一副模樣。”
陸今越很有眼力見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過那片濕巾，順勢將手指滑入令聞微涼的掌心，緊緊握住。
“哥，車到了，我們走吧。”
他輕聲說，目光掃過嚴宛梅身後的男人時，已恢覆了平日的清澈，仿佛剛才那個出言犀利的人不是自己。
嚴其川像是才從那一巴掌中徹底回過神，巨大的羞辱讓他燃起怒火，猛地掙脫撲上來。
陸今越握著令聞的手，正要轉身，見狀腳步一頓，趁機擡腳踹在嚴其川迎面骨上。他力道把握得極好，剛好能讓對方痛得悶哼一聲，瞬間彎下腰去，失了前沖的勢頭。
“省省吧。”
陸今越微微俯身，湊近因疼痛齜牙咧嘴的男人，輕聲譏誚，
“留點力氣，想想怎麽收拾你自己的爛攤子。別再來打擾我們。”
說完，他握緊令聞的手，轉身離開。
出了廊道，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落在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上，有些刺眼。
走向車子的短短一段路，兩人一時無話。做進車內，引擎啟動的輕微震動傳來，封閉的空間裏，方才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瞬間隔絕。
“你今天……”
令聞系好安全帶，目視前方，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
“和平時好不一樣。”
陸今越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他有些忐忑地側過頭，觀察著令聞的側臉，試圖從那平靜的神情裏分辨出真正的情緒。
“哥……你……聽到多少？”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模樣乖巧。
令聞轉頭看了他幾秒，眼睛忽然微微彎了起來，漾起一片愉悅的柔波。
“你猜猜看？”
他說著，伸手過去，揉了揉陸今越那一頭看起來手感很好的卷發，
“就你這樣的，哪算得上是小白臉，都成小黑臉了。”
這話說得實誠，陸今越在海島上沒好好塗防曬，黑了不少，至今只白回來一點兒。
“不過，你今天表現得很好。”
沒等他回話，令聞又繼續道，這次語氣有些認真，
“要是面對學校裏那些不友善的同學時，你也能像今天這樣，懂得反擊就好了。”
陸今越楞住，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胸口，漲得他鼻子都有些發酸。一直到車子平穩地駛入街道，匯入車流，他才慢慢松開了不知不覺攥緊的拳頭，聲音隨著窗外的風景飄進來：
“這不一樣……我討厭那個人。”
“你們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令聞瞥了陸今越一眼，看到青年微微抿起的嘴唇，有些好笑地問。但對方沒有立刻回答，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沈默了片刻，才小聲嘟囔道：
“要是我能早一點……早一點回到哥的身邊，根本不會有他趁虛而入的機會了……”
聽到這樣的答案，令聞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得了吧，就算真是那樣，你一個未成年，哪會有你的事兒？我可不會知法犯法。”
“哥！”
陸今越立刻皺起眉頭，轉過臉來，不樂意地喚了一聲，眼睛卻亮晶晶的，哪裏有半分真的生氣。
“好了好了。”
令聞笑著安撫，目光重新專註在前方的路況上，語氣溫和，
“現在這樣，不正是最好的時候嗎？”
陸今越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安全帶的邊緣，心裏卻像炸開了一朵朵小煙花，劈裏啪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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