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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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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8)

“張兄,說的好!”藍昭明見二人如此,也卸下心中一副重擔。又想起從前與張升卓之間的種種,言道,“張兄說話,總是直擊要害,藍昭明受益匪淺。”

他這樣一說,張升卓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藍公子,從前是張某輕慢了……”

“什麽輕慢不輕慢的,若不是你說那些話,我還不知道文濂府原來是這樣的。”藍昭明搖搖頭,又嘆了口氣,“我也是井底之蛙,雖有一雙眼睛,卻看不見世間之事。”

他拍拍腿,將那些喪氣情緒趕走:“你們二人下定決心揭露真相,不如算我一個?我幫你們來做這事。”

“你?”房張二人異口同聲。

“是啊,我。”藍昭明道,“我都知道了這件事,難道你們還讓我置身事外不成?”

“這不行。”張升卓第一個否決,但頓了半晌,卻說不出否決的理由。

藍昭明笑道:“張兄覺得我做不成這事?”

張升卓不知該如何解釋:“不是,我是……”

還是房如儀打破僵局:“你雖有心,但此事真相未明,牽扯頗多,即便你有誠國公府做靠山,又能做什麽?”

張升卓附和著點頭。

藍昭明反問:“那你們能做什麽?”

房如儀言道:“我想利用職務之便,接近池靖鋒,想辦法探明真相。張兄已經列出那些與蔣大人交好之人,他會去一一查證那些人手中是否有證據。若我們能湊齊三份證據,一定能將池靖鋒和其同黨繩之於法。”

張升卓讚同的點頭。

“看來你們商量過了。”藍昭明道,“房兄,張兄,那我就直言了,眼下張兄要如何出城?”

這一問,將房張二人噎的說不出話。

藍昭明道:“若出不了城,可沒法去查證吧。還有,池靖鋒離開安致府已經一個月了吧,眼下應在同元府巡查。房兄你是安致府本府鐵鷹衛,要如何接近他?”

房如儀眉頭緊鎖。

藍昭明一揮手:“不如聽聽我的?”

房張二人不約而同向藍昭明投去目光。

藍昭明道:“張兄你不能一直待在府城,我想辦法送你出城,找個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一家,保你安全。你也不需去外省探消息,人生地不熟的,太過危險,你還是不要露面的好。至於房兄,你好好待在安致府,去鐵鷹衛內部探查消息的事情交給我,你只要想辦法幫我傳遞消息就好。”

“你?”房如儀道,“你做得到?”

“當然。”藍昭明看向張升卓,“我這誠國公府的腰牌,好用的很。送一個人出城不成問題。還有,我這取之於民的黃金白銀,保張兄你一家生活無憂,還是做得到的。”

張升卓越發不好意思。

藍昭明卻不在意:“出城的事我已經籌劃好了,明日就可以辦。至於打探消息的事……”他對房如儀道,“我已經打探到了,盛平府的鐵鷹衛統領賀一江與池靖鋒不和,他為人正直,曾質疑過文濂府貪墨一案,但是被池靖鋒擋了回去。我會想辦法和他接觸,看能不能打探出什麽?”

房如儀問道:“他遠在盛平府,你要如何同他接觸?他只是一府鐵鷹衛統領,就算知道什麽,要如何與池靖鋒抗衡?”

藍昭明笑道:“房兄,你可算說到點子上了。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是找齊了證據,要如何扳倒池靖鋒?直接將證據擺在鐵鷹衛面前喊冤,讓鐵鷹衛做主?還是將證據遞給安致府府衙,請常大人出面主持公道?”

房張二面露難色。

藍昭明言道:“官場之中,錯綜覆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關系盤根錯節。若是信錯了人,別說是洗冤了……”

“我明白。”房如儀頓首,問道,“那我們該如何做?”

藍昭明回道:“鐵鷹衛中有池靖鋒,便有賀一江,我就不信,找不到志同道合之人。這人需得身居高位,能與池靖鋒抗衡。”

房如儀問道:“你有人選?”

“眼下還沒有,不過會有的。”藍昭明道,“這事我已經有法子了,你們聽我的消息就是了。”

房如儀追問道:“你打算如何辦?”

藍昭明狡黠一笑:“自然是去鐵鷹衛內打探了。這裏面的門道,我比你們熟悉些,這事自然也由我去辦。”

“你?”張升卓露出驚訝表情。

“張兄不信我?”

張升卓急忙解釋:“不是,我是……”

“那張兄就寬心吧。”藍昭明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想好如何保全自身,還有那份證據。”藍昭明暗自下定決心,“你放心,這事我們一定可以辦成。”

張升卓似信非信的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日光漸息,院中只有一盞孤燈,依然冷清。

藍昭明坐在院子裏,望著滿天星鬥,疲憊感毫無征兆的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累了?”房如儀來到院中。

“還好。”藍昭明回身望了一眼,重又仰起頭。

“委屈你歇在我這小院。”房如儀道,“不進屋去?”

“我在,我看張兄總也不自在,再說還有伯父和嫂子呢。”

“裏屋還有一間房。”

藍昭明搖頭:“你這屋子太小,住不下這麽多人。”

房如儀道:“兩人擠一擠,總比你睡在這院子裏強些。”

“客隨主便,我聽你的。”

房如儀走到他身邊坐下,良久,道了一句:“多謝你。”

藍昭明笑了:“謝我?房兄謝我什麽?”

“謝你肯幫忙。”

藍昭明苦笑搖頭:“是我該謝你們,謝你們肯相信我。”他挑了挑眉毛,眼中充滿笑意,“要相信我這麽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說的倒是實話。

雖然藍昭明已表明心跡,還將籌謀全數相告,但房如儀心中始終存了個疑影,張升卓更是如此。藍昭明的轉變太突然了,仿佛江河倒流,日頭西升,總讓人覺得不真實。更何況,房如儀不明白,一向養尊處優、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誠國公府公子,為何一改隨性的本能,把自己攪合進這樣的是非之中。

“為何要幫忙?”房如儀幹脆將心中疑問拋了出來。

他問的爽快,藍昭明答得也爽快:“因為我相信張兄說的都是實話。”

“文濂府一趟,看來收獲不少。”

“是啊。”提起文濂府之行,藍昭明頗為感慨。

原本他去文濂,是因心中好奇,他覺得有人制造貪墨冤案,實在匪夷所思。就算文濂府偏遠,也受朝廷管轄,不是無人問津之地,怎會有人如此大膽,汙害一府知府,給他扣上私鑄銅錢、貪贓枉法的死罪?

然而他到了文濂之後,呆的越久,疑心越重。百姓口中的每一句話,都似為張平所言加上秤砣,讓他心中的一桿秤逐漸傾斜。他開始意識到整件案子背後的巨大陰影。這些對他觸動不小,但真的使他下定決心要幫張平做這件事的,是他在文濂府中的經歷的一件事。

文濂府中多災民,他一早就知道府城中的百姓日子不好過,然而親眼見到這裏的人的生活時,他還是被震驚了。破爛不堪的院落隨處可見,街市蕭條,擠滿了流民,府城中最好的酒樓客棧也難湊出一桌像樣的菜。就連府衙大門前都是破敗不堪,門前土鑄的大路裂開了幾道縫隙,行車都難。

最整潔的,要算是府中鐵鷹衛大營。藍昭明以為,那是因為大營門前經常綁著犯人示眾,沒人敢靠近的原因。他聽路過的人議論,那是因為餓極了搶劫糧食的犯人。看著那犯人被打的皮開肉綻、奄奄一息的模樣,藍昭明很難想象,這世上會有人為了一頓飯食豁出性命。

直到他見到了府衙發放救濟糧的情景。

數千饑餓的災民和流民將府衙圍的水洩不通,鐵鷹衛的棍棒也無法使這些人安靜下來。眼看人群要沖進府衙,鐵鷹衛拔刀相向。一片混亂之中,有兩人死於鐵鷹衛刀下。如此血腥場景,讓瘋狂的人群冷靜下來,知府出面坐鎮,才勉強壓住了民變。

放糧結束之後,鐵鷹衛將那兩具被踩踏的面目全非的屍首從人群中拖了出來,丟進了一旁滿是流民的街巷。黑夜降臨,一切歸於平靜,死一樣的平靜。

白日裏和鐵鷹衛動手的幾個災民被綁在府衙門外,府衙門前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孩童,蜷縮著身子。

藍昭明已經看了她許久了。最初遇到這人,他正在糧市上打聽糧價。這婦人背著孩子,握著幾枚銅板,想要買些糧食,卻被糧商趕走。

婦人哭求。

那糧商一臉嫌惡:“都說了,你這銅錢是私鑄的,你來多少次,也不能賣你。”

婦人笨嘴拙舌的解釋:“這怎麽能是私鑄的,這是、這是去年官府發下來的。”

“就是私鑄的。”糧商一口咬定,“這是去年蔣溫用來充數的私鑄錢,你不知道?”他指了指周圍,“你前幾日不是去別處問了,大家可都是這麽說的吧?看你可憐,我就不報官了,別再來了。”

婦人站在攤前,不知所措。良久,含著淚默然離開了。

後來,藍昭明聽聞官府放糧,想來看看,又見到了這人。她依舊背著孩子,同其他人一樣擠在府門前。人群騷動之時,她怕周圍人傷到孩子,拼命擠了出來,卻因此落在了隊伍之後,沒能領到一兩糧食。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她仍靜靜的待在原地,直到與夜色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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