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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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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2)

二人正說著,商沐清返回了香室。

“姐姐,綠芙姐,香膏我取來了。”她將一只精巧的香盒放在案上。

蘇婉禾收拾起有些雜亂的心情,將精神放到了香盒上。伸手揭開蓋子,一股清醒木香飄逸而出,霎時溢滿了整間香室。

“好香啊。”商沐清陶醉其中,不能自已,“這香聞著好特別。”

何綠芙問道:“清兒你說說,怎麽個特別法?”

商沐清並不懂香料,只能拼命形容自己的感受:“像太陽,很熾熱,又像草木,很清爽。”她想了想,道,“我知道了,就好像烈日當空,我卻在森森樹下,既暖又清涼,看著樹影之下的陽光,就覺得美好。”

蘇婉禾與何綠芙相視而笑。

“怎麽,姐姐,我形容的不好?”商沐清問道。

“很好,很好。”何綠芙道,“就是這個感受。”

商沐清很喜歡這香,笑著問道:“姐姐,這香如何做的?”

蘇婉禾道:“取松香,配薄荷、鼠草……”

“哦,我知道了。”商沐清恍然大悟,“是文濂府的松香做的,就是姐姐一直在做的那個。”

“不錯。”蘇婉禾點頭,道,“這味香膏,是以取自文濂的松香為主制成的。”

商沐清道:“可是我記得姐姐之前做的這香,好似不是這個味道啊。”

蘇婉禾道:“之前的香雖好,但保存久了卻會有些煙火氣味,這次我調整了配方,保存再久也不會有煙火氣味了,香膏的香味也更清新了。”

何綠芙道:“我找了幾個老主顧試了這香膏,都說比從前的更好。這不,我還沒開始賣呢,他們就來找我要了。”

商沐清眼睛亮閃閃的:“這麽說,這香膏賣出所獲的銀錢,也是要用在文濂府的?”

“正是。”蘇婉禾回道。

商沐清拍手叫好:“姐姐,這真是太好了。”她對二人道,“爹爹前些日子才來信說,文濂府的水渠已經修成了一條,有了這些賣香膏的銀子,第二條水渠很快也能修成了,到那時,文濂府的百姓有水吃,莊稼也能長成,就不必挨餓了。”

她對蘇婉禾及何綠芙充滿了崇拜:“姐姐,綠芙姐,你們當初到底怎麽想到這個法子的,真是太聰明了!”

蘇婉禾笑了笑,但心中卻明白,只靠一條水渠,並不能徹底解了文濂府天災之困,但這是她眼前唯一能做的事。

從安致府回來後,不知怎的,時日越長,她越是念及文濂府中事,曾經在文濂府所見的一切,並未因時日流轉消失在她的記憶之中,反而越發清晰。她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為文濂府的百姓做些什麽。

然而她只是小小女子,不像官府大人那樣可以在政事上有所作為,並且她遠在錦安,也無法親力親為。她只好忍下這股沖動,將這事暫時記在心裏。

後來,還是何綠芙的一席話提醒了她。

那時,蘇瑜與商沐清已經完婚,蘇婉禾又有了空閑,得以出入千香樓。何綠芙苦於千香樓中許久沒有新香問世,於是拉著蘇婉禾商量。

“如今市面上的香粉,香質柔媚的居多,雖然廣受閨閣小姐的喜愛,但細品之下,總有相似。”何綠芙道,“新制的這味香,必要有所區別。”

蘇婉禾笑笑:“我知道,綠芙姐這次想要做一款奇香。”

“奇不奇的暫且不論,要有些與眾不同才好。”

蘇婉禾打趣道:“美人露九省聞名,每年都是供不應求,綠芙姐還嫌銀子賺的不夠多?”

何綠芙嬌俏一笑,接下招來:“是了。你綠芙姐我,只有看銀子是歡喜的,必然要多賺些。”

蘇婉禾知曉何綠芙不是只愛銀錢之人,這番必定是技癢,打定主意要做些不同尋常的香料,於是問道:“綠芙姐想制什麽樣的香,我必會幫忙。”

“你自然是逃不過的。”何綠芙翹起嘴角,道,“我千香樓最好的調香師傅,難道還能偷懶?”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不過,我是有些想法。”何綠芙道。

“我來猜猜。”蘇婉禾道,“綠芙姐想要一款香,不同於閨閣小姐愛好的那種,要更雅、更清新,最好有些韌性。”

何綠芙拍手喜道:“果然是婉兒知我心思,就是這個意思。”

“綠芙姐為何想要這種香粉?”

何綠芙答道:“還是婉兒你提醒了我啊。”

“我?”蘇婉禾不解。

“是啊。”何綠芙看看她,言道,“婉兒,你知道嗎,我從前總覺得,香膏香粉嬌柔嫻靜,是閨閣小姐的美好,就好比我那美人露。可自打聽了你說的安致府和文濂府那些事,我突然就有了一個想法,想要做一款香,為尋常人。”

一席話,讓蘇婉禾不由動容。

“我可是真心實意的。”何綠芙想象著那味尚未制成的香,“這次,我想只用些普通材料,不要那些名貴花草,最好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那種。味道也不要甜膩,只要清新淡雅的,不必一鳴驚人,但會使人回味無窮。讓人聞之如見草木堅韌,不可被風雨摧殘。”

蘇婉禾順著何綠芙的描述,細細的品味:“讓人聞之如見草木堅韌,不可被風雨摧殘……”

“就是這樣。”何綠芙道,“草木亦有節,最是普通的花草,其香也動人。你說,我這想法好不好?”

“好,真是好。”蘇婉禾稱讚著,腦中突然冒出一幅畫面,“有了,綠芙姐,我想到了。”

何綠芙奇道:“怎麽,你這麽快就有想法了?”

“嗯。”蘇婉禾道,“只是,要用我想到的這材料制香膏,我需得先試試。”

“你的話,一定沒問題。”何綠芙道,“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那一日,蘇婉禾回到家中,從自己收藏中取出一小盒香料。

木制香盒中存放的香膏業已幹涸,膏體蠟黃,放在鼻下,只溢出少許木香,混合著淡淡鐵銹味道。這是當初蘇婉禾同藍昭明去文濂府時,在府城外松樹林中取來的松脂,原是為了替藍昭明找尋安致府私鑄錢一案的線索而制的,她一直帶著,但最終沒有用上。後來,蘇婉禾返回錦安府,便將它同其他香料一起裝進了馬車,帶回了蘇府。

沒想到,今日它還有這樣的用途。

草木亦有節,最是普通的花草,其香也動人。

還有什麽材料,比這產自文濂府的松香更適合做成這味香。偏僻窮困的旱地長成的松木,也能庇護一片水土,即便並不茁壯依然屹立不倒。

她突然有些激動。這味香若是做成了,或許還能幫她實現另一個願望。她於是很快著手,開始研制這香料。

然而,要將一味普通的松香制成為一般人所喜的香膏,並不是一件容易事。為此,蘇婉禾反覆嘗試,用了無數種花草相配,才得出一張配方。

她將香交給了何綠芙。

千香樓新制香膏,初一面世,便受到追捧。然而見慣了奇香的客人,仿佛並不買賬。因而,這味香只在剛面世時火紅了幾日,後來就無人問津了。面對如此情景,何綠芙並沒有太大反應,蘇婉禾也十分平靜,這本在二人意料之內。

之後過了數月,不知怎的,這香又突然火熱起來。

來買香的人都道這香初聞平平無奇,但用久了,卻再也離不開了。

蘇婉禾高興之餘,遍尋老主顧,以求改良香膏氣味。

這期間,無數人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為何給香膏取這個名字?可是有什麽含義?

蘇婉禾誠懇答道:“生於旱地的松木,庇佑一方水土,雖遭烈日灼燒,不可改其志。好似人生於困境,仍舊謹守本願,猶如松柏之心般堅韌。”

聞者為之動容。

後來,這味香成了千香樓僅次於美人香的存在,令無數主顧愛不釋手。而販賣這味香膏所得來的銀錢,按照蘇婉禾與何綠芙商議好的,其中五成以千香樓的名義送至文濂府府衙,請商祿正幫忙雇傭當地百姓采集松香,作為制作香膏的材料。其餘的銀子,便用作修築水渠,作為力工的工錢。

一切如願以償。

何綠芙驚訝於她如何想出這樣的好方法,既能夠尋得香料,也可為文濂府的百姓謀一份生計。

蘇婉禾只道:“從前有人告訴我,我有我能做的事,而他又教會我,做事只憑一片心仍是不夠,還需有些好法子才行。”

何綠芙笑眼看她:“哦?這人是誰,我可曾見過?如此厲害的人物,日後有機會,我必要見上一見。”

蘇婉禾但笑不語。

心中的願望有了可行的實現之法,於蘇婉禾而言,這是個好開始,她今後要做的,便是將這款香膏做得更好。

“這次改過之後,應當更受歡迎。”何綠芙道。

“綠芙姐如此有信心?”蘇婉禾問道。

“這是當然。”何綠芙自信滿滿,“我啊,相信你的手藝,也相信我的感覺。”

商沐清聽著也高興,問道:“姐姐,那這香膏要重新取名嗎?”

蘇婉禾搖頭:“還用以前的名字。”

何綠芙也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旱松有節。”商沐清念道,“我覺得松節這名字甚好。”

一室盈盈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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