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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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周四那天,謝季久違地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那個人,好陌生。

鏡子裏的人頭發略長,沒有打理,瘦得驚人,眼下青黑,像鬼似的。

他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就不該出去嚇人,可看著孟簡期待的眼神,他還是去了。

站在人群裏,謝季有一瞬間不太適應。周圍都是歡聲笑語,家長們熱情地寒暄,同學們興奮地分享著成績。

這樣充滿生命力的場景,讓謝季一時有些無法適應。

他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坐著,發呆……

直到聽見孟簡的名字,他才慢慢回過神來,坐直身體,望向講臺。

孟簡從容地接過獎狀,微微鞠躬。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這一刻,仿佛和曾經某一個場景融合在一起了。

太像了。

曾經的孟商是新生裏最亮眼的存在,而現在的孟簡,也是年級裏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孟商,你看,簡簡很優秀。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我,你是不是現在也該是這樣的,站在某個重要的場合,接受著大家的掌聲。

而不是現在這樣……

記憶像一把生銹的刀,反覆地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切割著。

“謝季,你要好好活著。”

“謝季,我在外面等你。”

“活著才有希望。”

可你自己為什麽……要拋棄我們呢,不是說活著才有希望嗎,為什麽?

這個問題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深深地紮進謝季的心臟裏,在無數個夜晚裏反覆作痛。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孟商時的場景,是在療養院的一個角落裏,只有那裏沒有監控。

孟商握著他的手,說等他,堅持住,說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是你先走了?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因為那個知道答案的人已經走了,而留在世上的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答案了。

“哥?”

謝季猛然回過神,才發現孟簡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周圍的家長正在陸續離開,原來是家長會結束了。

他擡手,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孟簡遞上一張紙巾,沒有驚訝,很平靜,她猜謝季應該是又想到哥哥了,想到哥哥如果還在,是不是也會站在高處,接受著眾人的讚美。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著,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孟簡要參加的數學競賽需要去集訓一周,這就意味著這一周家裏就他一個人了。

謝季以為自己會習慣,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可當孟簡剛走的第一天,屋子裏那種死寂的安靜幾乎就讓他窒息。

他像往常一樣坐在窗邊,卻發現時間格外漫長。沒有了孟簡放學回家時的開門聲,也沒有了她埋怨自己又沒有按時吃飯的聲音……

整個家變成了一座墳墓,而他是其中唯一尚未被埋藏的活物。

謝季一直坐在窗邊,什麽都不做,從早上到晚上。

夜幕降臨,他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他吞沒,一些他拼命壓抑的畫面和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他仿佛又聞到了刺鼻的消毒水,感覺到了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無力感,聽到了其他人在夜裏的嗚咽。

而最清晰的,是孟商的那句“等我”,可是,孟商,你為什麽不等我呢?

“孟商,你為什麽不等我呢?”

這句話在黑暗中反覆回蕩,得不到任何回應。

直到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謝季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天未進食,他踉蹌著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裏面是孟簡準備好的飯菜,只需要加熱就可以,可謝季卻沒動,站了良久,關上冰箱,給自己倒了杯涼水。

這一夜,他蜷縮在沙發上度過,斷斷續續,噩夢纏身,一會是療養院,一會是孟商。

第二天,孟簡打來了視頻,可能是覺得謝季不會乖乖聽話。

謝季看著手機,下意識地理了理自己淩亂的頭發,想著自己是不是要去洗個臉,至少讓自己看著精神點,但那樣太久了。

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接了。

“哥。”孟簡的視線在謝季的臉上仔細打量著,似是透過屏幕想要知道謝季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嗯。”謝季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一點,想要扯出一個微笑,可效果甚微。

“吃飯了嗎?”

“……吃了。”謝季視線飄忽,不敢與孟簡對視。

“吃的什麽?”孟簡追問。

謝季卡殼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編出一個像樣的借口。

短暫的沈默說明了一切。

孟簡在開口時聲音放緩了不少,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無奈與包容,“冰箱下面有餛飩,煮一下很快的,或者微波爐熱一下我今早準備的菜。”

“好,那我去煮。”謝季也點頭應下。

“藥呢,吃了嗎?”孟簡又問。

“……等會就吃。”

“現在去吃藥,”孟簡說,“我看著你吃。”

“好。”

謝季走到茶幾旁,翻出藥盒,在孟簡無聲地註視下,就著昨天的那杯涼水把藥片吞了下來。

看著人吃了藥,孟簡又看著謝季煮了碗餛飩吃才掛了電話。

掛斷後,屋子裏比之前更靜了,當短暫的熱鬧過後,襯得此刻愈發孤寂。

謝季在客廳坐了良久,最終又走到窗邊。

外邊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小世界,只有他這裏,是空的。

孟商,你看,我聽話了。

在吃飯,在吃藥,在好好活著。

可是有什麽用呢?

你告訴我要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可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只是在反覆確認你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希望在哪裏?我看不見,我看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沒有你的未來,像這窗外的夜,黑得沒有盡頭。

第三天,孟簡沒有再打來視頻,謝季也不用強裝正常。

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稿子畫完發給單主,然後躺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直到胃部抗議,他才起身吃了藥。

第四天,也許是睡眠不足,又或許是身體在抗議,他看見孟商回來了。

“你回來了,對不對?”他擡頭對著空氣喃喃自語,“你還在等我,對不對?”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

“騙子……”謝季低頭咒罵,聲音絕望而扭曲,“孟商,你這個騙子……你說會等我的……你說過的……”

他把頭埋在腿間,低低地啜泣,“孟商,我好想你啊。”

謝季就這樣睡著了。

直到第五天,他收到孟簡的消息,說今天下午集訓結束。

他這才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反正不太像個人。

不能讓孟簡看到這樣的自己。

帶著這個念頭,他給自己煮了碗面,強迫自己吃下去,然後又去洗了個澡,換了件幹凈的衣服。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耗盡了自己的精力,但沒關系,他現在只需要坐在沙發上等孟簡回來。

孟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她哥有沒有聽話照顧好自己。

當視線掃過謝季時,孟簡連檢查都不用檢查了,謝季的狀態就說明了一切。

她能看出來謝季確實洗漱過,換了幹凈的衣服,努力表現出正常的樣子。

但這番刻意的打理下,放在謝季身上,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孟簡什麽都沒說,把行李箱放回了自己房間裏,然後又出來把窗簾拉開,讓陽光射進來。

謝季瞇了瞇眼,偏過頭去,不敢去看孟簡。

他明明已經答應了孟簡要照顧好自己,結果孟簡回來時看到的還是自己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

孟簡什麽都沒說,去了廚房做飯。

謝季看著孟簡的背影想,原來,不知不覺中,早已不是孟簡離不開他,而是他離不開孟簡了。

謝季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不是孟簡在依靠他,需要他的照顧,而是他需要孟簡。

他像一株瀕死的藤蔓,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緊緊纏繞在孟簡這棵看似纖細,卻頑強生長的小樹上,汲取著微薄的生機。

從來都是他離不開孟簡,而不是孟簡需要他的照顧。

這個認知讓謝季猛地一驚,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的厭惡。

一個口口聲聲承諾說要照顧孟簡的人,結果到頭來需要被孟簡照顧、監督,離了她好似生活不能自理一般。

他像一個沈重腐爛的包裹,死死拖住了孟簡前進的步伐,甚至試圖把她拉進泥沼中。

謝季蜷縮在沙發上,聽著廚房傳來的動靜,想,他活著才是孟簡最大的累贅,如果自己現在死了,孟簡是不是會輕松許多。

“吃飯了。”

孟簡的聲音打斷了謝季的思緒。

謝季擡眼看過去,孟簡已經擺好了碗筷,兩菜一湯。

兩個人對視良久,最後還是謝季低下頭,朝餐桌走去。

謝季吃得很慢,想了良久,他才開口,“簡簡,我……突然發現,其實我才是你的……拖累。”

他手裏的錢夠孟簡用到大學畢業,還能有不少剩餘,謝季想,他現在是不是該……去找孟商了。

孟簡的手僵在了空中,她知道謝季是什麽意思,謝季想現在就去陪她哥。

良久,孟簡繼續低頭吃飯,不看謝季一眼,也不說話。

她在生氣,謝季寧願孟簡罵他,打他,也不願意面對孟簡的沈默。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地吃完了這一頓飯。

謝季看著轉身就回房的孟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回房後,孟簡看著自己寫的目標沈思。

但自己只是去集訓了五天,謝季就把自己搞成這樣,甚至還說出這樣的話,明明之前他還是說要照顧她到大學畢業的。

自己還沒做些什麽讓謝季願意活著呢,為什麽……為什麽他……

謝季,為什麽你也要拋棄我。

孟簡無聲地流淚,淚水打濕了寫著目標的紙。

幾分鐘後,孟簡擦幹眼淚,折起那張寫著目標的紙放了起來。

謝季,就算你要死,我也要拉著你活著,我不想再經歷一遍親人離世的痛了。

實在是……太痛了,錐心刺骨的痛。

我自私,我寧願你痛苦地活著,也不願意你留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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