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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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二)

電話那頭始終是忙音,無人接聽。

令聞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

今越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他心頭一緊,關上門加快腳步朝店門口走去。

“……你明明說押一付一,現在又反悔!我才住了一周不到,憑什麽不讓我回去?你把我的東西鎖在裏面是什麽意思?”

令聞猛地頓住腳步。

就在那扇已經鎖好的玻璃門外,全濕的臺階上,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今越渾身被雨水浸透,深栗色的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與臉側,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又可憐。

“……報警?你報啊!我合同都簽了!是你違約在先,還非法換鎖,侵占我的私人財物!”

蹲在門外的青年憤憤地掛斷了電話,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路燈昏黃的光穿透雨絲,落在那微微顫抖的肩背上,勾勒出一種無聲的脆弱。

令聞靜靜凝視著,他沒想到陸今越那麽高大的身形,也能蜷縮得這樣纖小。

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走到門邊,也蹲下身,隔著那扇玻璃門,輕輕敲了敲靠在門上的後背。

“陸今越,你是傻子嗎?蹲在這兒淋雨……”

店門不怎麽隔音,更何況他們還離得這樣近。

門外那顆低垂的腦袋立刻轉了過來:

“哥!”

陸今越幾乎是撲到了玻璃門上。

他顧不得冰涼的雨水瞬間沾濕毛衣袖口,用力用掌心抹開一片朦朧的雨痕。

下一秒,整張臉已經貼了上來,高挺的鼻梁被壓得微微發白,鼻尖在玻璃上擠成扁平的形狀,溫熱的呼吸在面前暈染開一小圈白霧。

可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驟然撥開陰雲的星空,所有的失落頃刻間被風吹散,只留下純粹而灼亮的欣喜。

陸今越咧開嘴角,露出有點傻氣的笑容,眼睛彎起深深的弧度:

“哥,這裏淋不到雨的。”

“那也不行!街上還有那麽多沒歇業的店,不知道去那裏面避雨嗎?”

令聞起身打開門,想要把還蹲在門外的青年拉進店內,

“快點進來!”

他越說越氣,陸今越卻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哥,我身上太濕了,鞋底也臟……”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胸口驟然燃起的怒火仿佛被抽去了助燃的空氣,倏地熄滅了。

令聞腳步一頓,隨即轉身,猛地收回了手:

“行……你不進來也行,愛淋雨就繼續淋吧。”

他轉身走向櫃臺,陸今越焦急的解釋聲卻從身後追了上來:

“不是這樣的哥!我現在身上全是水,進店裏會把地板弄濕的!”

青年話音未落,門邊就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響。

“咚隆”一聲。

令聞下意識回頭,見到陸今越扶著半開的玻璃門跪在地上,臉上掛著尷尬又羞澀的笑容:

“對不起,哥……”

“你這是幹什麽!”

他快步走回門邊,拽著對方的胳膊將人扶起,

“不會是雨淋多了腦子進水,頭重了站不穩?”

“不是的……我蹲太久了腿有點麻……”

陸今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下來,令聞抱著人有些吃力,卻仍空出一只手來,狠狠敲了敲對方的額頭,

“活該!叫你進來你進來就是了!磨磨蹭蹭的,哥又不會嫌棄你!”

“但是我不想麻煩哥……”

陸今越堅持不願意坐沙發,他靠在已經順手關好的玻璃門上,紋絲不動。

令聞拖又拖不走,勸又勸不醒,幹脆松了手走向櫃臺。

才邁開兩步,他又想起什麽,轉身將掛在臂彎上的外套遞到陸今越手中,被對方穩穩接住。

“把你的濕毛衣脫了,換上這個。”

“好的!”

密閉又昏暗的空間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門外的雨,化作無數細碎的私語,沙沙地、綿綿地敲打著玻璃。

櫃臺邊的飲水機“咕嘟咕嘟”地湧出熱水,令聞提著杯子在接。

門邊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忽地停了。

他回過頭,見陸今越提著自己濕噠噠的衣物,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清楚了話:

“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你說呢?”

令聞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熱水遞了過去,

“對自己的身體這麽自信?春天這樣淋雨肯定得生病!”

“天氣預報也不看,這些天都下雨,不知道帶雨傘啊?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什麽事……”

“我帶傘了!”

陸今越仰頭將熱水一飲而盡,忙不疊指向放在門邊地上的雨傘,出聲辯解。

“帶傘了你不打?那更傻了!”

令聞一把接回空杯子,杯壁上還留著熱水的餘溫。

“哥。”

陸今越輕輕拽住他的衣角,往下拉了拉,

“我不是故意要隱瞞的。”

令聞一楞。

難道今越已經知道自己聽說他的事了?

不應該吧……

他暗自思忖著,身前高大的人影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

“哥……”

陸今越低下頭,聲音很輕,

“之前告訴你我辭去了面包店的兼職是真的,但是後來又出了點狀況,我才繼續在那兒工作的……”

“而且、而且我只是周末去一下,不會影響我的學業……哥……你能……別生我的氣了嗎?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令聞看著態度誠懇的青年,雖然對方沒有說到他真正在意的點上,但還是放軟了語氣:

“我沒有因為這個生氣,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本來就無權幹涉。”

“可是哥下午在面包店外都沒理我就走了……”

“你看見我了?”

令聞突然有些窘迫,下意識地捏緊手中的紙杯。

他拍開那只還拽著他衣角的手,走到垃圾桶邊。

“嗯……”

陸今越點點頭,輕聲一應。

“我沒有想買的面包就沒進去,當時看你也比較忙,不想冒然打擾,不是不理你。”

令聞解釋著,轉過身,

“對了。”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寫滿了委屈與失落的臉上,

“你之前打那麽多電話給我,是為了什麽?”

陸今越聞言,身形明顯一僵:

“現在想想,其實也沒什麽事……”

他將頭埋得更低,似乎有難言之隱。

令聞卻步步緊逼:

“如果在下班之前到店的話,盼盼肯定會放你進來的,而且會告訴你我在店內休息……可你卻蹲在門外,是在等我……還是有其他……急事?”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心中隱秘期盼著對方能夠對自己敞開心扉,主動袒露困境。

“哥……”

陸今越揉了揉鼻尖,心虛得明顯,

“我、我之前洗了宿舍的床上用品,還沒幹……今天又不小心把被子弄臟了,睡不了人……”

“本來是想在哥的店裏借宿一個晚上的……面包店下班之後就立馬趕過來了,但是店門已經鎖上,我沒有帶身份證件,住不了酒店,給哥發消息也只是想問問,哥方不方便給我開個門。”

令聞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但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

即使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份上,陸今越依舊不願意信任依賴自己。

他失落地輕笑一聲,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行了,幹什麽要住店裏。”

令聞拿出手機給司機發了個“速來”的消息,

“去哥家裏住一晚吧。”

車很快便停在店門邊,兩人上車後,陸今越姿勢怪異地提著換下來的濕毛衣,既不想把令聞借給他的外□□濕,又怕弄臟車廂。

正當他為難地不知所措時,電話鈴聲又在此刻響起。

他慌亂地掏出手機,看清了來電人,果斷掛斷了電話。

“騷擾電話?”

令聞心中疑惑,皺眉看著青年反常的神態。

“算是吧……”

陸今越雖這樣說,但那電話卻不依不饒地一直撥打過來。

“打了這麽多次,肯定不是騷擾電話,說不定真有急事,你接吧。”

令聞主動拿過濕毛衣,方便他接電話。

陸今越緊緊攥著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在令聞的註視下點了接通:

“餵。”

“……明天去。”

“你不要得寸進尺!”

青年的聲音越壓越低,語氣焦急又帶著壓抑的憤怒。

令聞察覺到他偷偷瞄來的視線,連忙轉頭。

車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縱橫流淌,將外面的街景重新調和成流動的色塊。

行道樹化作一團團移動的墨綠陰影,在雨幕中微微顫抖。路燈的光暈被拉成長長的金色絲線,從眼前一掠而過。

令聞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看來今越遇上的麻煩還不小……

他更加糾結,雖說對方沒有主動開口,可自己畢竟已經知情,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觀。

可是……

“我們有合同,我不怕你報警!”

“……餵?餵!”

電話顯然被對方掛斷了。

令聞這才回過頭來,瞧見陸今越氣得肩膀都在抖,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他的拳頭緊緊攥了一下,又無力地松開。

大概是礙於令聞這個人“不知情者”還在身邊,他只能低下頭,將所有表情掩在額前垂落的發絲下。

可那周身散發出的委屈、憤怒和無助,幾乎凝成了實質。

令聞無聲嘆息,將手中的濕毛衣遞了回去。

陸今越慢慢擡頭,臉上強撐的怒意與強硬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看到最狼狽模樣的窘迫。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顯得格外可憐。

“哥……”

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和哽咽,幾乎是本能地呼喚了一聲,隨後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接過衣服後,又沈默地低下了頭。

令聞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麽也沒說,一直到了公寓門口,他拿出鑰匙開門。

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門開了,室內的溫暖和香氛氣息流淌而出。

令聞側身,淡淡道:

“進來吧,可以穿鞋櫃最底層的黑色拖鞋,那雙的碼數你應該適合。”

他換好了鞋子,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

“濕衣服放在浴室的臟衣簍裏就可以了。今晚你睡書房的床,沙發不舒服。”

“謝謝哥……”

陸今越小聲道謝,連忙換鞋。

令聞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說:

“先去洗個熱水澡吧,換洗衣服……我找找有沒有你能穿的,不行的話就將就一下,我的尺碼會比你小一些……一次性內衣倒是有……”

“好。”

陸今越乖巧點頭,按照令聞的吩咐先去洗澡。

不一會兒,他就穿著並不合身的睡衣走進客廳,不知是不是剛洗完澡,他的臉頰耳尖上紅霞一片。

令聞坐在沙發上,擡眼看向姿態忸怩的陸今越,拍了拍身側的座位,示意對方坐下。

盡管知道對方有意隱瞞,是因為不好意思開口或是其他什麽他不願承認的原因。

但經過方才幾分鐘的深思熟慮,他還是決定“多管閑事”一回,問個清楚:

“說吧,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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