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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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瓜（四）
“到底是什麽樣的味道呢……”
一聲輕嘆溢出唇畔，令聞擡手扯開發繩，任由長發如瀑傾瀉至肩頭。
他無力地伏向工作臺，將臉埋入臂彎。
“幾乎試遍了所有花香……那樣淺淡的味道……不是白蘭，不是茉莉，也不是雛菊……什麽都不是。”
暮色透過玻璃窗，在有些淩亂的工作臺上鋪展開一層昏黃的薄紗。
令聞的長發散落在木質臺面上，幾縷發絲垂落額前，遮住了他緊閉的雙眼。
手邊的稿紙堆疊如山，密密麻麻的字跡間畫滿了叉號與問號，紙緣卷曲，處處是揉皺後又勉強撫平的痕跡。
這些日子，結束工作後只要一得空，他就會沈浸在對陸今越信息素氣味的追尋中。
可任憑他聞香無數，記憶中那抹獨特的氣息卻始終無法與某個熟悉的味道對應上。
或許是因為，今越的信息素是罕見的混合花香型？
他無奈猜測，又按照這個方向調試多次，只可惜還是屢屢碰壁，至今一無所獲。
“離一周之期沒有多久了……”
令聞的聲音悶在衣袖裏，
“當初他可是誇下海口……難不成真的要在今越面前食言麽？”
掌心的鋼筆還帶著體溫，指尖內側已因長時間握筆顯出一道淺痕。
靜默片刻，令聞忽然直起身，在瓶瓶罐罐中擡起那張帶著倦意的臉，神色又重歸平靜。
“嗯——”
他擡手舒展著僵硬的腰背，頸項後仰，長發如流墨般垂落。
“總歸還有兩日，信不了旁人，還信不過自己？”
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令聞緊繃許久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
他擡手看向腕表指針，發覺已過下班時間，利落地摘下左手帶著的手套，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調配室。
“盼盼。”
遠遠瞧見癱在沙發上的宋盼盼，令聞帶著歉意喚了一聲。
“抱歉，忙忘了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系上大衣紐扣，三兩步走到沙發邊的鏡子前，整理起微皺的衣領，
“下班了，都回家吧。你們等我的時間，算加班，明天和武燁平說一聲，不會少你們加班費的。”
聞言，宋盼盼與另一名店員立刻雀躍起身，紛紛湊到令聞身邊，綻開恭維又明媚的笑臉：
“老板英明！”
兩人齊聲應著，又對著正在圍圍巾的令聞鞠了一躬，走到門口了還不忘叮囑老板幹活：
“那我們就先走啦，老板你記得鎖門！”
令聞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好氣地應道：
“知道了。”
他最後瞧了一眼店內設施，確定沒有什麽差錯後，也轉身離開，順手鎖上了門。
晚風送來宋盼盼和同伴漸遠的對話：
“誒，小朵，聽說附近開了家‘麥浪’，就是那個很有名的網紅面包店！我們要不要順路去買點？這家店的法式蒜香恰巴塔我之前就想嘗嘗了。”
“恰巴塔幹巴巴的，又沒什麽甜味兒，有什麽好吃的？”
“哎呀，我又不準備幹吃這個，是想買來做三明治當早餐的嘛，網上那些教程看得我都要饞死了！”
令聞腳步微頓，擡眼見到不遠處的宋盼盼打開了手機，她湊到同伴身邊介紹起來：
“你看這個，豆蔻芝士厚蛋堡……”
“我倒是挺想去買這個新口味的猛獁包的，他家之前出的抹茶紅豆味的猛獁包就很好吃！這個巧克力杏仁的肯定也好吃！”
“咦……真是跟你吃不到一起去，我超級討厭紅豆味的食物。”
“討厭紅豆？那是你沒品！”
兩人嘴上嫌棄著對方，卻還是手挽著手，腳步輕快，很快便走遠，聲音也一點點散去，直至徹底消失。
“‘麥浪’……”
令聞低聲重覆了一句，忽然也起了興致。
他打開手機查看了店面位置，發現步行導航只需要五分鐘，於是沒有開車，直接朝“麥浪”走去。
店裏的生意果然火熱，門前人流如織，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令聞望著面前近乎人山人海的盛況，不由得停下腳步，正猶豫著是否要就此離開，眼角餘光卻忽地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挺拔的肩線，蓬松的卷發，像極了陸今越。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盡力避開擁擠的人群，走進店內。
溫暖的空氣立刻包裹全身，濃郁的麥香與甜醇的奶香在鼻尖交織。
明亮的燈光下，暖黃色的陶瓷托盤泛著溫潤的光澤。
金黃酥脆的可頌層層分明，表層油亮誘人，圓滾滾的農夫面包頂著厚厚的面粉，像是裹了一層初雪，巴坦木曲奇被烤成金褐色的堅果片完全覆蓋，散發著濃郁的焦香。
令聞的目光在琳瑯滿目的貨架間快速搜尋，周圍的人們或低聲交談著挑選面包，或安靜地等待結賬。
櫃臺後，店員額角沁汗，臉頰泛紅，麻利地用夾子將切好的法棍放進籃子，空氣中飛舞著像是面粉的細小塵屑。
店內人影熙攘、卻再沒見到那個身影。令聞失望地收回視線，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原則，他也端起托盤，漫不經心地挑選起來。
面包他倒是沒有什麽興趣，擡眼粗略一掃，發現櫃臺邊是甜品區，於是走上前去，對著站在一旁的服務生溫聲問道：
“你好，請問這裏有栗子拿破侖嗎？”
“不好意思先生，這款已經售罄了。”
服務生充滿歉意地俯了俯身，隨即又揚起笑臉，熱情地推薦起店裏的其他產品，
“不過我們店裏還有很多款栗子味的甜品，像栗子司康，栗子蒙布朗，栗子麥芬，還有栗子派，都很受歡迎，不知道有沒有先生中意的呢？”
面對五花八門的栗子系列甜品，令聞一時犯了難，實難抉擇。
服務生見他猶豫，又繼續介紹起來：
“現在雖然不是栗子季，但我們店裏的栗子產品都特地選用了法國阿爾代什地區的品種，制成的栗子泥香醇不膩，口感軟硬適中……”
“我知道。”
令聞出聲打斷了服務生的話，他直起身子，
“安貝法式栗子泥用的就是這個產地的栗子，品質確實很好。對了，你們用的栗子泥是無糖的嗎？”
“有無糖款的。”
令聞點點頭，修長的手指輕點玻璃櫃，指向第二排邊緣的方向，
“那個是栗子費南雪？”
“是的，先生。”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利落點單：
“那請你幫我拿一份這個，再加一份栗子蒙布朗打包，栗子泥都要無糖款的，謝謝。”
“好的，先生。”
服務生低下頭，快步繞到櫃臺後面，趁著打包的間隙，令聞瞥見窗外空出了一個位置。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盯著那位置的方向吩咐：
“打包好後就送到外面來吧，再加一杯……”
快速掃了眼收銀櫃上懸著的顯眼廣告牌，令聞繼續道，
“嗯，一杯熱肉桂蘋果茶吧，麻煩你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將服務生的應聲落在後頭。
快步走到室外落了座，他才輕輕舒了口氣，微蹙的眉頭松開，暗自慶幸著自己保住了這個難得的位置。
服務生很快端來剛才點好的甜品：
“先生請慢用，熱肉桂蘋果茶稍後就到。”
“謝謝。”
令聞點頭回應，並沒有著急享用，而是向後靠進椅背。傍晚涼風乍起，他攏緊了大衣。
這些天雖算不得焦頭爛額，卻也沒輕松到哪裏去，連日的忙碌讓他難得享受這樣閑暇的時光。
偶爾放松一下，接觸接觸外界更多元的氣味，說不定能帶來別樣的靈感。
令聞仰起臉，深深呼吸了幾口泛著甜香的空氣。
黃昏時分，夕陽斜照。
桌旁一樹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被夕陽染上些許金色。
又一陣晚風拂過，花枝輕顫，花瓣紛紛揚揚，悠悠旋落，悄無聲息地停駐在素色桌布之上，卻沒有什麽香味撲鼻。
大概是被店裏傳出來的濃郁麥香所遮掩，又或許是因為，海棠花本就香氣淺淡。
令聞拈起一片花瓣，正欲拿到鼻尖細聞，耳畔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令先生，您的熱肉桂蘋果茶好了，請慢用，祝您用餐愉快。”
清亮的音色糅合著溫暖的磁性，帶著陽光般的溫度，尾音微微上揚，藏著一絲雀躍。
令聞擡起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灰藍色眼眸裏。
“今越？”
瞧見陸今越單手端著茶托站在身側，他的目光從青年笑意盎然的臉龐滑到那套有些不合身的工作服上，語氣裏帶著點驚訝，
“你是在這裏……兼職嗎？”
陸今越點著頭，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到桌面上，
“是啊，哥，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令聞望著面前難掩欣喜的青年，心中暗嘆自己方才果然沒有看走眼。
只是上回發現這孩子回國上學就已經足夠意外，沒想到Royale de Lavande酒莊的繼承人，竟然也會在這種地方兼職嗎難道是想體驗生活？
聯想到陸今越在面包店裏端茶送水的身影，令聞心頭不免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
不過這家夥上次確實提到自己已經與父母久不聯系……
難道是因為他父母離婚了的緣故？
“怎麽出來兼職了？”
令聞端起茶杯，之前未能解開的疑惑，這次借著打趣玩笑的話問出了口：
“該不會是花錢大手大腳，一下子把生活費花光了吧？”
“不、不是的！”
他還想再問些什麽，卻被陸今越脫口而出的反駁給打斷。
面露急色的青年似乎很擔心被人誤解，連忙彎下腰俯身湊近，這個動作讓他額前微卷的碎發又垂下幾縷。
他認真地解釋起來，輕輕拉住令聞的大衣袖口，像小時候一樣：
“我沒有生活費，只能自己出來兼職賺錢。”
這個親昵又熟悉的小動作讓令聞有一瞬的楞神。
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見到對方沒有半分窘迫，眼神依舊明亮。
“沒有生活費？怎麽會……”
令聞不解，還是下意識認定，
“今越，你是和家裏人鬧矛盾了嗎？”
陸今越慢慢松開了手，他直起身，說話時語速不快，卻沒有絲毫隱瞞：
“他們不同意我回國上學，告訴我如果我執意回來，學費和生活費都要自己解決，所以……不過，哥，我現在已經能處理好這個問題了，兼職，加上助學貸款，存下的錢夠我正常生活……”
暖黃的燈光將青年的影子拉得修長，也讓他臉上的笑容暗淡了幾分。
那片陰影輕輕落在令聞身上。
他坐在椅子裏，微微仰著頭，一時無言。視線從桌上模糊的輪廓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那道被光勾勒的身影上。
報喜不報憂，這孩子說得還真是輕巧……
令聞恍惚間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個午後，那時的陸今越，影子還夠不到他的膝頭，整個人小小的，跑起來像陣不穩的風。
而現在，對方的影子已經能完全將他籠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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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嘆溢出唇畔，令聞擡手扯開發繩，任由長發如瀑傾瀉至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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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試遍了所有花香……那樣淺淡的味道……不是白蘭，不是茉莉，也不是雛菊……什麽都不是。”
暮色透過玻璃窗，在有些淩亂的工作臺上鋪展開一層昏黃的薄紗。
令聞的長發散落在木質臺面上，幾縷發絲垂落額前，遮住了他緊閉的雙眼。
手邊的稿紙堆疊如山，密密麻麻的字跡間畫滿了叉號與問號，紙緣卷曲，處處是揉皺後又勉強撫平的痕跡。
這些日子，結束工作後只要一得空，他就會沈浸在對陸今越信息素氣味的追尋中。
可任憑他聞香無數，記憶中那抹獨特的氣息卻始終無法與某個熟悉的味道對應上。
或許是因為，今越的信息素是罕見的混合花香型？
他無奈猜測，又按照這個方向調試多次，只可惜還是屢屢碰壁，至今一無所獲。
“離一周之期沒有多久了……”
令聞的聲音悶在衣袖裏，
“當初他可是誇下海口……難不成真的要在今越面前食言麽？”
掌心的鋼筆還帶著體溫，指尖內側已因長時間握筆顯出一道淺痕。
靜默片刻，令聞忽然直起身，在瓶瓶罐罐中擡起那張帶著倦意的臉，神色又重歸平靜。
“嗯——”
他擡手舒展著僵硬的腰背，頸項後仰，長發如流墨般垂落。
“總歸還有兩日，信不了旁人，還信不過自己？”
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令聞緊繃許久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
他擡手看向腕表指針，發覺已過下班時間，利落地摘下左手帶著的手套，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調配室。
“盼盼。”
遠遠瞧見癱在沙發上的宋盼盼，令聞帶著歉意喚了一聲。
“抱歉，忙忘了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系上大衣紐扣，三兩步走到沙發邊的鏡子前，整理起微皺的衣領，
“下班了，都回家吧。你們等我的時間，算加班，明天和武燁平說一聲，不會少你們加班費的。”
聞言，宋盼盼與另一名店員立刻雀躍起身，紛紛湊到令聞身邊，綻開恭維又明媚的笑臉：
“老板英明！”
兩人齊聲應著，又對著正在圍圍巾的令聞鞠了一躬，走到門口了還不忘叮囑老板幹活：
“那我們就先走啦，老板你記得鎖門！”
令聞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好氣地應道：
“知道了。”
他最後瞧了一眼店內設施，確定沒有什麽差錯後，也轉身離開，順手鎖上了門。
晚風送來宋盼盼和同伴漸遠的對話：
“誒，小朵，聽說附近開了家‘麥浪’，就是那個很有名的網紅面包店！我們要不要順路去買點？這家店的法式蒜香恰巴塔我之前就想嘗嘗了。”
“恰巴塔幹巴巴的，又沒什麽甜味兒，有什麽好吃的？”
“哎呀，我又不準備幹吃這個，是想買來做三明治當早餐的嘛，網上那些教程看得我都要饞死了！”
令聞腳步微頓，擡眼見到不遠處的宋盼盼打開了手機，她湊到同伴身邊介紹起來：
“你看這個，豆蔻芝士厚蛋堡……”
“我倒是挺想去買這個新口味的猛獁包的，他家之前出的抹茶紅豆味的猛獁包就很好吃！這個巧克力杏仁的肯定也好吃！”
“咦……真是跟你吃不到一起去，我超級討厭紅豆味的食物。”
“討厭紅豆？那是你沒品！”
兩人嘴上嫌棄著對方，卻還是手挽著手，腳步輕快，很快便走遠，聲音也一點點散去，直至徹底消失。
“‘麥浪’……”
令聞低聲重覆了一句，忽然也起了興致。
他打開手機查看了店面位置，發現步行導航只需要五分鐘，於是沒有開車，直接朝“麥浪”走去。
店裏的生意果然火熱，門前人流如織，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令聞望著面前近乎人山人海的盛況，不由得停下腳步，正猶豫著是否要就此離開，眼角餘光卻忽地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挺拔的肩線，蓬松的卷發，像極了陸今越。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盡力避開擁擠的人群，走進店內。
溫暖的空氣立刻包裹全身，濃郁的麥香與甜醇的奶香在鼻尖交織。
明亮的燈光下，暖黃色的陶瓷托盤泛著溫潤的光澤。
金黃酥脆的可頌層層分明，表層油亮誘人，圓滾滾的農夫面包頂著厚厚的面粉，像是裹了一層初雪，巴坦木曲奇被烤成金褐色的堅果片完全覆蓋，散發著濃郁的焦香。
令聞的目光在琳瑯滿目的貨架間快速搜尋，周圍的人們或低聲交談著挑選面包，或安靜地等待結賬。
櫃臺後，店員額角沁汗，臉頰泛紅，麻利地用夾子將切好的法棍放進籃子，空氣中飛舞著像是面粉的細小塵屑。
店內人影熙攘、卻再沒見到那個身影。令聞失望地收回視線，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原則，他也端起托盤，漫不經心地挑選起來。
面包他倒是沒有什麽興趣，擡眼粗略一掃，發現櫃臺邊是甜品區，於是走上前去，對著站在一旁的服務生溫聲問道：
“你好，請問這裏有栗子拿破侖嗎？”
“不好意思先生，這款已經售罄了。”
服務生充滿歉意地俯了俯身，隨即又揚起笑臉，熱情地推薦起店裏的其他產品，
“不過我們店裏還有很多款栗子味的甜品，像栗子司康，栗子蒙布朗，栗子麥芬，還有栗子派，都很受歡迎，不知道有沒有先生中意的呢？”
面對五花八門的栗子系列甜品，令聞一時犯了難，實難抉擇。
服務生見他猶豫，又繼續介紹起來：
“現在雖然不是栗子季，但我們店裏的栗子產品都特地選用了法國阿爾代什地區的品種，制成的栗子泥香醇不膩，口感軟硬適中……”
“我知道。”
令聞出聲打斷了服務生的話，他直起身子，
“安貝法式栗子泥用的就是這個產地的栗子，品質確實很好。對了，你們用的栗子泥是無糖的嗎？”
“有無糖款的。”
令聞點點頭，修長的手指輕點玻璃櫃，指向第二排邊緣的方向，
“那個是栗子費南雪？”
“是的，先生。”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利落點單：
“那請你幫我拿一份這個，再加一份栗子蒙布朗打包，栗子泥都要無糖款的，謝謝。”
“好的，先生。”
服務生低下頭，快步繞到櫃臺後面，趁著打包的間隙，令聞瞥見窗外空出了一個位置。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盯著那位置的方向吩咐：
“打包好後就送到外面來吧，再加一杯……”
快速掃了眼收銀櫃上懸著的顯眼廣告牌，令聞繼續道，
“嗯，一杯熱肉桂蘋果茶吧，麻煩你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將服務生的應聲落在後頭。
快步走到室外落了座，他才輕輕舒了口氣，微蹙的眉頭松開，暗自慶幸著自己保住了這個難得的位置。
服務生很快端來剛才點好的甜品：
“先生請慢用，熱肉桂蘋果茶稍後就到。”
“謝謝。”
令聞點頭回應，並沒有著急享用，而是向後靠進椅背。傍晚涼風乍起，他攏緊了大衣。
這些天雖算不得焦頭爛額，卻也沒輕松到哪裏去，連日的忙碌讓他難得享受這樣閑暇的時光。
偶爾放松一下，接觸接觸外界更多元的氣味，說不定能帶來別樣的靈感。
令聞仰起臉，深深呼吸了幾口泛著甜香的空氣。
黃昏時分，夕陽斜照。
桌旁一樹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被夕陽染上些許金色。
又一陣晚風拂過，花枝輕顫，花瓣紛紛揚揚，悠悠旋落，悄無聲息地停駐在素色桌布之上，卻沒有什麽香味撲鼻。
大概是被店裏傳出來的濃郁麥香所遮掩，又或許是因為，海棠花本就香氣淺淡。
令聞拈起一片花瓣，正欲拿到鼻尖細聞，耳畔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令先生，您的熱肉桂蘋果茶好了，請慢用，祝您用餐愉快。”
清亮的音色糅合著溫暖的磁性，帶著陽光般的溫度，尾音微微上揚，藏著一絲雀躍。
令聞擡起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灰藍色眼眸裏。
“今越？”
瞧見陸今越單手端著茶托站在身側，他的目光從青年笑意盎然的臉龐滑到那套有些不合身的工作服上，語氣裏帶著點驚訝，
“你是在這裏……兼職嗎？”
陸今越點著頭，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到桌面上，
“是啊，哥，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令聞望著面前難掩欣喜的青年，心中暗嘆自己方才果然沒有看走眼。
只是上回發現這孩子回國上學就已經足夠意外，沒想到Royale de Lavande酒莊的繼承人，竟然也會在這種地方兼職嗎難道是想體驗生活？
聯想到陸今越在面包店裏端茶送水的身影，令聞心頭不免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
不過這家夥上次確實提到自己已經與父母久不聯系……
難道是因為他父母離婚了的緣故？
“怎麽出來兼職了？”
令聞端起茶杯，之前未能解開的疑惑，這次借著打趣玩笑的話問出了口：
“該不會是花錢大手大腳，一下子把生活費花光了吧？”
“不、不是的！”
他還想再問些什麽，卻被陸今越脫口而出的反駁給打斷。
面露急色的青年似乎很擔心被人誤解，連忙彎下腰俯身湊近，這個動作讓他額前微卷的碎發又垂下幾縷。
他認真地解釋起來，輕輕拉住令聞的大衣袖口，像小時候一樣：
“我沒有生活費，只能自己出來兼職賺錢。”
這個親昵又熟悉的小動作讓令聞有一瞬的楞神。
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見到對方沒有半分窘迫，眼神依舊明亮。
“沒有生活費？怎麽會……”
令聞不解，還是下意識認定，
“今越，你是和家裏人鬧矛盾了嗎？”
陸今越慢慢松開了手，他直起身，說話時語速不快，卻沒有絲毫隱瞞：
“他們不同意我回國上學，告訴我如果我執意回來，學費和生活費都要自己解決，所以……不過，哥，我現在已經能處理好這個問題了，兼職，加上助學貸款，存下的錢夠我正常生活……”
暖黃的燈光將青年的影子拉得修長，也讓他臉上的笑容暗淡了幾分。
那片陰影輕輕落在令聞身上。
他坐在椅子裏，微微仰著頭，一時無言。視線從桌上模糊的輪廓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那道被光勾勒的身影上。
報喜不報憂，這孩子說得還真是輕巧……
令聞恍惚間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個午後，那時的陸今越，影子還夠不到他的膝頭，整個人小小的，跑起來像陣不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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