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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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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6)

安致府鐵鷹衛的大營很好找,藍昭明蹲在對面的茶樓,百無聊賴的擺弄著茶杯。不一會兒,幾個鐵鷹衛走出營門,其中一個是熟臉。幾人交談一陣,各自散開。

藍昭明撂下幾枚銅板,跟了上去。知曉自己的功夫不如房如儀,藍昭明跟的小心翼翼,左拐右拐,四處隱蔽,仿佛做賊。

房如儀倒是悠閑,一路朝著城南走,也並沒發現他。

他暗自慶幸,見房如儀拐進一條巷子,急忙跑過去,然而拐到巷口,卻不見了人。

人呢?藍昭明瞪著眼睛左顧右看,四周沒有一個人影。莫不是被發現了?他有些氣餒。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一聲呵斥:“滾出去!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緊接著,有個東西撞在藍昭明後背,害得他一個踉蹌。

他轉身,見身後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正推搡著她,將她向外趕。

女子手中捧著碎銀,剛要說些什麽,夥計一掌打下來,碎銀散了一地。

女子一楞。

“哎,你做什麽?”藍昭明指著那夥計問道。

“不關你事。”夥計沖那女子道,“我們不賣你,快走!”

藍昭明眉頭微皺:“你不賣東西,也用不著這樣對一個姑娘家吧。”他說著,俯身撿起她腳下的碎銀。

女子看他如此做,也趕忙俯身將銀子撿了起來。

藍昭明將銀子塞在女子手裏。

“多謝公子。”女子道了聲謝,又繼續對那夥計言道,“我求求你……”

“都說了,不賣你!”夥計道,“你趕緊走,別在這裏礙眼!”

“我求求你。”女子仍不放棄,“我這裏有銀子。”

“不是銀子的事。”夥計道,“那姓杜的和姓蔣的是一夥的,我們不賣東西給這種人。”

藍昭明有些看不過眼。他擡頭看看店鋪招牌,壽材鋪。再看女子,雙目噙淚,應是失了親人。他越發不忿:“不賣就不賣,你刁難個姑娘做什麽。”轉頭對那女子道,“這家不賣,換一家就是了。”

夥計笑道:“換一家?你看這城裏誰會賣她?”

女子捧著銀子,不知所措:“他不是壞人……”

“不是?官府都貼了告示了。”夥計不耐煩的擺擺手,讓女子離開。

女子淌下兩行清淚:“他真的不是,你不能汙蔑他!”

“汙蔑他?他姓杜的是個貪官,鐵鷹衛池大人都說了,我哪裏汙蔑他了?”夥計惱了,“都說了不賣,快滾!”

這一聲吼,引得路人側目,有些好事的圍攏在店鋪前。

女子呆呆站在原地,抹了抹眼淚。

夥計催促道:“趕緊走,不要妨礙我們做生意。”

女子突然一咬牙,雙膝跪倒:“我求求你。”

藍昭明嚇了一跳:“哎,姑娘你……”

夥計一楞:“你做什麽?”

女子泣言道:“人死入土為安,我什麽都不求,只求兩副薄棺,讓他有個安身之處。你就當做件好事,積德積福。”

藍昭明覺得女子可憐,對那夥計道:“你這人,不過一副棺材,人家姑娘都這麽求你了……”

“你懂什麽?”夥計對女子道,“呸,他有沒有安身之處管我什麽事?惡人就該曝屍荒野,給他棺材,便宜了他。”

女子含淚咬著嘴唇。

藍昭明見夥計如此為難人,也來了氣,伸手去拉那女子:“姑娘,走,我們換一家就是了,不必求他。”

女子卻不肯起身。

旁邊有人問道:“這是怎麽了?”

有人回道:“我認識她,是那個鐵鷹衛的相好。”

“哪個鐵鷹衛?”

“和蔣佑串通一氣的那個呀。”

“是他啊。聽說他要放走蔣佑,被池大人當場抓住了。”

“難怪不賣她。這種人是該曝屍荒野。”

“……”

人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議論著,周圍人漸漸多了起來。

夥計越發不耐,催促道:“你跪著也沒用,快走吧。”

周圍都是附和之聲。

突然,不知哪裏來的一塊石頭,砸在女子頭上。女子額頭霎時湧出血註。

藍昭明一下子被激怒了:“誰,誰幹的?”

沒有人言語。

“餵,你們。”藍昭明指著人群問道,“太過分了吧。”

旁邊有人道:“公子,你怎麽替她說話,你和她是一夥的?”

“什麽一夥的?”藍昭明問道。

一人站出來,道:“她的相好的和蔣佑是一夥的,你幫她說話,你該不會也是同黨吧。”

藍昭明這些總算明白眾人在說什麽。他看了看那女子,神情覆雜。

這時,店鋪裏跑出一個掌櫃模樣的人,驅散圍觀的人群,不耐煩的對女子:“走走走,別礙著我做生意,別再來了。”說完,拉著夥計進了店,關上了大門。

圍觀的人見此情景,漸漸散去。女子跪在門前許久,無聲的站起身。

見那女子面上血流不止,藍昭明叫道:“姑娘,你的頭……”

女子微側過身:“多謝公子。”而後落寞的離開。

藍昭明覺得有些不放心,索性悄悄跟了上去。

傍晚時分,城南一座小院前,藍昭明從巷口探出頭。

面前的院門上掛著白布,透過門縫,能看到院中的簡陋靈堂,一左一右,停放著兩具屍體。

白日裏壽材鋪外的那女子,點燃香燭,就這樣跪在院中,一動不動。

身後,突然有只手拍在藍昭明肩頭,嚇得他一個機靈。猛然回身,房如儀一張冰雕臉出現在面前。

藍昭明只驚訝了一剎,便恢覆了平靜:“喲,是你啊。”

“藍公子閑逛一日了,不累嗎?”

藍昭明苦笑:“你跟了我一日了,不累嗎?”

房如儀不說話。

藍昭明輕哼一聲,有些不服氣。本來想跟著房如儀,看看他打算如何處理那證據,結果跟丟了人,反倒被讓人跟了整整一日。功夫不如人,他無話可說,但心裏總覺得憋悶。

“你不當值嗎?鐵鷹衛這麽清閑?”

房如儀冷眼以待:“尋人也是鐵鷹衛職責之一。”

藍昭明被噎的無話可說。

“藍公子在這裏呆的夠久了。”

“我看看,不行嗎?”

“我不知原來你還有憐香惜玉之心。”

“哎,你可別誤會。”藍昭明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他不知該怎樣形容眼下的心情。

看著那女子消瘦的背影,他喃喃道:“同夥嗎?”又瞥到院中兩具屍身,對房如儀問道,“這人真是蔣佑的同夥?”

“你不是打聽過了?”

藍昭明吃癟:“這你也看到了?”

他在這巷子裏晃了一下午,從左鄰右舍口中聽到零星議論,證實了壽材鋪夥計的話。這院子的主人原是鐵鷹衛守衛,幼年喪父,與母親同居於此。

蔣佑一月之前逃至安致府,被池靖鋒抓住,投入鐵鷹衛大牢。而這鐵鷹衛,在蔣佑被捉拿歸案的第五日,企圖助他逃出監牢,被鐵鷹衛鎮撫史池靖鋒當場撞見。這人極力反抗,最終死於鐵鷹衛圍攻。而後,蔣佑除了交代自己一年之前所犯罪行,還道出這鐵鷹衛被他收買、與他同謀越獄之事。後來,蔣佑被定罪,這鐵鷹衛的罪行也同樣見於官府榜文。

府城中人唾棄這鐵鷹衛,左右街臨以其為恥,在他死後,每每見到院中的老婦,都追著唾罵。其母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是要犯的同謀,極力辯解,但卻無人相信。婦人日益憔悴,終於不堪忍受流言,自縊而亡。而這院中為母子二人守靈的,便是那鐵鷹衛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子。

自這母子二人死後,她走遍了府城中的壽材鋪,只為求得兩副棺材收斂逝者。然而府城中人怨恨與蔣佑沆瀣一氣的罪人,即便她拿出所有積蓄,也無人願意賣她。

藍昭明望著院中,心中五味雜陳:“若那張平所言屬實,這人豈不是被冤?”他走出巷口,被房如儀一把拉住。

“你做什麽?”

藍昭明目光染了些許陰影:“先幫幫她。”

“你打算如何幫?”

“這……我去買兩副棺材不就行了。”

房如儀搖搖頭:“難道你一個人就能運送兩副棺木?”

“你什麽意思?”藍昭明見房如儀冷靜如常,面對眼前景象,似乎毫無觸動,“哎,我說,看你的樣子,你早就知道這事了吧,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幫幫她?她一個弱女子。再說,屍首不能一直停在這裏啊。她的未婚夫君好歹曾是你的同僚,你就一點也不念舊情?”

房如儀道:“你去買棺材,壽材鋪的人若是見到運到這家,必然會反悔。”

藍昭明到了嘴邊的話被噎了回去。

“莫非你試過?”

房如儀沒說話。但這已是一種回答。

藍昭明嘆氣,又看了眼屋內,心中突然被攪得難受。

“蔣溫,是否真的無辜?”

房如儀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昨日可不是這麽說的。”藍昭明道,“我是真的搞不懂,你究竟怎麽想的。”他覺得,房如儀很確定蔣溫被冤一事,但當著他的面,卻又極力否認,這事十分奇怪。

“我只知道,蔣大人在文濂府,確是有口皆碑的好官。”

“是嗎?”藍昭明問道,“何以見得?”

“前年因公務曾去過文濂一次。”

“原來如此。”眼見為實。想起昨日張平所說的那些話,藍昭明心中突然升起一個想法。

再看房如儀,他看向院中的目光中,分明有不忍。

藍昭明突然松了口氣,轉身道:“哎,這裏的事,我怕是幫不上忙了,你房大人想想辦法吧。”言罷,擡腿就走。

房如儀攔著他:“去哪裏?”

“你放心,我明日就離開安致。”藍昭明小聲道,“別對人說我來過這裏啊,我還沒想回家。還有,別跟著我了。”說完,大搖大擺走出了房如儀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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