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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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謝季回到出租房後坐了許久,也想了許多。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他以為早已模糊、不在意的事情,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他甚至還能想起其中的一些細節。

想起孟商最後來療養院看他時,握著他的手,眼神裏有一種他當時沒有察覺到的情緒。

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孟商在無聲地向他告別,也或許是將某種責任托付於他,又或者僅僅只是對二人沒有未來的一種悲傷凝視。

只是,當時的他沈浸在見面的喜悅中,全然沒在意那些不自然。

想起孟商的信,紙張上有淚跡,信上的字跡,每一筆都那麽用力,透過紙張,仿佛能看到他寫信時微微顫抖的手。

那句“夏天該很好,若你尚在場”,到底承載了多少遺憾,又承載了多少期望呢?

……

這些畫面,這些細節,過去被他刻意遺忘,或者被痛苦所掩蓋,此刻卻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一直以來,他都將自己釘在兩根柱子上,一是對孟商的懷念,二是對孟簡的責任。他在二者之間痛苦拉扯,最終將死亡視為最好的結局。

當今晚站在高樓上時,他才猛然驚覺,或許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理解過孟商的選擇,也或許,他賦予死亡的意義,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為了給自己無法承受的痛苦找一個出口。

剝離了這些以後,他謝季的人生還剩下什麽?

只剩滿目瘡痍。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錯了。

在房間裏頹廢了幾天後,謝季才重新踏出房門。

他給自己做了一份健康的午飯,吃過飯後去房東那裏退了租,收拾好東西之後,選擇回到了那個充滿痛苦的城市。

到了之後,他第一站便去了孟商的墓前。

這是他第一次來孟商的墓前,過去那些年裏他一直逃避著,逃避著與孟商死亡相關的一切東西。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幹凈,眉眼溫和,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樣子,卻又因為定格在方寸之間而顯得有些陌生。

謝季在墓前站了很久,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

沒有想象中的崩潰痛哭,也沒有預演過的自語傾訴,那些腦海裏翻湧過千百遍的話語,那些積壓了多年的思念、痛苦,質問、在這一刻,都已毫無意義。

原來,真正的告別,是這樣的寂靜。

孟商已經成了碑上的一個名字,腦海裏的往事,所有的解讀,所有的賦予意義,都只是生者的一廂情願。

“孟商,對不起,這麽多年第一次來見你。”謝季蹲在墓碑前,輕輕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

“我之前……做了很多傻事。總想著,是不是只要我也……就能見到你了,是不是那樣我們之間……才算是有始有終。”

謝季自嘲地笑笑,“孟商,你說活著才有希望,那你呢?”

是希望謝季好好活著,代替你去看世間的風景?還是希望孟簡平安長大?還是僅僅只是一句安慰的話語?

“但我想,至少……不像是我之前那樣的活法。把自己活成一座墳,困在過去,也拖累著身邊的人。”

謝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少年,將那副永遠鮮活的笑容刻進了心底,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墓園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墓園,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邊,這些曾經讓他倍感壓力的噪音,此刻聽來,也沒什麽嘛。

他在這座城市又停留了兩天,沒有去太多地方,只是重新走了幾條以前和孟商一起走過的、如今早已變了模樣的街道,去了那棟盛滿了回憶的廢棄建築。

謝季內心沒有過多的傷感和懷念,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遲來的、安靜的告別儀式。

他也去了孟商以前的家,那片老舊的居民區變化不大,只是更加破敗了。

那裏早已換了人居住,他在那扇換了新鎖的防盜門前站了許久。

那個曾經讓他撞到頭破血流,讓他痛哭失聲,又讓他牽起孟簡小手離開的地方,如今變成了一個普通的、陌生的門牌號。

所有的痛苦、掙紮,都被時光不動聲色地覆蓋、稀釋,最終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地址,和當事人心裏無法磨滅的烙印。

謝季擡手,輕輕觸摸了一下冰冷的鐵門,然後收回手,轉身離開。

過去,真的過去了。

第三天,他回了那座生活了五六年的城市,拜訪了林醫生。

“林醫生,謝謝你。”謝季說。

“我去看了孟商。”謝季捧著熱水,“也重新走過以前走過的地方,發現……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了。”

“孟簡知道嗎?”林醫生問。

謝季搖搖頭,說,“還沒有,我上海那邊退了租,打算明天就去找她,然後我們兩個好好生活。”

林醫生坐在他對面,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謝季的氣色依舊算不上好,消瘦,但眼神卻比以往每一次見面都要亮一些。

“謝季,我非常為你高興,這很不容易。”

謝季苦笑一聲,與過去告別,與自己固守多年的痛苦執念告別,承認自己的錯誤,並試圖改正,每一步都像是從自己的血肉裏剝離什麽,痛苦而艱難。

“一直以來都是我錯了,我理解錯了他的意思,把自己所有的痛苦強加在孟商身上。”謝季說,“他希望的應該是,我帶著他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告別林醫生後,謝季買了去往深圳的火車票。

他知道孟簡工作的地址,也知道孟簡租的房子在哪,只是當時他不在意。

出了火車站已經是中午了,孟簡現在應該下班了,謝季打了個車前往孟簡上班的地方。

這是一棟位於科技園區內的現代化寫字樓,樓前人潮湧動,多是穿著襯衫或polo衫的年輕人。

謝季又看了一眼時間,確定是孟簡下班的時間才給她打去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哥,”孟簡的聲音傳來,帶著些疲憊,“怎麽現在打電話?吃過飯沒?”

“還沒。”謝季說,“簡簡,你現在在哪?”

“我剛出公司大樓,正打算去附近吃飯呢。”孟簡聽到電話那邊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和人聲,“哥,你在家嗎?今天感覺怎麽樣?”

“我不在家。”謝季目光穿過馬路,落在寫字樓出口處那些陸續走出來的身影上,“我……在你公司樓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哥,你說你在哪?深圳?”

“嗯,你公司樓下,馬路對面。”謝季報出了他所在位置旁邊一個顯眼的便利店。

“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過來的?你一個人嗎?哥,你別掛,等著我,我去找你。”孟簡的聲音有些急切。

“好。”

很快,謝季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手舉著電話,一手提著包,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謝季朝她揮了揮手。

孟簡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仰起頭看他。

“哥,你來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沒事。”謝季頓了一下,然後清晰地、緩慢地說,“簡簡,我想好了,以後我們兩個好好生活。”

孟簡整個人都楞住了,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著謝季,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哥,你……說什麽?”

“我說,”謝季重覆了一遍,語氣比剛才堅定,“以後,我們好好生活,我搬來這裏,不走了,陪著你。”

話音落下,謝季清晰地看到孟簡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蓄滿了淚水,但她強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嘴唇微微哆嗦。

周圍是喧囂的車流和匆匆的人影,但在他們兄妹二人之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哥……”孟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聲音很小,像是怕驚擾了像夢境一般的現實,“這次是真的嗎?不是……不是哄我的?也不是……一時沖動?”

孟簡經歷過太多次的失望了,此刻,讓她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不安。

謝季理解她的不安,他朝著孟簡走近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認真地看著孟簡的眼睛。

“沒有哄你,”謝季說,“我前兩天,去看了一下孟商,站在他墓前,我才發現……一直困著我的,其實不是他的離開,是我自己畫地為牢,不肯走出來。”

孟簡的眼淚無聲滑落,但她沒有去擦,只是仰著頭,認真地聽著謝季講話。

但後面謝季沒再說什麽,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孟簡。”

對不起這三個字,謝季說得極輕,卻像是帶著千斤的重量,沈沈地落在孟簡的心上。

“哥……”孟簡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仍努力睜大眼睛,想把眼前這個和平時有些不一樣的哥哥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不用跟我道歉的,從來都不用。”

要的,謝季在心裏說。

對不起,這麽多年來,我死死地拖住了本該飛翔的你,讓你的青春裏填滿了對我的擔憂。

對不起,我浪費了你太多的心力,你本該可以用那些精力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去享受屬於你的青春,去愛,去被愛,去體驗更廣闊的世界,可你卻把大部分的精力全都用在了不斷下墜的我的身上。

……

對不起,我讓你活得這麽累,這麽沒有安全感。

千言萬語,最終匯聚成了那句極輕卻無比鄭重的“對不起”。

孟簡忽然覺得,這些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擔憂、恐懼和疲憊,似乎都因這句“對不起”而消散了些。

她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了謝季,這次擁抱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些委屈。

“哥……”孟簡把臉埋在謝季的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真的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謝季擡起手,輕輕地回抱住了孟簡。他能感覺到孟簡瘦削的肩膀在他懷中微微顫抖,也能感覺到她溫熱的眼淚浸濕了他肩頭的布料。

“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哥哥讓你擔心了,是哥哥的錯。”

在這個陌生喧囂的街頭,兄妹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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