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致府尋兇(2)

關燈
安致府尋兇(2)

蘇婉禾知道藍昭明意有所指。這一月來,她早就打破了自己在旁人眼中一貫的形象,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人。就連她的父母,也疑心他們的女兒換了一副心腸。他們甚至逼問她,她是否被藍昭明騙了,才讓她有了離經叛道的想法。

她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但卻不能對父母言明真相。

尤記她道出要與藍昭明一同前往安致府時,全家人震驚的眼神。蘇如訓和林清夫婦一言不發的看著她,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

“婉兒。”林清溫柔的捧起她的手,問道,“可是那藍家公子逼你了?”

“沒有。”蘇婉禾回道,“母親何以如此想?藍公子加入鐵鷹衛的巡查隊伍,也是為了將來讓女兒面上有光,女兒自然要與他同去。”

是的,這是她同藍昭明提前商議好的說辭。藍昭明去找誠國公言明,為了能夠光大門楣,他要加入鐵鷹衛巡查隊伍,建功立業。而蘇婉禾要做的就是說服家人,讓她跟著藍昭明前往安致府。

“就算他是為你,你也不必非要跟他去安致府啊。”蘇如訓道,“天高路遠,他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萬一有什麽差錯可怎麽好?”

林清也道:“是啊,出門在外並不比在家,況且你一個人,也不熟悉安致府,要如何生活?”

聽得父母擔憂,蘇婉禾鼻子發酸。她安慰道:“爹爹娘親不必擔心,藍公子會照顧好我。我是誠國公府未過門的兒媳,旁人不會虧待我的。”

“不行。”蘇如訓道,“你一個女兒家,也沒出過遠門,不行。”

一直未開口的蘇瑜此刻道:“爹娘何必如此擔心,我看姐夫人很可靠,二姐和他在一起,有什麽不好?”

“你閉嘴!”蘇如訓喝止他,“就算他……他一個外人。”

“他早就不是外人了,聘禮都收了。”蘇瑜一直不明白,為何自己父母如何輕看藍昭明。在他眼中,家世、樣貌、才幹,藍昭明樣樣都好。他自與藍昭明結實,也未見他如傳聞中那般不堪,他總覺得外面的人對藍昭明有誤解。

“姐夫為了二姐才討了這種苦差,二姐同去,也是理所應當啊。”

蘇氏夫婦一時無語。

誰都知道誠國公府二公子是放浪閑人,偏偏為了自家女兒肯放下身段,想要憑一己之力謀個好前程,要說藍昭明此舉不讓他們觸動,那是假的。可是,這與蘇婉禾要去安致府是兩回事。他們就算再感念藍昭明的用心,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去受苦。

蘇婉禾見爹娘久久不說話,定是為蘇瑜此番言語觸動,於是趁熱打鐵:“爹爹、娘親,你們常說,既為夫妻,便是一體。我與藍公子雖還未成婚,但兩心相悅。他既是為我,我也心系於他,女兒願隨他去安致府,同甘共苦。”

看著蘇婉禾誠摯的雙眼,蘇氏夫婦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於是,蘇婉禾順利的過了自家這一關,獲許與藍昭明同去安致府。

至於藍昭明,他是如何獲得了誠國公的同意,又是如何謀得了馮新的同意,蘇婉禾不得而知。但啟程前往安致府那日,馮新及一眾鐵鷹衛看她的眼神中隱隱的嫌惡,讓她感到藍昭明此番成功必然不易。而這一路上,他們對自己的熟視無睹,更印證了她的猜想。

好在藍昭明並不在意這些別有意味的目光,好似早就習慣了一般,仍舊與身旁的人說說笑笑。

一段時日相處下來,蘇婉禾很是佩服藍昭明與人交往的能力。看著那些出發時還對他冷眼的鐵鷹衛逐漸與他勾肩搭背、兄弟相稱,蘇婉禾心中竟羨慕起來。

她正陷入回憶之中,身側的藍昭明站起身:“走吧,該回了。”

蘇婉禾也站起來,順從的跟在他身後。

“對了。”藍昭明問道,“我打聽到,蝶兒軒的掌櫃後日回來,要如何去探,你可想好了?”

“嗯。”這也是蘇婉禾與藍昭明商議好的,或者說是藍昭明要求的,蘇婉禾的每一步計劃,必要告知他,否則,他就將她送回錦安府。

“我想先做上門的客人,與掌櫃的熟悉了,再打聽返魂香的來處。”

這計劃聽著簡單,若想要實現可不容易。

藍昭明摸摸腰間,送出一個銀袋。

蘇婉禾擺手:“不用,銀兩我有。”

“拿著吧。”藍昭明將錢袋拍在她手裏,“你要當自己是客人,少不了買東西。早些探出那人是誰,也好早些帶我回去看商家的嫁妝。”

蘇婉禾於是收了下來。猶豫著開了口:“藍公子,營中……可還好?”

“無事。”藍昭明輕松的回道,“鐵鷹衛大營,哪裏的都一樣。”

蘇婉禾嘴唇微顫,最終將話咽了下去。

其實這一路上,她幾次想開口,詢問他鐵鷹衛中是否有一個叫做馮麟的人,即便藍昭明不認得,但若能幫她打聽一下,也是好的。但是每當她就要問出口時,鐘飛的話便會浮現眼前,讓她生生的將話吞了回去。

不要相信鐵鷹衛。

蘇婉禾垂下頭。

她很想相信藍昭明,因為那日在千香樓中,當她道出為何要到安致府時,藍昭明眼中分明有同情。

“你要找殺死你姐姐的兇手?”

蘇婉禾點點頭:“我知道,他就在安致府。”

“你既知他人在何處,為何不報官?”

蘇婉禾搖搖頭:“官府不會相信我的。”

“為何?”

蘇婉禾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要將自己從悲傷的情緒中拉出來:“當年,我告訴過官府,但是官府說,我說的不能作為證據,知府大人說我年齡尚小,定然是受了驚嚇記錯了。況且,時隔一年……當年都沒查出來,一年之後就更不可能了。”

藍昭明覺得奇怪,既然有證據,哪怕可能性不大,官府也一定會追查,為何卻直接回絕了。他於是問道:“什麽證據?”

“一味香。”

“香?”藍昭明更疑惑了。

蘇婉禾道:“我和我姐姐被擄走那日,我在那人身上聞到一股異香。”後來她每每憶起那香氣,都不知該如何向人形容那香氣。

“我對大人們說,只要我聞到那香味,我一定能認出來。”蘇婉禾將自己的手壓在案上,平覆自己的情緒,“可是大人們說,這根本無法作為證據。”

藍昭明這下總算了解了事情原委,無怪乎當時官府無人追查。這麽虛無縹緲的證據,有也同沒有一樣。

但顯然,蘇婉禾不是這麽想的。

“我被擄走之後,就受了傷失去了知覺。之後有一年時間都如同初生嬰兒一般人事不知。一年之後我恢覆了,但卻怎麽也想不起那人長相,我能記住的,只有那味香的味道。我求著爹爹帶我見了知府大人,但是……”她閉上雙眼,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知府大人說,他們沒辦法憑我給出的線索抓到兇手。後來,這案子一直沒有進展,我爹娘不希望我被困在這件事裏,於是表示不再追究,叫官府結了案。”

聽到自己的父母說不再追究這件兇案,蘇婉禾將自己關在房裏整整一日。她不理解父母的所作所為,自己的姐姐含冤而死,死的淒慘,他們為何不追究?她質問過,苦惱過,甚至不與自己的父母說話,以表明自己的不滿。直到有一日,她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姐姐的靈前垂淚痛哭,說對不起逝去的女兒,她才明白過來。

“其實,我爹娘何嘗不想將兇手繩之於法。可是那時,他們覺得我與弟弟更重要。”

蘇氏夫婦並不想長女之死成為蘇府人心中的一個死結,不希望蘇府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逝者已矣,可生者還在。

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她於是停止了哭鬧。

“可我心中放不下。”蘇婉禾垂首,緩緩睜開眼。

藍昭明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從不知,這個看著柔弱的女子,心中原來藏了這麽多事。

蘇府長女被害之事,他當年多少也聽過。那年端午節前,蘇家一雙姐妹在錦安府城外秦水岸邊失蹤,因蘇如訓是一府同知,這案子很快驚動了官府,知府方鶴梁親自坐陣尋人,還求了城中的鐵鷹衛幫忙。

然而最終,只在河畔找到了蘇家長女蘇倩如的屍首。據說現場淒慘無比,蘇倩和口鼻冒血,被人砍傷一條手臂,折勁而死,岸邊的土地都被鮮血染紅了。因其身上財務被洗劫一空,官府很快判定這是圖財害命。

蘇家夫婦見此場景幾乎昏厥。就在眾人以為蘇婉禾也不能幸免時,鐵鷹衛卻在距離蘇倩和屍首三裏之外的西山腳下、一個土洞裏發現了昏迷不醒的蘇婉禾。

見小女兒平安無事,蘇家夫婦悲喜交加。所有人都以為,蘇婉禾必然見過兇手,只待她蘇醒,一樁慘案便有了最重要的線索。

知府方鶴梁本已與蘇如訓定下了親事,年後便迎娶蘇倩如過門,做次子兒婦,見未過門的兒媳遭此橫禍,悲憤不已。他對蘇如訓夫婦保證,只要獲得線索,就是將錦安府翻過來,也要將人找到。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蘇婉禾醒後,成了癡傻。別說是告知眾人線索,就是說話吃飯也成了難事。

這下眾人再也無計可施,縱使有心,卻無力。而原本一心要找到兇手的蘇如訓夫婦見蘇婉禾如此,便飲下悲痛,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小女兒身上,從此很少再提捉拿兇手之事。

一年之後,雖然蘇婉禾恢覆了過來,但這事依然不了了之,名義上結了案,實則落為一樁懸案,至今未破。

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內情。

想到這些,藍昭明不禁感嘆。本以為時過境遷,當年之事已經淡去,卻不曾想仍有人困於其中,不得解脫。

他問道:“你制香,難道也是為了找這人?”

蘇婉禾點頭。當年蘇如訓夫婦放棄了追查兇手,她雖然最終理解了父母的所作所為,但是卻不願放棄。為了握住僅有的線索,她學會了制香,以為這樣便有機會尋到關於兇手的蛛絲馬跡。

也是因制香,她結識了千香樓的何綠芙,與何綠芙成為了摯友。何綠芙知曉她心事,為全她心願,便設下鬥香大會,每年引九省制香高手來到錦安府,就是為了幫助蘇婉禾尋找一絲可能的線索。

“今年鬥香大會的返魂香。”蘇婉禾道,“就是它。”

她清楚的記得這香的氣味,與十年前她在秦水河畔聞到的一模一樣。

“這香來自安致府,制香之人必在府城,就算他不是當年的兇手,也必與兇手有關。”

“且不說你會不會認錯。”藍昭明問道,“你可知,僅憑一味香找一個人,有多難?”

蘇婉禾並不懼怕艱難:“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去找。”她怕藍昭明有所顧慮,於是道,“藍公子,你放心。就算最後我找不到這人,但你幫了我,我一定會從商家的嫁妝裏幫你找到你想要的東西。我決不食言。”

這話一出口,藍昭明似乎有所觸動。雖然看來並不喜歡被人要挾,但還是答應了與蘇婉禾做交易。

蘇婉禾總覺得,藍昭明之所以同意與她做交易,並不只是因為她知道他夜闖蘇府一事,也不只是因為他想要查看商家的嫁妝,而是對她抱有一絲同情。

所以,她其實很想信他,這樣,她要想獲取線索,會輕松得多。

只是每每想起鐘飛的話,她就不得不勸說自己放棄這樣的念頭。

鐵鷹衛……

蘇婉禾從前對於鐵鷹衛的所知,都來自旁人口中。世人對鐵鷹衛毀譽參半,她雖也聽過那些鐵鷹衛作惡的傳言,但錦安府中的鐵鷹衛一向奉公守法,雖然不近人情,但並沒有做過什麽惡事。況且當年,若不是鐵鷹衛盡心搜尋,她怕會死在西山的某個角落。所以於她而言,鐵鷹衛算是救命恩人。但她也確實聽聞過不少鐵鷹衛做下的惡事,奪人家產、把持政務,甚至為了一己之私害人家破人亡。

還有鐘飛……

那日與藍昭明定下交易後,她離開千香樓,路過刑市,親眼見到眾目睽睽之下,鐵鷹衛將鐘飛業已腐爛的屍首掛在了刑柱上,用一個流寇的罪名為他的一生畫上了終點。

無法面對這樣的殘酷景象,她逃也似的跑開了。

那場景,如今想來,她仍心有餘悸。

還是罷了吧。她只得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渴望。

好在她還有返魂香這條線索,即便不把鐘飛對她所說的告訴旁人,她也有希望找到當年那個害死姐姐的罪魁禍首。

她這邊思緒萬千,那邊藍昭明看她始終鎖著眉,於是停下腳步。馬兒也跟著停下來,蘇婉禾卻沒註意到,一頭撞在馬身上。

她被震得倒退幾步。

就聽藍昭明道:“腳下的路都看不清,小心被人騙了去。”

蘇婉禾擡頭,便見藍昭明調侃似的看著她。

“謝謝藍公子提醒,我會小心的。”

藍昭明聽得她一本正經的回答,不由楞了楞。

“走吧,明日再來。”他言罷,不忘囑咐,“不要再穿這身衣服了,馬跑起來纏住了衣服摔下來,你可就什麽都查不到了。”

蘇婉禾頻頻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