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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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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四)

站在琳瑯滿目的Alpha專用品貨架前,令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作為一個Beta,他對信息素主導群體的這些“必需品”世界近乎陌生。各種品牌、不同強度、註射型與噴霧型……標簽上的術語陌生難懂,他完全不知該從何下手。

一位Beta導購員註意到了他的無措,微笑著走上前:

“先生,需要幫忙嗎?”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令聞下意識拉高,卻仍露出一小段頸側的衣領。在藥店冷白明亮的燈光下,那片肌膚上新鮮的咬傷與周圍異常的紅痕無所遁形。

導購員了然地眨了下眼,但語氣依舊保持著專業的溫和:

“是給伴侶選購抑制劑嗎?或者,您自己是否也需要抑制貼?您身上的信息素……”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我的意思是,您伴侶留下的氣息應當比較濃郁了,這樣直接接觸外界,可能會誘導其他處於敏感期的Alpha和Omega呢。”

令聞渾身一僵,下意識又想擡手去遮掩,手舉到一半,又尷尬地垂落。他偏開視線,聲音有些幹澀:

“不是伴侶,只是……舍友。他易感期突然發作,我用家裏的抑制劑應急處理了,但是怕不夠,所以……”

“明白了。”

導購員沒有追問,迅速而專業地推薦了幾款強效且副作用相對較小的註射與噴霧抑制劑組合,並仔細說明了用法、用量和後續需要觀察的反應。

在幫令聞將藥品裝袋時,她又遞過一小盒專用的信息素殘留消毒棉片和防水創口貼。

“您頸側的傷口如果是由易感期Alpha造成的,建議進行專業消毒。唾液和信息素殘留可能引起局部持續刺激或輕微炎癥。這個您或許用得上。傷口最好盡快處理。”

“謝謝。”

令聞接過袋子。付完款,他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指那盒消毒棉片,

“這個……和普通棉片的用法一樣嗎?”

“是的。清潔傷口後敷上即可。它能中和大部分殘留信息素的活性成分,幫助傷口正常愈合,避免持續刺激。”

導購員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方才聽先生說您舍友是突然進入易感期的,之後若是出現周期紊亂或異常劇烈的情況,建議還是咨詢專業醫生比較好。長期依賴強效抑制劑壓抑信期,對身心都不是最佳選擇。”

“……好的,謝謝提醒。”

令聞低聲應道,在導購員“不用謝,先生慢走”的告別中,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藥店。

坐回車裏,他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那個印著藥店標志的白色塑料袋被放在副駕駛座上,像是具象化了的現實,壓在那裏,沈甸甸的。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亮起,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距離他倉皇出門,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他該回去了,回到那個留下混亂、淚水、滾燙呼吸與失控糾纏的地方,去面對可能已經清醒、同樣無措,甚至會因為本能而更加依賴,或者……因為羞恥而躲避他的陸今越。

可當他打開家門時,預想中的情景並未出現。

客廳裏安靜無聲,空無一人,只有他匆忙離開時未來得及關掉的廊燈,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客廳茶幾似乎還有些移位。

令聞心頭猛地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和藥袋,聲音不自覺地染上焦急:

“今越?今越——”

他快步走進書房,裏面空蕩蕩的,床鋪淩亂,卻不見人影。就在他轉身時,主臥方向傳來了衣物摩挲的隱約聲響。

令聞立刻動身,幾步走到自己臥室門前,撫上虛掩的門板,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的景象,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擊中了他的視覺與認知。

他床邊的地毯上,蜷縮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是陸今越。

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憑著怎樣一股混亂的力量,從客廳沙發“遷徙”到了這裏。

身上的襯衫紐扣已經全部掙開,淩亂地散在身側,精壯的胸膛和腰腹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汗濕的健康色澤,汗水的痕跡蜿蜒反射著微光。西褲腰間起了深深的褶皺,皮帶扣在混亂中偏移了位置。

這極具沖擊力的身體畫面,並非令聞怔在原地的全部原因。

他的目光,無法從陸今越身邊、地上那片被精心布置過的區域移開。

那裏,散亂卻又不失某種奇異秩序地鋪滿了、堆疊著……他的衣服。

昨天穿過的、還殘留著些許香水後調的襯衫被仔細疊成枕頭的形狀,墊在陸今越臉頰一側。幾件柔軟的羊絨開衫和家居服圍成一個松散的圓圈,構成了“巢穴”柔軟的基底與邊緣。

他甚至看見自己常穿的那件墨藍色絲綢睡衣,被揉皺後又似乎想展平,一半墊在臉下,一半被對方無意識地攥在手中。

兩條領帶,一條暗紅,一條銀灰,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松松地環在衣物堆的最外圍,像某種幼稚而固執的守護結界。

而陸今越的臉,就深深埋在那堆充滿“令聞氣息”的織物中央。他側躺著,手臂緊緊環抱著另一個從身側床上扯下的枕頭,整個人蜷縮著,姿態痛苦而貪婪。

即使是在昏睡中,他的眉頭也緊緊蹙著,仿佛正被體內洶湧的潮汐與體外渴望卻若即若離的氣息所折磨。

地上,還散落著幾件更為私密的貼身衣物,被無辜卷入這場本能儀式。

築巢行為——

一個在Alpha和Omega經歷特殊時期或極度不安時,本能地收集伴侶帶有信息素氣味的物品來構建安全區的行為。

這個認識像一道驟然炸響的閃電,劈開了令聞所有殘存的僥幸。

一個Beta,一個比對方年長七歲的Beta,一個感受不到任何熾熱信息素的Beta——

直至此刻,才像被冷雨澆醒般不再自欺欺人。

如果說,之前那些帶著淚水鹹澀的吻,還能被勉強理解為是信息素失控下的意亂神迷,那麽眼前這個充滿占有意味、由他貼身衣物構成的“巢穴”,則像一份赤裸裸的供狀,其指向性,已經確鑿得讓他無法再視而不見。

他只是一個Beta。

他根本沒有能夠安撫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可陸今越卻在最原始的本能驅動下,瘋狂地收集、渴求著僅僅屬於他的氣息。

那些香水味、皮膚的體溫、衣物柔順劑的淡香……那些與信息素無關,卻獨屬於“令聞”的印記。

不……

也許,也許是因為家裏只住著他們兩個人,今越別無選擇。

令聞依舊不願相信,但眼前這一幕深深刺激著他,讓他忽地想起沈真儀先前帶著洞察的警告“這家夥對你‘圖謀不軌’”、秦玉山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的“祝你好運”……

無數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排山倒海般回溯,帶著令人心悸的含義。

他太遲鈍了。或者說,他一直在下意識地躲避那個過於灼熱的真相。

那些落在他身上長久而專註的視線,那些看似依賴實則步步緊逼的親近,那些被他縱容、超越界限的肢體接觸,那雙望向自己時亮得過分的眼睛,那句慌亂中脫口而出的“別丟下我”……

原來都不是弟弟對兄長的孺慕之情。

那是愛。

笨拙地、熾熱的、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愛。而他,竟一直身處這場無聲燎原的大火中,渾然不覺地做了那場默許一切發生的風。

他豈止是風,他根本就是這片原野的擁有者,無意間滋養了一切足以燎原的星火。

更令他戰栗的是,當最初的震驚如潮水般退去,心口泛上的,除卻沈重的負罪感,竟還有一絲……被如此強烈地需要、如此絕望地渴求而產生的隱秘悸動。他甚至在其中,品嘗到了某種可恥的酸澀味道。

這個認知讓他胃部一陣翻攪,惡心感直沖喉頭。

愧疚的良知像冰冷滑膩的觸手,從腳踝纏繞而上,漸漸勒住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他想起今越剛出生時握住他手指的冰冷小手,想起童年時跟在他自行車後摔倒卻咯咯笑起來的模樣,他想起自己發燒時,那還沒有他高的少年背起他時額上滾燙的汗水……

他是受長輩囑托的關照者,是理應引導、保護對方的年長者。

七年的分別,讓他明白了這份情感在他心底的重量,也讓他清楚,自己與今越之間的緣分是那樣彌足珍貴。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麽呢?

他在無數個未曾設防的日常瞬間,縱容了危險的親昵肆意滋長,甚至可能……潛意識裏享受那份獨一無二的專註與溫暖。

一股基於責任的恐慌攫住了令聞,並告訴他:他必須立刻遠離這裏。

至少在陸今越度過這次易感期,恢覆清醒之前,他必須保持距離,讓滾燙的本能冷卻,讓可能錯位的情感回到正軌。

一定是七年分別的思念讓那孩子產生了錯覺。他還年輕,人生閱歷尚淺,等他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或許就會主動松開這過於用力的手了。

令聞的目光落在陸今越不安蹙起的眉頭上,落在他緊緊攥著自己睡衣的指節上。那顆剛剛硬起來決定徹底遠離的心腸,又在這無聲的祈求面前,不由自主地軟化了。

這孩子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平日努力表現的克制與小心,變得如此脆弱、無助、依戀……

令聞站在門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理智與情感在腦中激烈交鋒。

幾秒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最終,他還是輕輕地,向後退了一步。

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微顫,卻仍在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將門往回拉。

門縫逐漸變窄,將那幅充滿占有與依賴的身影切割、掩去。

在門扉即將徹底合攏的最後一瞬,令聞的目光掠過陸今越汗濕的額發,略過他懷中那件被攥得變形的絲綢睡衣。

然後,“哢噠”一聲輕響,門關上了,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將門內那個充滿未言之愛的混沌世界,與門外他必須面對的、冰冷而現實的世界,悄然隔開。

保持距離。

這是此刻唯一正確,也是唯一可能保護彼此的選擇。他作為年長者,必須做出這個清醒而痛苦的決定懸崖勒馬。

他十分清楚這一點。

可當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掌心,閉上眼睛,試圖平息翻湧的心緒時,腦海裏揮之不去的,不是道德的訓誡與責任的箴言。

是那個滾燙的環抱,那些依賴的呢喃,那雙曾盛滿信任與愛慕,此刻卻因他而痛苦緊閉的灰藍色眼眸。

門是關上了,可有些東西,卻再也關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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