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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合神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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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合神離(12)

六月初六,錦安府中的鬥香大會最後一日。晌午,千香樓將宣布這一年鬥香大會的榜首,無數香客翹首以盼的日子就在今日。

作為歷次鬥香大會的參與者,原本該早早候在千香樓的蘇婉禾,一早卻出現在府城外西山。

與之前不同,她今日的每一步都格外沈重。

那個被灌木掩蓋的土洞裏仍舊空無一物,蘇婉禾站在洞中呆呆望著,稀疏的日光投在粗糙的土壁上,映出模糊的樹影。洞中一角,地上那塊幹硬的胡餅只剩下一堆渣滓,數十只蟲蟻趴在上面,汲取這頓意外的美餐,將那人曾經存在的一點痕跡漸漸啃噬。

她將隨身帶的包裹打開,肉幹、胡餅,還有一盒精致細點,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擺在洞中。她道:“今日來得匆忙,只備了這些。來日我再帶好酒好菜來,燒紙祭你。”她言罷,轉身出了土洞,回望一眼,那窄小的洞口隱於樹木之間,不得見天日,猶如曾置身其中的人一般。

她走到山坡,卻沒下山,拾級而上,她一步步登到山頂。

山頂松柏旁,一座墓碑無聲佇立。墓碑上一行楷字:愛女蘇倩和之墓。

她緩緩走過去:“姐姐,我又來看你了。這次有個好消息。”她附身蹲下,對著墓碑道,“我終於要找到他了。我知道那人姓名了,他如今在鐵鷹衛中。”

手指輕觸墓碑,涼意經由指尖,直達心底。猛地,一行淚湧了出來,滑落嘴邊。蘇婉禾楞了楞,瑟瑟收回手。

她已經許久沒有在蘇倩如墓前落過淚,前幾次她到這裏來找鐘飛時,還有再之前,她瞞著父母和蘇瑜偷跑來祭奠時,她都沒哭過。今日不知為何,心中莫名升起哀傷,毫無防備的凝成了淚水。

這麽多年了,她以為自己心中只剩下一份將罪人繩之於法的執念,卻沒想到心裏那份悲哀,終無法隨著年月而逝。

她苦笑不已。

不該自欺欺人。她早該承認自己的心痛從未停止,否則每年祭日,她不會特意回避,從未和家人一起來祭拜。不過,這些就快結束了吧。如今她離目標又近了些,等她找到那人,心中再多哀傷應也能消盡。

她抹掉眼淚。還有事要做,她要找到鐘飛留下的東西。她站起身,繞著墓碑仔細查看起來。

是的,她第一次遇到鐘飛就是在這裏,就是在蘇倩如的墓前。

那時端午將至,臨近祭日,她對亡者的思念之情愈深。她像往年一年,謊稱去了千香樓,支開丹兒,自己來到這西山山頂。

本想和姐姐說幾句貼心的話,誰知才到山頂,就見到蘇倩如墓前坐著一個衣衫襤褸、頭發蓬亂的乞丐,對著墓碑喃喃自語。

她心中害怕,但卻不願有人攪了逝者安寧,於是上前詢問。

那乞丐見到她也是吃了一驚,詢問她是誰。

她硬著頭皮回道:“你若有難處,我可以幫你,但請不要擾了我家人。”

那人眼睛一亮:“這墓裏的人是你家人?”

蘇婉禾道:“是我姐姐。”

乞丐楞了楞:“你是蘇如訓的女兒,蘇婉禾?”

這下換蘇婉禾一楞,她疑惑地看著面前的人:“你是……”

乞丐哈哈大笑:“好,好,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他這瘋瘋癲癲的樣子嚇到了蘇婉禾,蘇婉禾後退了幾步,想要離開,那人卻上前一步啊抓住她手臂:“你父親可來了?”

蘇婉禾嚇得一哆嗦。一股子血腥氣味沖鼻而來,嗆的她咳了兩聲。

“你父親可來了?可來了?”那人死拉著她不放。

“沒有,父親沒來,他過幾日……”她本想說,端午前一日是蘇倩如祭日,那時她父母和弟弟都會來上墳。但是想到這人瘋癲無狀的模樣,怕他對自己家人不利,因而將話咽了回去。

“沒來?沒來?”那人顯然對著答案並不滿意,越發用力的拽著她。

就在蘇婉禾以為他力氣大的要將自己甩出去時,那人卻突然松了手,跪倒在地上,痛苦的蜷作一團,不住的咳嗽起來。

蘇婉禾掉頭就跑,就聽身後人喊道:“你站住!”

蘇婉禾沒停下。

“你……救救我……”

蘇婉禾仍舊沒有停下。

“我知道誰殺了你姐姐!”

蘇婉禾猛地剎住腳步,縱使心中有個聲音高叫危險,她卻再也邁不開腳步。

她回神,用探尋的目光看向那人:“你說什麽?”

乞丐痛苦的伏在地上,道:“你救救我,你身上有藥嗎?”

蘇婉禾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氣,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我知道誰殺了你姐姐,你先救我……我……”

蘇婉禾沒有動。

那乞丐忽而噴出一口血,落在她腳邊,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卻沒有移動腳步。

“你救我,救我……”乞丐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擺。

蘇婉禾心裏突然冒出個念頭,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有這樣的念頭。

“你告訴我,我就救你。”

乞丐搖晃著腦袋偏過頭,看著她:“告訴你……沒用,要你父親……”

“你告訴我,我就救你!”蘇婉禾道。

“你……不行……你……找不到他……”

蘇婉禾提高了聲音,她原本不知道,她的聲音也可以這麽高、這麽亮:“不要告訴我家人,告訴我,我就救你。”

那人顫顫巍巍的直起身子,就這麽驚訝的看著她。

後來,蘇婉禾便和他做了交易。

她在半山腰找了一處隱秘的土洞將人藏起來,而後按照他的要求,每隔三日送一次食物和傷藥,換取一點關於兇手的信息。

起初,對他所說的話,她將信將疑。

“十一年前,秦水岸邊三裏的蘆葦蕩,你和你姐姐在那裏遇到他。”乞丐問道,“沒錯吧。”

蘇婉禾“嗯”了一聲。這件事雖然不為外人所知,但只要有心向官府打聽,想要知道也不難。

乞丐又道:“你姐姐死在五月初四,端午前一日。”

蘇婉禾停下手裏動作。

蘇倩如究竟何時遇害的,她其實並不確定,五月初四這個日子,是後來為蘇倩和驗屍的仵作提出的。於是,蘇家就把這一日當做了愛女的祭日。

乞丐看出她有疑慮,道:“你不信我?我這是在幫你。你的姐姐死的這麽慘,你不想抓住殺人兇手?”

蘇婉禾沈默了。

她想,她怎麽不想?十年來,每當從噩夢中驚醒,她都告訴自己,她要找到那人。即便官府已經結了案,父母都已經放棄了,她卻不能放棄。

她吞了吞口水:“為何幫我?”

乞丐坐起身,看著她:“因為我們有個共同的仇人,幫你就是幫我自己。”他伸出自己潰爛的手臂,“這就是他害的。這麽多年來,我受盡折磨,沒有一刻不想將他千刀萬剮。可是如今,我毒入骨髓,活不了幾日了。但我不甘心,不甘心讓他這種人逍遙活在世上,所以我要找人替我報仇!”

“你既然知道他是誰,為何不報官?”蘇婉禾問道。

“報官?”那人笑起來,“官府可管不了這事,那些人沆瀣一氣,哪有幹凈的?今日去報官,明日就給你胡亂安個罪名處置了,他們的手段,我再清楚不過了。我不信他們。”

“那你為何信我?”

“因為他殺了你的家人,你蘇家絕不可能和他站在一條船上。只有和他有仇的人,才可以幫我。”

蘇婉禾相信了他說的話。因為她相信,有共同仇人,能讓素不相識的人成為朋友。所以,即便何綠芙不止一次勸說她遠離這人,她仍舊遵守了與他之間的約定。

到如今,她終於如願以償。

她走到墓碑後,低頭看向土地,土壤有些蓬松,土色稍新。前幾次來找人,她心裏焦急並沒註意,如今細看才發覺,這裏似乎被人掘過。

鐘飛說過,他在這裏留了東西,一個足以扳倒罪魁的物件。

她從旁邊找了一根稍粗的樹枝,一點一點地向下挖掘。挖到約莫一尺的時候,泥土中出現一小塊赭色,她伸手摸了摸,仿佛是塊木頭。她扔掉樹枝,用雙手刨去周圍泥土,露出一個手掌長的的木盒。她將木盒取出來,擦去上面的土,打開來。

木盒當中,放著一塊黑色的長條形物件。

“墨?”她將墨塊取出來仔細端詳。

這墨通體灰黑,表面極為粗糙,既沒有工藝,也無雕刻裝飾,好似一件隨手做成的未成品。她將模塊放到鼻下,嗅到煙熏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味。

她皺了皺眉頭。

這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墨塊,品相甚至不如街市上最一般的貨色。這樣一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墨塊會是扳倒那人的重要證據?

蘇婉禾怎麽也想不通這其中的關聯,她心中才燃起的那點希望剎那間被澆滅了。

唯恐自己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信息,將墨塊拿在手中反覆掂量,她想起鐘飛說的話:我的仇要你替我去報了。

“他不會騙我的。”蘇婉禾將墨塊放回盒子,將盒子揣進懷裏,走到石碑之前,凝視著上面那個熟悉的名字,“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將那人找到,慰你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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