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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薔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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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薔薇(二)

朗姆酒廠的品酒室裏彌漫著橡木與焦糖的甜香。

令聞其實已經嘗不出太多細節了。從清爽順滑的白朗姆到風味醇厚的黑朗姆,他幾乎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或許是因為連日縈繞的心事,或許是想借這烈酒沖刷掉工作的疲憊,他喝得比平時急,也混得比平時雜。

不同度數和風味的液體沿著喉嚨燒灼而下,在胃裏匯成一團滾燙的烈火,將他清醒的思緒一寸寸焚毀。眼前漸漸蒙上了一層迷蒙的薄霧,看什麽都帶著柔和的暈邊。

陸今越就坐在他身側,對品酒興致寥寥,每樣只淺嘗一口,臉頰便浮起淡淡的紅。

他正用流利的法語與酒廠負責人低聲交談,偶爾轉頭看向令聞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映著暖黃的燈光,漾出濕潤而明亮的光澤,專註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虛化。

“該……該回去了。”

令聞撐著桌子站起來,眩暈感讓他猛地晃了一下,桌沿的酒杯輕輕相碰,發出脆響。

他們來得本就晚,如今天色已深,而他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醉了,醉得有些超出掌控。

陸今越立刻起身扶住令聞搖晃的手臂,掌心溫熱而穩定:

“小心。”

回程的車上,熱帶夜晚的風從敞開的車窗洶湧灌入,非但沒能吹散酒意,反而讓堵在體內的那團火燒得更旺,蒸得皮膚發燙,額角滲出細汗。

令聞不適地蹙緊眉頭,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見陸今越小聲地詢問司機是否可以去往最近的一家民宿。

“哥,你需要立刻躺下來休息。”

陸今越湊近他耳邊解釋,呼吸間帶著朗姆酒特有的甘蔗甜香。

令聞懶得反駁,喉嚨裏滾出一個含糊的鼻音,權當應答。

民宿是一棟刷成亮白色的木結構房子,他們的房間正對著墨黑的海面。

辦理入住時,前臺那位笑容燦爛的波利尼西亞女孩遞給他們兩個椰子殼制成的酒杯和一小壺自調椰子朗姆:

“Prendre un dernier verre avant de dormir, c’est une tradition chez nous.(睡前喝上一杯,是我們這兒的傳統。)”

等陸今越沖完澡,穿著剛買來的紀念T恤,帶著一身清爽水汽出來時,令聞已經坐在了面海的小陽臺上,就著朦朧的月光與海濤聲,將那壺甜膩的椰子朗姆喝掉了大半。

屋內只亮著幾盞壁燈,昏黃的光暈與他身上銀藍色的月光交織。

長發未束,松散地披在肩頭,絲質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清瘦的鎖骨和一截胸膛,整個人仿佛籠在一層夢幻的光霭裏。

“哥,別喝了。”

陸今越走近,聲音裏帶著不讚同的擔憂。

令聞慢悠悠地轉過頭,眼神迷蒙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扯出一抹淺笑。

他端起杯子,將剩餘那點酒液一口灌了下去。他根本沒聽清走近的人到底說了些什麽,也無意去探究。

胸口一陣陣地發悶,像被那甜酒和心事共同淤塞住了。

他需要空曠,需要鹹澀自由的空氣。於是不顧身後再起響起的呼喚,他起身,有些踉蹌地推開陽臺門,赤足踩過微涼的木地板,徑直走向那片在夜色中低聲嗚咽的墨色海洋。

深藍的夜幕在遠處與更深的海水融為一體,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虛無。月光在湧動的海面上鋪開一條破碎的銀箔之路,顫動著、引誘著。

令聞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上濕潤的沙灘,沿著潮水進退的邊緣前行。

身後吹來的風很大,卷起他未束的長發,在臉側和頸間紛飛如夜鳥的羽翼。襯衫被風緊緊壓在身上,勾勒出清臒的腰線,下一刻又猛地鼓脹起來,獵獵作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進被海水浸透的沙裏,發出濕漉漉的輕響。浪潮推著他的腳踝,又拉扯著他的小腿。

他想跑起來,讓更猛烈的風穿透身體,把那些不知從何而起又淤積沈澱的愁思與憂郁統統刮走。可酒精讓四肢的協調分崩離析,剛試著加快步伐,腿就一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側面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濕潤的沙地上。

粗糙的沙粒蹭進了嘴角,留下鹹腥濕澀的滋味。

“哥!”

急促的腳步聲踏碎潮音。

一直保持距離跟隨的陸今越幾乎是在令聞倒下的瞬間便沖了過來,撲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將人扶起。

“摔到哪裏了?疼不疼?”

月光毫無遮掩地照亮了青年臉上的慌亂與焦急,他伸出手,輕輕擦拭著沾在懷中人臉上的細沙。

令聞偏過頭去,想擺手說沒事,一張口卻先打了個酒嗝。眩暈感變本加厲地襲來。

下一秒,天旋地轉。

陸今越背對著他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環過自己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將他背了起來。

青年的後背寬闊結實,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傳來,伴隨著走路時肌肉規律而有力的起伏。

“放……放我下來……”

即使醉到沒那麽清醒了,令聞仍感覺到羞恥,他徒勞地掙動了一下,聲音褪去平日的清冽,多了幾分溫醺綿軟。

“……別動,好不好?”

陸今越低啞著開了口,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讓我背你回去。”

令聞似乎聽進去了,安靜下來,溫順地將臉埋進對方的肩頸。

那裏有汗水的微鹹,有沐浴後清爽的皂角氣息,可能還有一點點逸散出來的海棠花清香。

他無意識地蹭了蹭,那溫暖踏實的觸感讓他發出類似嘆息的鼻音。

但安靜只持續了片刻。

“不回去……”

他嘟囔著,又開始輕輕扭動,

“走一走……吹風……”

陸今越的身體不禁僵了一瞬。他側過臉,幹燥的嘴唇悄悄碰了碰令聞發燙的臉頰,像是一個無聲的安撫,最終妥協般地嘆了口氣。

他沒再往回走,而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背著令聞,沿著海岸線,朝著更遠離民宿燈光的幽暗之處,慢慢走去。

潮汐聲變成了天地間唯一的節奏,規律地拍打著耳膜。

海浪一次又一次撲上遠處的礁石,在墨黑的巖體上撞成慘白迸濺的碎沫,又嘆息著退去。

沙灘沈默地承受著這永恒的進與退,被一遍遍舔濕、又一遍遍在月光下顯露出潮濕的深色痕跡。

令聞放松地趴在陸今越背上,酒意隨著身下沈穩的顛簸晃蕩著,逐漸散開些,意識變得像潮水邊緣那些細小的泡沫,時而聚攏成某個清晰的念頭,時而又“啪”地碎裂,重入混沌。

“今越。”

他突然開口,聲音悶在對方肩頭。

“嗯?”

“你們Alpha……”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被酒精泡得松散的語言,

“易感期……到底是什麽感覺?”

沒等回答,思維又跳到了別處,

“你……談過戀愛嗎?和Omega?”

陸今越的腳步似乎頓了頓,踏在濕沙上的聲音有了片刻凝滯。

“……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低沈而輕緩,

“和誰都沒有。”

令聞點了點頭,耳闊蹭過對方卷起的發梢,有些癢。他迷迷糊糊地想,這樣啊。

或許是那應答裏看不出情緒的空白讓陸今越有些在意,他偏過頭,聲音裏帶上一點很輕的笑意:

“怎麽了?哥好像……很失望?”

“不是失望。”

令聞的舌頭有些打結,意識像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出來,

“我只是……有些問題。比如,Alpha戀愛後,易感期是不是必須和……Omega伴侶在一起……才能自然度過?”

他不需要答案,只是順著自己的思緒滑下去,

“我大學時……有過一個。就是超市那個……嚴其川。那時候覺得,Alpha和Beta,也沒什麽……大不了。”

海風忽又灌來,將令聞散落的長發盡數吹起,發梢掃過陸今越的頸側與下頜。

“後來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靠……天真就能填平的。”

他笑了起來,笑聲幹澀,被風扯得破碎,裹挾著的不僅僅是情傷舊痛,更像是某種更深蔽、更頑固的隱疾被觸及,

“我始終……只是個……沒有信息素能力的無聊Beta。”

令聞的眉頭緊緊蹙起,對抗著那些驟然湧起的尖銳回憶:

“我身邊……優秀的Alpha太多了。不,是我自己……拼命要擠到他們中間去的。”

“我以為,只要能力夠強,站得夠高,就能被看見,被認可……可事實上,在他們眼裏,我大概永遠是個‘還不錯’的Beta同學,或者‘有點本事’的工作夥伴。‘令聞’這個人本身……無關緊要。”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被潮聲吞沒,卻又固執地流淌出來:

“我好不甘心……不甘心永遠低人一等……不甘心他們誇讚我只會用‘都快趕上Alpha了呢’……所以、所以……但我不該那樣做的,不應該的……我只能回國了,想著,一切終於可以重新開始……我再也不要走錯一步……”

陸今越一直沈默地走著,直到背上的人不再出聲,只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才緩緩開口,聲音穿透潮音:

“哥,性別……或者說腺體,決定不了任何事。”

“如果要說一事無成……”

“明明我才是。”

他自嘲般地輕笑一聲,

“一個沒有生病,卻連自己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總是因此惹上麻煩、被親人忽視、被旁人嫌棄的Alpha。我拼命想證明自己是個‘合格’的Alpha,想變得合群,卻只覺得越來越累,越來越……討厭那樣的自己。”

他一步一步,在濕沙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湧上的潮水抹平:

“可哥不一樣。你是我見過最努力、最溫柔、也最耀眼的人。”

“小時候,大家都說分化成Alpha的我將來一定會有出息。可我那時又瘦又小,只會躲在你身後。大概……我早就辜負了那些期待。但你從來不會用哪些標準要求我。”

陸今越停頓了很久,才又繼續說道:

“是你讓我覺得,一個人是什麽樣,是由他做了什麽、怎麽對待別人決定的,而不是腺體說了算。”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沈重又溫柔,

“在哥身邊,我可以只是陸今越,可以脆弱,可以犯錯……”

“哥,我不相信信息素能證明什麽。在我這裏,你就是最好的。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能放心依靠的港灣。”

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月光只照亮他一半的側臉。

那部分線條在銀灰下顯得異常柔和,眼神卻深邃得如同此刻他們面對的大海: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都不達標的Alpha,沒有哥厲害,也跟不上哥的腳步。”

“但如果……如果哥願意,如果哥累了……我這裏有一直對你敞開的懷抱。只要你需要……轉過身就好了。”

“轉過身,就能看到我在。但請不要……推開我。”

令聞趴在他背上,沒有回答。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酸脹的痛感。

腦子裏像塞滿了被海浪沖上岸的水草,糾纏不清,而酒精讓梳理它們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艱難。

又走了不知多久,陸今越的呼吸漸漸粗重,步伐也慢了。

他不再勉強,小心地尋了處幹燥的沙丘,將令聞輕輕放下,靠坐著自己。兩人肩膀挨著肩膀,一同望著眼前那片泛著銀光的大海。

令聞閉上了眼睛,酒意混著疲憊,在沈默又吵鬧的海邊發酵。

海浪在耳邊綿長嘆息,周而覆始。樹葉沙沙,與潮聲一濕一幹地應和著,鷗鳥的鳴叫偶爾刺破這份和諧,短促而尖銳,旋即被鹹濕的風卷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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