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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商再有意識時，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別人看不見他，摸不著他，而他也摸不到別人。
就像是……靈魂狀態，或者說是……鬼魂。
他花了點時間去接受現在的這個自己，但他沒去細想這些。
因為他看到了謝季，他從療養院裏逃出來了。
他的魂魄跟在謝季身邊飄著，看著謝季是怎麽一步步逃出療養院。看著他跌跌撞撞的奔跑在深夜的街道上，看著他滿臉的期待和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跑得很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孟商跟在他身後，心裏湧起一陣酸澀。
他多想喊住他，多想告訴他：別去了，別跑了，別抱有希望了。
可他喊出的聲音謝季聽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跟著。
他跟著謝季走過熟悉的巷子，看著他激動地敲門：“孟商，我逃出來了，我們”
話沒說完，謝季就聽見幾個圍在巷子口的大娘七嘴八舌地說著誰，他陡然轉頭——她們說的是……孟商。
“說起來也是造孽啊，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想不開跳樓啊！”
“是啊，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呢，他這一跳是解脫了，倒是可憐他妹妹了。”
“這孟商也是個心狠的。”
孟商看見謝季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那雙平日裏總是亮晶晶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
“孟商，”謝季喃喃重覆，“……跳樓？”
那幾個大娘看了他一眼，“是啊，就昨天晚上，在前面那邊樓上，你現在過去可能還能看見沒清理幹凈的血呢。”
謝季搖搖頭，他不願意去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
謝季楞在原地，身體站不穩的晃了晃，他像是不信，“怎麽可能是……怎麽可能……不可能是……”
不會是孟商的，怎麽可能會是他，他昨天還對自己說過活著才有希望，今天怎麽可能會……
孟商飄到他面前，徒勞地伸出手，想扶住他，想捂住他的耳朵，想抱住他，想告訴他：自己就在這裏。
但他的手指穿過了謝季的身體，像穿過一片虛無的空氣，他……已經死了，不能像以前一樣抱住謝季了。
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
謝季轉身撲到門上，不再用手拍，而是用身體撞，用拳頭砸，“孟商！孟商你開門！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出來……”
拳頭砸在木門上，很快就滲出血，可謝季就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只是一下又一下，瘋狂地撞擊、捶打著門，動作越來越激烈，可心卻慢慢沈下來了。
孟商飄在他身側，徒勞地想伸出手，想攔住謝季自殘般的動作，想捂住他的耳朵隔絕那些議論，想將他擁入懷中，想告訴他，“我在這裏”，想……可這都是徒勞。
他的手一次次穿過謝季的身體，穿過冰冷的門板，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自己最珍視的人在他眼前崩潰、自毀，而他卻無能為力。
“砰——！”
一聲悶響，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終於被撞開。
謝季收不住力，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顧不上流血的拳頭，像瘋了一樣沖進屋裏。
“孟商！孟商你在哪？”
他找遍了每一間房，從最開始的不信，到後來的淚流滿面。
客廳，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孟商的臥室，被子疊得整齊，書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可是，沒有……孟商。
廚房……
……
哪裏都沒有，沒有孟商，沒有……
每多看到一處熟悉的景物，謝季眼中的光就熄滅一分。
他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瘋狂到連櫃子和床底都沒有放過。
從最初的瘋狂，到後來的難以置信，再到最終，只剩下一種瀕死般的茫然和冰冷。
沒有。
哪裏都沒有孟商。
謝季失魂落魄地站在最後一間房，他記得這是孟簡的小臥室。
謝季的手搭在門把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怎麽也擰不動。
他不敢推開。
他怕推開這最後一扇門，面對的依舊是令人窒息的空曠，那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孟商陪在他身邊，看著他顫抖的手指，看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般的希望火苗在風中飄搖欲滅。
孟商多麽希望自己能有一點點力量，哪怕只是讓門把轉動一下，或者讓屋裏的燈亮起來。
可是，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
看著他一點點絕望。
孟商陪他站了許久，久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謝季才顫抖著手推開門。
裏面也沒有孟商，但是有個小孩，是孟簡。
她縮在墻角，身上沾著灰塵，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怯生生地望著這個突然闖入、失魂落魄的……陌生人。
謝季瞬間就楞在了門口，都到這了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孟商他連自己最寵的妹妹都能不要，更何況……是他呢？
孟商……真的不在了。
兩個人看著彼此，一個小聲地哭泣，一個無聲地落淚。
最終，是謝季先動了，他緩慢地走到孟簡身前，蹲下身子，卻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蹲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與孟商眉眼相似的女孩。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一大一小兩個孤零零的影子。
“簡簡……你還認得我嗎？”
孟簡抽噎著，淚眼朦朧地看著這個滿手是血，熟悉又陌生的人，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簡簡，你告訴我……哥哥呢？”
謝季期待地看著孟簡，希望她說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卻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哥哥……哥哥……”孟簡嗚咽道，“哥哥他走了……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孟商真的不在了，這個答案從孟簡口裏說出來，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有沖擊力。
那個說著“等我”、說著“希望”的人，最後卻成了最先走的人，拋棄了他，也拋棄了……眼前這個他曾經最疼愛的妹妹。
他看著墻角那個同樣被拋棄的孟簡，看著那張與孟商相似的臉，最終還是撐不住了。
與孟簡一起，痛哭了一場。
孟商就飄在他們身邊，看著這兩個他最愛的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抱抱他們。
可他抱不到。
哭後，謝季收了所有情緒，除了眼眶是紅的，其餘根本看不出來他崩潰過。
他看著孟簡，想的卻是，自己要下去陪孟商，現在去，是不是還能追上他？
可……孟簡呢？她怎麽辦？
跟你有什麽關系啊，孟商都不要孟簡了，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啊，你們兩個什麽關系都沒有。
他完全可以轉身離開，找個沒人的地方，了結這荒誕而痛苦的一切，去追上那個先走一步的混蛋，當面問問他為什麽。
但當他低下頭，看著蜷縮的孟簡，謝季猶豫了。
她還那麽小，跟自己不一樣，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能因為哥哥的死而被困住。
尤其是之前，他第一次見到孟簡時孟商的舉動，當時孟商揉著孟簡的頭，說，“以後他也是你哥哥”。
謝季看了許久，才把視線轉向一邊的空中，孟商，你計劃好的，對嗎？
終於，謝季朝著孟簡伸出了手，“簡簡，以後……哥哥照顧你，好嗎？”
孟簡仰頭看著他，她這個年紀已經知道了死亡的意義，也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她看了謝季許久，久到謝季想，如果她不願意跟自己走，那就拜托自己哥哥幫她找戶好人家，然後自己下去找孟商時——
孟簡牽住了他的手。
謝季握住孟簡的手，牽著她走出了這間臥室，直到再次路過孟商的房間，孟簡停住了腳步。
她松開謝季的手，先是跑到孟商屋裏拿了包濕巾出來，給謝季把手上的血擦幹凈，然後又跑進屋子裏抱出一個鐵盒。
孟簡抱著鐵盒看著謝季，哥哥說，等他走了，會有一個哥哥來找她，到時候她就跟著那個哥哥走，然後把盒子交給哥哥。
她當時不懂是什麽意思，不懂為什麽要跟著那個哥哥走，現在……她懂了。
孟簡把盒子塞到謝季懷裏，聲音沙啞，“哥哥說，給你。”
謝季接過盒子，盒子裏有一封信，還有幾顆糖，一支筆，幾張電影票根。
信很短，只有幾百字，謝季很快就看完了，原本平覆下來的情緒又翻湧而來。
淚水滴落在紙上。
孟商，為什麽你不能再等我一天，就一天，我們就又可以有屬於我們的夏天了，就一天。
你又憑什麽認為我還能遇見更好的人？
他想，他不會遇見更好的人了，也……不會再有夏天了。
孟商看著謝季流淚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
千言萬語化為了三個字。
對不起。
謝季最後再看了一眼這裏，然後帶著孟簡頭也不回地走了。
孟商就這樣看著，看著謝季牽起孟簡的手，看著他們離開這裏，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他才緊忙跟過去。
孟商跟著他們，來到了陌生的城市。
他們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謝季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白天他要出去打零工，晚上還要畫稿。
剛開始沒有人來找他畫稿，他只能在各個渠道下留言，然後用低價來吸引人。
很快謝季就消瘦下來了，白天要工作，照顧孟簡，晚上還要畫稿。
孟商看著孟簡一點點的長大，看著謝季一點點的消瘦，看著謝季在出租屋裏，日覆一日地活成一座行走的墓碑。
他看著謝季笨拙的照顧孟簡，看著謝季在深夜輾轉反側，看著謝季一次又一次被噩夢驚醒，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在窗戶旁一坐就是一晚上，看著他一遍遍摩挲著那封信。
而他，連抱抱他安撫他、給他加一件衣服、給他……都做不到。
他看著孟簡一點點褪去稚氣，她很少哭了，也很少笑了，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照顧那個糟蹋自己健康的哥哥，也會在有些時候強硬地讓謝季吃飯、吃藥。
她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裏，早就沒有了這個年紀的天真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早的、沈靜的懂事，以及深藏其下的、對謝季狀態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們相依為命，卻又各自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裏。
孟商飄蕩在他們身邊，看著謝季一天比一天地沈默，看著孟簡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堅韌。
孟商看著孟簡在燈下奮筆疾書，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女孩，她開始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拉住那個正在不斷下墜的人。
孟商看著她，又心疼又驕傲。
孟商就這樣看著他們，一看就是五年。
看著孟簡以優異的成績升入高中，看著謝季的接稿收入從勉強能支撐兩人的生活到還有不少富餘。
看著他們的日子依舊清貧壓抑，但至少，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看著謝季終於走出了家門，去了孟簡的家長會。
他以為謝季願意開始新生活了，但當孟簡要去外地參加集訓時，謝季的反應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孟商就這樣痛苦地看著，看著謝季不吃不喝，直到孟簡的視頻打過來才吃了點東西。
就這樣無能為力地看了五天，終於，孟簡回來了，孟商松了一口氣。
至少孟簡在，謝季會強迫自己正常。
他聽著孟簡的質問，見謝季沒有反駁。
接下來的日子，孟簡沒有再跟謝季說話，只是看著謝季吃完飯或者吃完藥就走，直到謝季再也忍受不了，去找了孟商。
……
他見兩個人說了很多，到最後抱在一起小聲地啜泣。
孟商看著痛苦的兩個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抱一抱他們，可每次都是徒勞。
孟商無數次地想，如果靈魂有實體，他一定會緊緊抱住兩人，告訴他們，自己還在他們身邊。
可他沒有實體，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但也就是這一天，他看到了希望，或許孟簡，她真的可以改變謝季的想法。
看著自己一天比一天透明的魂魄，他想，自己是時候該走了。
他先是飄到孟簡的房間，摸了摸孟簡的頭，“簡簡，哥哥這次真的要走了，以後要拜托你多多照顧謝季了。”
“哥哥知道，你比謝季要堅強，也比哥哥要勇敢。”
“你會考上想去的大學，會有自己的人生，會替哥哥去看看我們沒能看到的風景。”
“對不起，簡簡，”孟商低聲說，“還有……要好好的。”
註視了孟簡許久，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飄去了謝季的房間。
謝季今天倒是早早地就睡了。
他側躺著，蜷縮著身體，眉頭緊緊皺著。
孟商伸手想撫平他的眉頭，他知道這都是徒勞，但謝季的眉頭真的緩緩舒展了。
孟商在床邊輕輕“坐”下，最後一次這樣長久地凝視著這張他深愛的人。
瘦了太多。曾經飛揚的神采被疲憊和絕望取代，就連睡著時都帶著揮之不去的痛楚。
孟商伸出手，透明的指尖懸在謝季上方，一遍遍描摹著那早已刻入心底的輪廓。
從眉骨到眼睛，最後再到嘴唇。
他記得那裏的柔軟、溫度，記得他們親吻時謝季的反應。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走了這麽久。”
“但是謝季，你要好好活著，不為別人，為你自己。”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遇見一個讓你重新心動的人……別猶豫，抓住他。”
“簡簡長大了，她會一直陪著你，而我……”
孟商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也越來越淡，幾乎要透明得看不見了。
會變成你窗外吹過的風，清晨落在你肩頭的陽光……
他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謝季一眼。
目光貪婪地掠過謝季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瘦削的輪廓……
最後，緩身低下，在謝季眉頭落下一吻。
而後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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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到了謝季，他從療養院裏逃出來了。
他的魂魄跟在謝季身邊飄著，看著謝季是怎麽一步步逃出療養院。看著他跌跌撞撞的奔跑在深夜的街道上，看著他滿臉的期待和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跑得很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孟商跟在他身後，心裏湧起一陣酸澀。
他多想喊住他，多想告訴他：別去了，別跑了，別抱有希望了。
可他喊出的聲音謝季聽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跟著。
他跟著謝季走過熟悉的巷子，看著他激動地敲門：“孟商，我逃出來了，我們”
話沒說完，謝季就聽見幾個圍在巷子口的大娘七嘴八舌地說著誰，他陡然轉頭——她們說的是……孟商。
“說起來也是造孽啊，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想不開跳樓啊！”
“是啊，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呢，他這一跳是解脫了，倒是可憐他妹妹了。”
“這孟商也是個心狠的。”
孟商看見謝季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那雙平日裏總是亮晶晶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
“孟商，”謝季喃喃重覆，“……跳樓？”
那幾個大娘看了他一眼，“是啊，就昨天晚上，在前面那邊樓上，你現在過去可能還能看見沒清理幹凈的血呢。”
謝季搖搖頭，他不願意去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
謝季楞在原地，身體站不穩的晃了晃，他像是不信，“怎麽可能是……怎麽可能……不可能是……”
不會是孟商的，怎麽可能會是他，他昨天還對自己說過活著才有希望，今天怎麽可能會……
孟商飄到他面前，徒勞地伸出手，想扶住他，想捂住他的耳朵，想抱住他，想告訴他：自己就在這裏。
但他的手指穿過了謝季的身體，像穿過一片虛無的空氣，他……已經死了，不能像以前一樣抱住謝季了。
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
謝季轉身撲到門上，不再用手拍，而是用身體撞，用拳頭砸，“孟商！孟商你開門！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出來……”
拳頭砸在木門上，很快就滲出血，可謝季就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只是一下又一下，瘋狂地撞擊、捶打著門，動作越來越激烈，可心卻慢慢沈下來了。
孟商飄在他身側，徒勞地想伸出手，想攔住謝季自殘般的動作，想捂住他的耳朵隔絕那些議論，想將他擁入懷中，想告訴他，“我在這裏”，想……可這都是徒勞。
他的手一次次穿過謝季的身體，穿過冰冷的門板，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自己最珍視的人在他眼前崩潰、自毀，而他卻無能為力。
“砰——！”
一聲悶響，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終於被撞開。
謝季收不住力，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顧不上流血的拳頭，像瘋了一樣沖進屋裏。
“孟商！孟商你在哪？”
他找遍了每一間房，從最開始的不信，到後來的淚流滿面。
客廳，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孟商的臥室，被子疊得整齊，書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可是，沒有……孟商。
廚房……
……
哪裏都沒有，沒有孟商，沒有……
每多看到一處熟悉的景物，謝季眼中的光就熄滅一分。
他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瘋狂到連櫃子和床底都沒有放過。
從最初的瘋狂，到後來的難以置信，再到最終，只剩下一種瀕死般的茫然和冰冷。
沒有。
哪裏都沒有孟商。
謝季失魂落魄地站在最後一間房，他記得這是孟簡的小臥室。
謝季的手搭在門把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怎麽也擰不動。
他不敢推開。
他怕推開這最後一扇門，面對的依舊是令人窒息的空曠，那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孟商陪在他身邊，看著他顫抖的手指，看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般的希望火苗在風中飄搖欲滅。
孟商多麽希望自己能有一點點力量，哪怕只是讓門把轉動一下，或者讓屋裏的燈亮起來。
可是，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
看著他一點點絕望。
孟商陪他站了許久，久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謝季才顫抖著手推開門。
裏面也沒有孟商，但是有個小孩，是孟簡。
她縮在墻角，身上沾著灰塵，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怯生生地望著這個突然闖入、失魂落魄的……陌生人。
謝季瞬間就楞在了門口，都到這了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孟商他連自己最寵的妹妹都能不要，更何況……是他呢？
孟商……真的不在了。
兩個人看著彼此，一個小聲地哭泣，一個無聲地落淚。
最終，是謝季先動了，他緩慢地走到孟簡身前，蹲下身子，卻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蹲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與孟商眉眼相似的女孩。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一大一小兩個孤零零的影子。
“簡簡……你還認得我嗎？”
孟簡抽噎著，淚眼朦朧地看著這個滿手是血，熟悉又陌生的人，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簡簡，你告訴我……哥哥呢？”
謝季期待地看著孟簡，希望她說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卻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哥哥……哥哥……”孟簡嗚咽道，“哥哥他走了……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孟商真的不在了，這個答案從孟簡口裏說出來，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有沖擊力。
那個說著“等我”、說著“希望”的人，最後卻成了最先走的人，拋棄了他，也拋棄了……眼前這個他曾經最疼愛的妹妹。
他看著墻角那個同樣被拋棄的孟簡，看著那張與孟商相似的臉，最終還是撐不住了。
與孟簡一起，痛哭了一場。
孟商就飄在他們身邊，看著這兩個他最愛的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抱抱他們。
可他抱不到。
哭後，謝季收了所有情緒，除了眼眶是紅的，其餘根本看不出來他崩潰過。
他看著孟簡，想的卻是，自己要下去陪孟商，現在去，是不是還能追上他？
可……孟簡呢？她怎麽辦？
跟你有什麽關系啊，孟商都不要孟簡了，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啊，你們兩個什麽關系都沒有。
他完全可以轉身離開，找個沒人的地方，了結這荒誕而痛苦的一切，去追上那個先走一步的混蛋，當面問問他為什麽。
但當他低下頭，看著蜷縮的孟簡，謝季猶豫了。
她還那麽小，跟自己不一樣，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能因為哥哥的死而被困住。
尤其是之前，他第一次見到孟簡時孟商的舉動，當時孟商揉著孟簡的頭，說，“以後他也是你哥哥”。
謝季看了許久，才把視線轉向一邊的空中，孟商，你計劃好的，對嗎？
終於，謝季朝著孟簡伸出了手，“簡簡，以後……哥哥照顧你，好嗎？”
孟簡仰頭看著他，她這個年紀已經知道了死亡的意義，也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她看了謝季許久，久到謝季想，如果她不願意跟自己走，那就拜托自己哥哥幫她找戶好人家，然後自己下去找孟商時——
孟簡牽住了他的手。
謝季握住孟簡的手，牽著她走出了這間臥室，直到再次路過孟商的房間，孟簡停住了腳步。
她松開謝季的手，先是跑到孟商屋裏拿了包濕巾出來，給謝季把手上的血擦幹凈，然後又跑進屋子裏抱出一個鐵盒。
孟簡抱著鐵盒看著謝季，哥哥說，等他走了，會有一個哥哥來找她，到時候她就跟著那個哥哥走，然後把盒子交給哥哥。
她當時不懂是什麽意思，不懂為什麽要跟著那個哥哥走，現在……她懂了。
孟簡把盒子塞到謝季懷裏，聲音沙啞，“哥哥說，給你。”
謝季接過盒子，盒子裏有一封信，還有幾顆糖，一支筆，幾張電影票根。
信很短，只有幾百字，謝季很快就看完了，原本平覆下來的情緒又翻湧而來。
淚水滴落在紙上。
孟商，為什麽你不能再等我一天，就一天，我們就又可以有屬於我們的夏天了，就一天。
你又憑什麽認為我還能遇見更好的人？
他想，他不會遇見更好的人了，也……不會再有夏天了。
孟商看著謝季流淚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
千言萬語化為了三個字。
對不起。
謝季最後再看了一眼這裏，然後帶著孟簡頭也不回地走了。
孟商就這樣看著，看著謝季牽起孟簡的手，看著他們離開這裏，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他才緊忙跟過去。
孟商跟著他們，來到了陌生的城市。
他們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謝季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白天他要出去打零工，晚上還要畫稿。
剛開始沒有人來找他畫稿，他只能在各個渠道下留言，然後用低價來吸引人。
很快謝季就消瘦下來了，白天要工作，照顧孟簡，晚上還要畫稿。
孟商看著孟簡一點點的長大，看著謝季一點點的消瘦，看著謝季在出租屋裏，日覆一日地活成一座行走的墓碑。
他看著謝季笨拙的照顧孟簡，看著謝季在深夜輾轉反側，看著謝季一次又一次被噩夢驚醒，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在窗戶旁一坐就是一晚上，看著他一遍遍摩挲著那封信。
而他，連抱抱他安撫他、給他加一件衣服、給他……都做不到。
他看著孟簡一點點褪去稚氣，她很少哭了，也很少笑了，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照顧那個糟蹋自己健康的哥哥，也會在有些時候強硬地讓謝季吃飯、吃藥。
她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裏，早就沒有了這個年紀的天真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早的、沈靜的懂事，以及深藏其下的、對謝季狀態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們相依為命，卻又各自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裏。
孟商飄蕩在他們身邊，看著謝季一天比一天地沈默，看著孟簡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堅韌。
孟商看著孟簡在燈下奮筆疾書，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女孩，她開始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拉住那個正在不斷下墜的人。
孟商看著她，又心疼又驕傲。
孟商就這樣看著他們，一看就是五年。
看著孟簡以優異的成績升入高中，看著謝季的接稿收入從勉強能支撐兩人的生活到還有不少富餘。
看著他們的日子依舊清貧壓抑，但至少，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看著謝季終於走出了家門，去了孟簡的家長會。
他以為謝季願意開始新生活了，但當孟簡要去外地參加集訓時，謝季的反應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孟商就這樣痛苦地看著，看著謝季不吃不喝，直到孟簡的視頻打過來才吃了點東西。
就這樣無能為力地看了五天，終於，孟簡回來了，孟商松了一口氣。
至少孟簡在，謝季會強迫自己正常。
他聽著孟簡的質問，見謝季沒有反駁。
接下來的日子，孟簡沒有再跟謝季說話，只是看著謝季吃完飯或者吃完藥就走，直到謝季再也忍受不了，去找了孟商。
……
他見兩個人說了很多，到最後抱在一起小聲地啜泣。
孟商看著痛苦的兩個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抱一抱他們，可每次都是徒勞。
孟商無數次地想，如果靈魂有實體，他一定會緊緊抱住兩人，告訴他們，自己還在他們身邊。
可他沒有實體，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但也就是這一天，他看到了希望，或許孟簡，她真的可以改變謝季的想法。
看著自己一天比一天透明的魂魄，他想，自己是時候該走了。
他先是飄到孟簡的房間，摸了摸孟簡的頭，“簡簡，哥哥這次真的要走了，以後要拜托你多多照顧謝季了。”
“哥哥知道，你比謝季要堅強，也比哥哥要勇敢。”
“你會考上想去的大學，會有自己的人生，會替哥哥去看看我們沒能看到的風景。”
“對不起，簡簡，”孟商低聲說，“還有……要好好的。”
註視了孟簡許久，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飄去了謝季的房間。
謝季今天倒是早早地就睡了。
他側躺著，蜷縮著身體，眉頭緊緊皺著。
孟商伸手想撫平他的眉頭，他知道這都是徒勞，但謝季的眉頭真的緩緩舒展了。
孟商在床邊輕輕“坐”下，最後一次這樣長久地凝視著這張他深愛的人。
瘦了太多。曾經飛揚的神采被疲憊和絕望取代，就連睡著時都帶著揮之不去的痛楚。
孟商伸出手，透明的指尖懸在謝季上方，一遍遍描摹著那早已刻入心底的輪廓。
從眉骨到眼睛，最後再到嘴唇。
他記得那裏的柔軟、溫度，記得他們親吻時謝季的反應。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走了這麽久。”
“但是謝季，你要好好活著，不為別人，為你自己。”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遇見一個讓你重新心動的人……別猶豫，抓住他。”
“簡簡長大了，她會一直陪著你，而我……”
孟商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也越來越淡，幾乎要透明得看不見了。
會變成你窗外吹過的風，清晨落在你肩頭的陽光……
他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謝季一眼。
目光貪婪地掠過謝季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瘦削的輪廓……
最後，緩身低下，在謝季眉頭落下一吻。
而後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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