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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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既然答應了孟簡這段時間要好好生活,回到房間後的謝季沒有在窗邊吹風,而是早早地上了床。

他竟然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夢裏的孟商不再是怨他的,而是像大學時那樣,朝著他微笑。

但謝季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說不上來為什麽。

第二天醒來時,孟簡已經去學校了,他索性就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回憶著昨晚的夢。

夢裏的孟商穿著襯衫,坐在長椅上,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孟商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笑著看向謝季,點了點頭,眼裏是謝季早已遺忘的平靜和柔和。

謝季想上前抱住孟商,想告訴他,孟簡和自己都很想他,可腳步像是釘在了原地,怎麽掙紮都上前不了半分。

孟商只是笑著看著他,慢慢地,孟商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最終消失不見。

……

這是什麽意思?謝季想,是孟商不再怨他了,還是徹底要走了,最後一次和他道別,還是些別的什麽,謝季不知道。

剛想了一會,手機響了,是孟簡發的信息,謝季第一時間想的卻是,孟簡帶手機去學校了,然後才看孟簡發的消息。

-飯在微波爐裏,吃之前記得加熱一下。

謝季回了一個“好”字,然後下床洗漱。

洗漱完,謝季走到廚房。

微波爐裏放著一碗粥,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鹹菜。

謝季碰了碗一下,已經涼了,他本想直接端過去的,但又想起孟簡的囑咐,直到加熱後才端著溫熱的粥碗坐到餐桌前。

謝季一口一口喝著粥,一邊又想著做的那個夢。

夢裏的畫面依舊清晰,孟商的笑容、動作……

以及最後消散的神情,那感覺不像是永訣的悲痛,倒更像一種……了然的放手。

謝季感覺自己以後可能再也夢不到孟商了,他好像在說,我該走了。

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謝季掐斷了,仿佛只要自己不去想,這種事情就不會出現。

吃過飯後,謝季久違地打算出去走走,順便買點菜。

手剛碰到門把的時候,謝季都楞了一下,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不是在孟簡的請求下打算出門。

他有些慌亂,一個聲音告訴他應該回去,另一個聲音又說他既然答應了孟簡,就該按孟簡希望的那樣去做。

謝季閉了閉眼,幹脆直接推開了門,朝樓梯口走去,他怕自己再過一會就沒這個勇氣了。

陽光有些刺眼,謝季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擡手擋在額前。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晰地感受到季節的溫度了。

街道並不寬敞,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樓下零星開著幾家小店,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閑聊,遠處有孩童嬉笑跑過。

一切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市井景象,卻讓謝季感到一種近乎失真的疏離。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菜市場走去。一路上都低著頭,避免與別人的視線交錯。

等到了菜市場,那撲面而來喧囂的聲浪和各種氣味,讓謝季瞬間感到一陣眩暈和窒息。

他定了定神,沒讓自己退出去,只是站在原地緩了兩秒,便擡腳走進人群。

謝季目標明確地找到自己要去的攤位,拿菜,付錢,整個過程幹凈利落。

他不像別人那樣跟攤主講價,只是沈默地挑著菜,然後付錢。

走出市場,重新站在相對安靜的街道上,謝季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陽光依舊刺眼,但謝季沒有立刻擡手遮擋,他站在那裏,任由陽光照在身上。

等曬夠了太陽,謝季才拎著菜慢慢往家走。

路過樓下時,謝季腳步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他記得他們五年前搬來時,這棵樹還只有碗口粗,如今樹幹粗壯了不少,枝葉也茂盛地遮住了大半邊天。

原來時間真的在走,好像只有他……留在原地。

謝季拎著菜,慢慢地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菜放進廚房,看了眼時間還早。猶豫片刻,他走到窗邊,沒像往常那樣長久發呆,只是推開窗,讓帶著涼意的秋風吹進來。

謝季把買的菜一一分類放好,然後把買的牛肉切塊焯水燉上。

拍了張照片發給孟簡。

-買了點菜,中午做了牛肉,等你回來一起吃。

做好這一切後,謝季轉身回房,從櫃子角落拿出畫架,五年沒碰,上面積了一層灰。

他用濕布仔細擦幹凈,又從櫃子裏找出顏料和畫筆,雖然有些幹涸了,但還能用。

說起來,謝季算是有七年沒有摸過畫筆了,這五年也都是用平板,現在拿起,一時不知道要怎麽下筆,手懸空在上方,指尖顫抖。

七年。

時間長到足夠一個人少年長大成人,足夠一棵樹變得粗壯,足夠一座城市換上新面貌。

可……時間也很短,短到他現在都忘不了一個人。

看著紙上幾道剛才無意識畫上的痕跡,謝季重新鋪開一張新的畫紙。

沒有構思,只是憑著直覺調了點顏色,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最終落下時,畫的是窗外那棵槐樹被風吹動的枝葉。

可謝季紙上的槐樹是幹枯的,光禿禿的,了無生氣的。

他畫得很慢,畫完之後,他看著紙上的,和眼前的槐樹對比,太荒涼了。

謝季看了許久,久到廚房裏燉牛肉的香氣越來越濃,漸漸飄了過來,這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那香氣像是一只無形中的手,輕輕撥動了謝季心裏某根沈寂的弦。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調色盤上,指尖卻摸上了一管已經快要沒了的顏料。

是一管翠綠色的顏料,應該是之前沒用完的,打開擠到調色板上也暗淡了不少。

以前的謝季,最喜歡的就是這些亮色。

他記得以前大學時,總有人說他的畫亮得晃眼,說他的調色盤像打翻的糖罐。

他那時畫盛夏的向日葵、畫雨後的彩虹、畫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用著大膽的顏色畫他所看到的一切……每一筆都飽滿、張揚,充滿了無處安放的生命力。

可現在……

謝季又看了一眼畫紙上的槐樹,低頭開始調色。

他換了一只畫筆,蘸取那點綠色,在畫紙上那棵幹枯的槐樹小心地點綴。

一點、兩點、三點……

畫紙上的綠意稀疏得可憐,像是寒冬過後,樹梢試探著、掙紮著冒出的第一星綠意,怯生生地綴在枯黑的虬枝末端。

那麽微小,那麽脆弱,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散。

可就是這一點綠,在滿是幹枯的畫紙上顯得……格外突出。

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

謝季畫得很慢,每畫一筆就要往窗外去看一眼,窗外的那棵槐樹已經染上了秋天的金黃,在風裏颯颯作響。

而他筆下的槐樹,枯槁的,毫無生命力的,卻又在枝丫處掙紮出一抹綠色。

當最後一抹稀薄的綠色在畫紙上落下,謝季放下了畫筆。

他後退了幾步,細細地打磨這張畫,時隔七年再一次拿起畫筆,畫技生疏了不少,調色也失了些準頭。

若是換做從前,謝季怕是要皺緊眉頭,毫不猶豫地把畫紙揉作一團,然後扔向垃圾桶。

畢竟,以前的謝季最是囂張,也最是驕傲。

二十歲的謝季常穿的是一件沾滿顏料的工裝褲,標配的頭發是一周不重樣的挑染。

他的畫和他的人一樣,色彩濃烈到近乎囂張,筆觸大膽地讓教授又愛又恨。

“謝季,你這顏色太跳了。”

“鄭哥,生活本來就應該是五彩斑斕的。”謝季說完又理直氣壯地在畫布上抹了幾道亮色。

當時的謝季什麽都敢做,仿佛永遠也不知道“收斂”兩個字怎麽寫。

他敢在寫生課時畫一片“不可能存在”的彩色森林;敢在畢業展上,交一幅巨大、只有抽象色塊和扭曲線條的《夏日狂想》……

那時的謝季,驕傲得像一只開了屏的孔雀。他堅信自己的才華,堅信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堅信自己會和孟商一直在一起。

他甚至口出狂言說出過“等我出名了要辦個展,主題就是我們兩個人,就叫永不褪色的夏天”這樣的話。

永不褪色?

可此時此刻,謝季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幅略顯生疏的畫,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接受了自己不是那個才華橫溢、囂張驕傲的美院天才;接受了他的人生就像這幅畫一樣……荒蕪。

夏天早就過去了。

那個囂張恣意的謝季,也早就消失了,兩年的折磨沒有壓倒謝季,可就在逃離療養院的第一天,被孟商自殺的消息……壓垮了。

現在想想,以前的自己……真是荒唐得可笑。

畫紙上,枯槁與生機突兀地共存著,正如此時謝季的內心寫照,一片荒蕪的凍土上,因為承諾和責任而被勉強催生出的一株幼苗。

謝季突然想起來以前的自己,二十歲的謝季會不會知道七年後的他……會變成這樣,連他曾最愛的畫筆都拋棄了。

肯定不會知道的,那時的謝季是美院裏最張揚的一道風景線,他想象中未來的自己會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畫家,開著自己的畫展。

而不是……現在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謝季起身去了廚房,不再管那幅畫,就讓那幾點不合時宜的綠色晾在那裏吧,就像他可笑的人生。

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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