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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安府初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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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安府初遇(2)

繞道府城最外側的街道,蘇婉禾到了城門前。門前人來人往,一片喧囂。她從丹兒手中接過一個布包,才要叮囑幾句,周遭突然安靜下來,方才還在街道中央行走的人們紛紛避讓到兩側。

丹兒臉色變了一變,急忙將在道中的蘇婉禾拉到一旁。

蘇婉禾有些疑惑,回過身,便見一隊守衛從不遠處走來。

旁邊有人小聲道:“鐵鷹衛。”

蘇婉禾趕忙低下頭,與眾人一般默不作聲。

空氣仿佛靜止了。

鏗鏘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沖淡了節日的熱鬧氣氛。一柄雕著飛鷹圖案的細長鋼刀從眼下一閃而過,蘇婉禾的心莫名抖了一抖。

有人小聲抱怨:“這大過節的,真怕人。”

有人趕緊阻止:“快別說了,鐵鷹衛可不好惹。”

一片寂靜。

待到那刀消失在視線之中,人群重又恢覆了活力。

蘇婉禾望著走遠的衛隊,長舒一口氣。轉頭對丹兒道:“去千香樓等我。記住,任何人問起,都要說我是去了千香樓。”

丹兒拉著她不肯撒手:“小姐,這次讓丹兒和你一起去吧,萬一遇到什麽事……”

蘇婉禾扒開她的手:“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會兒西山上並沒什麽人。我叮囑你的話,切要記好。”

丹兒幾乎要哭出來,次次她提心吊膽,次次苦求無用。她松了手:“小姐,千萬當心。”

蘇婉禾將布包抱在懷中,朝著城門走去。

出了城門,城外十裏便是秦水河,河南臨著西山。

上山的路,蘇婉禾走過許多次,早就爛熟於心。一路攀上山坡,日已高懸。山坡上林木茂密處,一個泥土洞口隱於其中。

蘇婉禾四周張望,確認四下無人,俯身撩開遮住洞口樹杈。才踏進洞口,一股混合著土腥味的腐敗氣味從鼻子直沖頭頂,嗆的她一陣咳嗽。

“你來了。”土洞深處傳來輕飄飄的男聲,氣息虛浮,好似深夜鬼魅喚魂一般。

借著照射入洞中的一抹陽光,蘇婉禾看清土洞墻壁旁靠著一個人影,癱坐在地上,雙臂好似脫線的木偶一般垂著。

她走過去,在離男人三步之外停下,蹲下身,將隨身帶的布包放在地上展開來,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擺放在男人面前:“這是藥,和水內服,可以止痛。這是外用的,止血。這是胡餅和肉幹。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交代完,她起身後退兩步。

男人雙眼盯著面前的東西,使勁掙紮幾下,卻沒站起來,“嘭”的一聲倒在地上,被掀起的灰塵嗆的咳了兩聲,朝著那堆東西爬了過去。爬到跟前,抓過外用的藥,掀開衣袖,露出半截血肉模糊的前臂,將藥塗了上去。

之前洞中光線暗,未曾看清,如今人在跟前,蘇婉禾才發現他面如紙色,眼圈發青,臂上傷口仍在滴血,傷口已經惡化,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日還要糟。

面前的人狼狽至極,蘇婉禾卻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那人扯了一張餅幾口吞下,擡頭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看一只受了驚嚇的羊羔,笑著露出一排爛牙:“蘇小姐別怕,我還有事沒做,暫時死不了。”

蘇婉禾道:“今日的東西我拿來了,我要的線索,你該給我了。”

那人想掰一塊肉幹,卻怎麽也掰不動,指著肉幹對蘇婉禾道:“蘇小姐比約定的提前了兩日來,想來是心裏著急。等我吃了這口,自然告訴你。”

蘇婉禾站在原地不動作。

那人咳了兩聲,道:“我重傷垂死,威脅不了你,你怕什麽?”那人幹笑兩聲,“是了,我忘了,當年蘇小姐就是在這裏……”

這話一瞬間刺激了蘇婉禾,幾乎將她帶回十一年前那個黑夜,那段她此生也無法抹去的記憶扯開胸口,從心裏爬了出來,侵蝕著她每一寸肌膚。她強自鎮定,走過去將肉幹掰開,放了一塊在他手中,覆又起身站遠。

那人將肉幹丟進嘴裏,咬了兩下,根本咬不動,於是含在嘴裏,口齒含糊不清:“你不用著急,我沒幾日了,死前定會將知道的都告訴你。”

蘇婉禾沒理會他,只道:“今日的線索。”

那人呵呵笑了兩聲:“我們之前說到哪裏了?”

“你說他是屏蘭府人士,今年三十六歲,身長七尺。他喜用香料,尤喜那些驅蟲的藥材。”

“都對,都對。”那人掰著手指算道,“你幫我準備藥食,我告訴你線索,公平交易。”

“今日的線索。”蘇婉禾仍舊是這句話。

那人直起身:“我告訴你的這些,你可告訴了令尊?”

蘇婉禾道:“這你不必管。你我有言在先,我與你做交易,與旁人不相幹。”

那人看她如此沈穩,與想象之中大不相同,心感意外。原本,他想找的人是蘇如訓,只是沒想到先遇到了蘇婉禾。當時若不求助她,缺醫少藥,怕是不久就要變成山間一具無名屍,被逼無奈之下,才求了蘇婉禾幫他。

他自入錦安府地界,便有心打探蘇家之事,只聽聞蘇婉禾柔弱,凡事沒有主見,因遲遲選不定婆家,蹉跎到二十歲還未婚嫁,這倒與想象中柔弱的女子很是相似。所以對蘇婉禾說出事情原委後,他並沒抱太大指望。卻沒料到,蘇婉禾與眾人口中所傳的並不一樣,在聽了他的訴說後,雖然也受了驚嚇,但很快鎮定下來,還主動提出要和他做樁交易,只為知曉當年真相,他大為意外。

蘇婉禾要做的這交易,正和了他的心,他很痛快的答應下來,並且提出了諸多條件。

蘇婉禾都答應了,並且依言履約。

看看眼前人,回想當初,那人感慨道:“想不到,當年……”

“今日的線索!”蘇婉禾聲音大了些。

那人頓了頓,道:“不是我不告訴你,只是我怕,接下來的線索,你一個女子,即便知道了,也無可奈何。”

蘇婉禾咬下嘴唇:“我要如何行事,也與你無關。你將死之際找到這裏,不就是為了讓我找到他,替你報仇?眼下除了我,無人能幫你。既如此,你何不痛快些?”

那人看她一陣,垂頭笑笑:“也是。只是……”

“每隔三日,送藥食給你,我會守約。”蘇婉禾道,“你若死了,我為你收屍立墳。他年忌日,香燭紙錢,必不虧你。”她握緊拳頭。

那人靠在土壁上,默默看她。許久,終於松了口:“當年他傷我時,是鐵鷹衛一總領。”

蘇婉禾一怔:“鐵鷹衛?”

那人點頭:“他當年在池靖鋒手下。池靖鋒你可聽過,就是如今本省的鐵鷹衛總管。”

蘇婉禾腦中霎時一片空白,沒想到當年之事,竟然和鐵鷹衛扯上關系。

本朝立朝初期,九省之內混亂不堪。即便江山易主,曾經的幾股貴族勢力並不甘心臣服。新舊更疊之間,暗潮洶湧,甚至出現了新任三公先後被刺殺的駭事。

開朝皇帝於是挑選武義高強且忠心之人,組建成一只衛隊,專門護佑新朝權力中樞,並搜集貴族企圖垂死掙紮的罪證,將心懷不軌之人一一正法。短短三年,這只衛隊用雷霆手段,將舊勢力連根拔起,一掃而空,獲得先祖交口稱讚,這便是鐵鷹衛的前身。

後來,新朝穩固,衛隊並未被收編入兵部,而是成為了一只直屬皇帝管轄的軍隊,由皇帝正式更名鐵鷹衛,鐵鷹衛手中一把禦賜旗刀成了忠勇的象征。因數年之間,鐵鷹衛奔走九省之內,搜集抓捕意圖反叛之人,勢力業已遍布全國,且人數眾多,幾乎與各省衙門分庭抗禮。因而世人都道,鐵鷹衛雖無管制省府的職責,卻行管制之實。

事實也是如此。因鐵鷹衛有便宜行事之權,省府官員每有大事抉擇,因畏懼鐵鷹衛手中武權,而不得不征詢其意見。久而久之,在一些省府,鐵鷹衛幾乎成了比衙門還要權威的存在。再加上鐵鷹衛行事不似省府官員那樣溫和,行事每每雷厲風行,手段殘忍,如今和平之世,還時常傳出些以權謀私、橫征暴斂的行徑,令百姓聞之生寒。

時至今日,世人對鐵鷹衛褒貶不一。但因強權在手,鐵鷹衛三字,於普通百姓而言,好似洪水猛獸,人人避之不及。

蘇婉禾怎麽也沒料到,自己會面對如此真相。

見她不語,那人道:“怎麽,怕了?”

蘇婉禾正視他道:“這事已經過去六年了,或許他如今不在鐵鷹衛了。”

那人大笑:“他當初害我,就是為了在鐵鷹衛中立足,好謀求高位。他曾說過,人活世上,只有手握權力一條路。這樣的人,怎可能離開鐵鷹衛,棄了這身官皮?”

蘇婉禾愕然。若果真很如此,誠如他方才所說,即便找到這人,也不是她一個小女子可以應對的。

那人看出她的擔憂,道:“這事,還是告訴令尊為好。鐵鷹衛中總領何止上萬,要尋一個人可不容易。蘇大人好歹在官場有些人脈,說不定能打探到消息。何況憑你一人,是絕對對付不了他的。”

蘇婉禾看向他:“姓名,你定然知道他的姓名。”

那人搖搖頭,將餘下一塊肉幹丟進嘴裏:“你若不告訴蘇大人,我告訴你也無用。再說,那是下次的事。”

蘇婉禾站在原地,心有不甘。

“回去吧,蘇小姐。”那人揮揮手,“我說的,你考慮下。若是不告訴蘇大人,便多等幾日吧。”

蘇婉禾沒有說話,轉身出了土洞。

洞外陽光刺眼,晃得人頭暈,她算算時辰,來不及沮喪,匆忙朝著山下走去。行至半山腰,腳下出現一條岔路,通向山峰另一側,山上錯落著幾處墳堆。她遠遠望了一眼,下定了決心。

錦安府千香樓,是府城中最有名的脂粉店。敷面如雪,口脂勝朱,一抹青黛妝翠眉,似遠山含煙,令無數女子趨之若鶩。最醉人的,還屬鎮店名品紅顏香露,萃盡世間名貴花草,只一滴,一月留香。一兩銀子一兩露,真正的奇貨可居。

雖然不是人人買得起,但千香樓對所有上門的客人一視同仁,從不斜眼看人,因而,一年四季,從早到晚,千香樓門庭若市。

蘇婉禾踏進千香樓時已是晌午,是千香樓一天之中最清閑的時候。

早就等在樓裏的丹兒一眼就看見自家小姐,褪去一臉愁容,將人拉到了樓上招待貴賓的茶室。

一進門,便見茶室長桌上擺了大大小小的瓶罐杯碟、各色香粉,旁邊還有幾只竹籃,盛著鮮花竹葉。桌旁有方小圓桌,上面擺了些點心和茶水。

丹兒道:“小姐,先用些吧。”

早過了午飯時辰,但蘇婉禾一點不覺得餓。拿起一塊糕點勉強嘗了嘗,卻覺得沒有味道。

她放下筷子:“丹兒,撤了吧。”

門外有人笑了聲,聲音好似清泉跳躍般靈動:“怎麽,蘇小姐嫌棄我的手藝?”

蘇婉禾擡頭,便見一二十餘歲的女子從款款而來,一襲綠裙,外披粉色紗衣,面目含笑,俊俏非常。

“綠芙姐。”蘇婉禾讓丹兒去了屋外,留下兩人在茶室。

何綠芙走到小桌前,看著幾乎沒動過的糕點,問道:“不餓?”

蘇婉禾搖搖頭:“吃不下。”

何綠芙笑容淡了些,拉起她的手將人帶至長桌前:“我知道,你的心事,唯有奇香可解。”她指過面前的器皿裏香粉,“我新尋的方子,你可要看看?”

蘇婉禾一潭死水般的眼中終於有了些微光,她用手指依次沾了沾面前器皿裏的香粉,放到鼻下嗅了嗅,而後輕輕的搖頭:“不對。”

“不妨事。”何綠芙將人按在凳上,拍拍她肩頭,“你綠芙姐的客人遍布九省,要尋一味香也不難。昨日我才聽個老主顧說,安致府府城裏有間蝶兒軒,前陣子新制了一款香膏,名叫返魂香,香味奇特無比,我正想邀它來我這鬥香會。梅枝和菊蕊明日就出發,等他們將香膏和人帶回來,我一定先叫你知道。”

蘇婉禾點點頭。

見她仍不開懷,何綠芙面上再無半點笑意。她坐在蘇婉禾身邊,關切的道:“婉兒,咱們相識多年,情比姐妹,你有事,可不要瞞我。”

蘇婉禾緩緩擡眼,眼神少有的透出恨意。

何綠芙一下明白過來:“你今日又去山中見那人了?”

“嗯。”

“我就知道,若是你要制香,不該叫丹兒這麽早就過來。”何綠芙想責備她幾句,卻說不出口,最終只道,“太危險了。”

蘇婉禾淡淡道:“綠芙姐,你明白的,我必須去見他。”

何綠芙勸道:“他對你說的未必全是實話。這麽多年,他一直知道真相卻不報官,可見不是善類,怎知他不是在戲弄你?”

蘇婉禾知道何綠芙所言有理。人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若那人也是如此,就該將所知的一切悉數告知,而不是答應她做這筆交易,引而不發。然而,這是她眼下唯一能尋到的線索,她追尋了整整十年,哪怕只是個謊言,她也必須抓在手裏。

何綠芙見她今日神情與往日不同,更沈悶些,著實擔心,因而問道:“那人今日和你說什麽了?”

蘇婉禾搖了搖頭。

“婉兒。”何綠芙拉過她的手,“我知道此事不了,你此生難安。所以綠芙姐從未阻攔過你,你不願旁人知曉這事,我也從未對第三人提過。但凡能幫上你的忙,我都會去做。只是你要答應我,萬不可冒險。若因為那樣的罪人傷及自身,太不值得。”

“只有這件事,我要做。”蘇婉禾突然抓住何綠芙的手:“綠芙姐,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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