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二零一九年秋 張陌希的喜歡不是洪水猛……

關燈
第55章 二零一九年秋 張陌希的喜歡不是洪水猛……

周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裏某個地方塌了, 他不知道是哪裏,不知道該怎麽補救,只能任由風雨從那個破洞飄進來。

是的, 是飄進來。張陌希的喜歡不是洪水猛獸。他沒有暴力地一拳打碎周值的心墻,而是等他自己坍塌,塌了也沒有爭先恐後地擠進來,而是一陣一陣地往裏面吹點風撒點雨, 要是周值不樂意了想補墻,他還會幫他遞磚。

周值思考, 是不是聰明人都這麽手段了得,張陌希又是聰明人裏的佼佼者,才會各方各面都拿捏得這麽好。

在周值推開他之前, 張陌希松開了手, 問:“害怕晚上做噩夢的話跟我睡咯。”

“你……”周值仰頭看他, “不回學校?”

“當然, 難不成來看一眼就回去,我肯定要等你們把事情解決了送了你們去新的畫室才走。”

周值看著他, 滿臉迷茫, 前後不搭地說了句:“那我先回畫室了。”

“回畫室?”張陌希皺起眉, “你不是剛從畫室過來嗎?現在畫室一團亂,宿舍都不知道有沒有人, 你回去幹什麽?”

周值閉了閉眼, 壓住心中那團快要破腔而出的亂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我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要自己跟畫室溝通退款,我要自己找畫室, 我還要自己搬東西,我沒有那麽多空閑來關心朋友,也沒有心情在這裏幹等著,我不像你們。

周值深吸了一口氣,清楚自己不能再跟張陌希待在一起了。他跟張陌希獨處的時候總是會變得不像自己,明明他沒那麽容易失控,明明他已經習慣了自己處理各種各樣的問題,明明他已經習慣了不去問為什麽。

很多事情不能問為什麽,例如為什麽張陌爾和徐離可以在意外發生的第一時間打電話聯系家人,為什麽張陌爾和徐離可以在意外發生後只顧著關心朋友不用擔心學業,為什麽他們面對生命的逝去會流淚而他卻冷血地只關心會不會影響考試,為什麽他明明離他們很近卻又總是他媽的這麽遠,為什麽活著需要錢需要愛,為什麽。

周值不是沒朋友,只是他心裏有太多的東西,那些東西都排在所謂朋友前面,一遇到事兒,朋友反而是他最先放棄的一個,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罷了。

這樣一想,周值不禁佩服血脈與基因的強大,正如在周預心中,所有事都排在他前面,周預才會將剛出生的他扔在馬路中心希望有車碾死他吧,他還真不愧是周預的兒子。

可是他也不想這樣的,他不是故意的,這不是他自願的,他也想為大家掏心掏肺的,他也想將心比心的,他也想離他們近一點,再近一點。

太好笑了,老天爺,為什麽要讓滿心怨恨的他遇到這麽好的人呢,給了他那麽悲慘的開局有本事就別救他啊。

張陌希見他狀態不對,快速走近一步,緊張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麽了?”

張陌希立刻以為他是驚恐發作,趕緊扶著周值到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一手跟他十指緊扣一手用力捏他的手心,單膝跪在他面前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周值,周值,還聽得到我說話吧?跟著我呼吸,吸氣,呼,吸,呼。”

這時病房裏的張陌爾和徐離不知為何突然出來了,見狀也嚇了一跳,“周周?怎麽了這是……等一下!我去買瓶飲料。”

張陌爾顯然是在周值第一次驚恐發作後就專門搜索過如何應對,她快速地去醫院的自助售賣機買回來一瓶冰可樂,塞到周值掌心裏刺激他的觸覺,小聲地問:“很難受嗎?”

徐離輕輕地拍著周值的背,滿臉擔心,“被嚇到了吧,沒事沒事,睡一覺就忘了,周周你餓不餓,剛才買的速食我都留給唐崖了,還有的分給了醫院裏的其他同學,要不我們先去吃個飯?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張陌爾打開剛才一起買回來的礦泉水,送到周值嘴邊,“喝點水會好一些。”

周值並沒有驚恐發作,但也正是因為他沒有,他才清晰地感覺到張陌爾他們到底有多好。

周值輕輕掙開張陌希的手,接過那瓶礦泉水,淺淺地抿了一口,聲音弱不可聞:“謝謝。”

“沒事,喝完給我吧。”張陌爾很貼心地接過礦泉水,擰上蓋子。

張陌希一直維持著單膝點地的姿勢蹲在他正前方,一只手被剛才那瓶冰可樂沾濕了,另一只手剛被掙脫,就輕輕搭在他膝蓋上,滿臉緊張地盯著他。

周值跟張陌希對上視線,忽然張開手俯身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輕,但因為兩人高度不平行,他可以將額頭抵在張陌希的肩膀上,沒人能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張陌爾和徐離見此情景,俱是瞳孔猛地一縮,臥槽!

兩人擡頭對視了一眼,躡手躡腳地越退越後,直到悄無聲息地閃進了病房,沒發出一點聲音。

張陌希也沒想到周值會主動抱他,楞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呼吸都刻意放緩,直到手指都快被那瓶冰可樂凍僵,他才順勢用空閑的那只手摟住周值的脖子,輕輕捏了兩下。

周值松開他,靠到椅子上不看他,張陌希扶著膝蓋坐到他旁邊,跺了跺腳緩解腿麻,雙手哢地一聲打開可口仰頭喝了一口,問:“今天就別回畫室了,跟我去對面住酒店,晚上肯定有很多事要商量,你跟我在一起,張陌爾找你也方便。”

周值沒應,張陌希繼續說:“林彥在醫院,唐崖肯定不來要在醫院陪床,你忍心就讓張陌爾和徐離兩個人忙嗎?”

周值這才嗯了一聲。

張陌希將可樂一飲而盡,他其實也快渴死了,一路從前海到這滴水未盡。將易拉罐捏變,張陌希起身,牽著周值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走吧,去酒店點外賣,該吃晚飯了。”

張陌希沒走遠,就在醫院對面找了家酒店,環境明顯沒上次在廣州塔附近的好,不過現在也沒得挑了,他一進門就開始拿手機點外賣,周值累了一天沒睡午覺,加上此時身心俱疲,累得一個字都不想說,一坐到沙發上就開始眼皮打架。

張陌希點完外賣關上手機,走到周值面前伸手去拉他,“到床上睡去,嫌衣服臟就脫了睡。”

周值看著他,看著在高三這麽重要的節骨眼曠課來到這陪在他身邊的張陌希,忽然什麽都不想管了,在張陌希面前,他總是會做很多不像周值的事。

周值當著張陌希的面,脫了衣服,掀開被子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張陌希沒說什麽,只是關了燈只留一盞,坐到沙發上玩手機。

房間裏陷入寂靜,周值閉著眼,腦子裏快速又雜亂地想著很多事,竟神奇地睡著了,甚至沒聽到張陌希取外賣的聲音。

再次醒來是張陌希喊他,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值頭昏腦漲,做了一晚上的夢,此時醒來還有些懵,不知今夕何夕。

張陌希應該是早就醒了,已經穿戴整齊,房間裏飄著早餐的香味,周值啞著嗓子問:“油條?”

“還有南瓜餅。”張陌希回答,“你先洗漱,一會兒吃完早餐我們就跟張陌爾匯合,昨晚我爸媽來了,他們在看北京的畫室,張陌爾說今天就選出來,明天就飛過去,她倆今天的任務是說服林彥的爸媽。”

周值聽到這麽緊湊的時間安排,心口一沈,張陌爾處理事情的能力和效率他是清楚的,這樣緊湊的安排對於高三的他們來說也是最好的,可周值沒辦法跟上他們的節奏,他只覺得壓力山大,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其實一直都在被桎梏,一直沒法跟張陌爾他們成為真正的朋友。

周值呢喃道:“明天就去嗎?”

“嗯,越早越好,你想休息兩天?”

“我……”周值艱難地開口,“嗯……我想跟吳叔商量一下,就不跟大家一起了。”

張陌希蹙眉,“可……”

周值t打斷他,強調:“我有自己的計劃。”

張陌希看了他半響,答應了:“那我去跟張陌爾說。”

這樣最好不過了,他實在害怕張陌爾追問為什麽。

周值點了點頭,起身穿衣服,默不作聲地平息自己的心跳。

周值剛才撒了個謊,他是有自己的計劃沒錯,但他並沒有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他不能回王念家,所以只能問問舊畫室的老師能不能繼續住在藝術園的宿舍裏,他想畫室大概率是會允許的,就算畫室不開了也不能要求大家一天內搬走,他至少還能在那住一個星期,一星期,應該夠催畫室財務退款了,他先找好新的畫室,退款拿到立刻就去交新畫室的學費,這樣一來,他還是可以繼續集訓,正常考試,生活會回到正軌。

如果遇上最壞的情況——畫室一周內無法退款藝術園宿舍又不給續住,他就只能……

就只能去威脅周預了。

讓他跟吳元青父女開口借錢他做不到,畫室集訓的學費動輒上萬,不是一兩百也不是三四千可以解決的事,他至少需要三萬塊錢,這還不包括路費和生活費以及畫材費用,吳元青父女拿不出來這麽多,他也不想叫他們擔心。而如果向饒修開口,饒哥一定會直接把錢給他,不能再麻煩饒修了,饒修已經幫了他太多,他不知道該怎麽報答。向王念和張陌希開口更不可能,他們的錢都來自父母,怎麽能給朋友借出這麽一大筆。

對比之下,向周預開口反而是最合理的,這麽多年周預從未沒給過他錢,甚至沒給爺爺寄過錢,這筆錢本身就是他該拿的,他不到周預現在的妻兒面前挑破自己的身份已經是天大的良善,他給周預留了體面,周預就應該給他報酬。

周值回到畫室宿舍,經過溝通後果然獲批允許在宿舍繼續居住5天,他沒有落下功課,依舊每天畫畫,就這樣平靜地等了4天。

這四天裏他一直在跟張陌希撒謊,他說自己這四天一直住在吳元青家,沒去新畫室是想休息幾天,到了周六他就會去新畫室的。他故意沒說饒修,因為張陌希很可能去找饒修詢問,一問他就瞞不住了,但張陌希跟吳元青沒有聯系,自己跟他說什麽他都無法求證。

為避免張陌希懷疑,他也並不完全說假話,至少告訴張陌希的那個新畫室地址是真的,他真的有在看新畫室,也是北京的,只是跟張陌爾他們不是同一間,他選擇了另外一家更小更便宜的。

第四天即將結束,畫室的微信群裏沒有人傳來退款到賬的消息,周值焦慮得睡不著,馬上就要到最後一天了,他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熬掉最後的時間。

思慮再三,他找出周預的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周預的聲音從電話傳來,問他是誰。

周值平靜地開口:“周值。”

下一秒,電話被掛斷了。

周值楞楞地看著掛斷的頁面,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他以為,周預至少會聽他把話說完,那怕他拒絕給錢。

周值立刻再次撥了回去,幾秒後,一道冰冷的機器女音告訴他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值再傻也不會反應不過來——這哪裏是關機,這分明是周預拒絕接他的電話。

一股火從心口沖上腦門,周值魔怔了似的不停地撥周預的電話,得到的卻都是一樣的結果。

他不甘心,編輯了短信給周預發過去,可短信看不到對方是否已讀,他也不確定自己的號碼是否已經被周預拉黑。

大概率是被拉黑了,周預總沒閑工夫一直掛他的電話,更不可能讓手機關機。

哈,竟然聽到他是誰就直接拉黑了,也不怕萬一是同名同姓,真是粗心。

周值迷茫地看著手機上的號碼,比起周預拒絕給他錢,更令他氣急的是周預直接拒絕了他,拒絕了他整個人。

周預不關心他的電話是為何打來,只要是周值,他就拒絕,他就無視。

周預從一開始就想抹掉他的存在。

周值不是一個容易被逼上絕境的人,一直以來發生的很多事他都可以平靜接受,但被逼上絕境的滋味他也不陌生,只是再一次直面周預的狠心,比面臨絕境還要令他崩潰。

太廢物了周值,實在是太廢物了!

周值沒空可憐自己,他需要立刻開始想接下來要怎麽辦,找饒修?找吳元青?還是找張陌希?

他不與人真正交心,此時遇到絕境,也只能舉目無親。

周值幹等到第五天,畫室宿舍最後的期限,按照周值原本的計劃,他今天應該去交新畫室的學費,購買去北京的機票,然後坐最便宜的紅眼航班前往那個陌生的城市。

可現在,困住他的只是簡單的一個字——錢。

世上最惡的就是窮,最悲的也是窮,壓垮少年人的脊柱只需要一張輕飄飄的紙幣,看著薄薄一片,重量卻堪比五指山。

清晨六點半,周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旁是畫了一晚上的速寫,他手指上沾滿了碳粉,小尾指黑得能反光。

微弱的陽光撫上他蒼白的臉,安靜一晚上的手機也在此時響了起來。

周值拿起一看,竟然是王念。

今天是周五,此時王念應該在江樺,起床鈴剛響,她也應該剛起床。

但王念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一點也不像剛起:“周周,我爸剛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前幾天在工作手機被沒收了沒法跟外界聯系,今天才知道你們畫室出事,他讓我給你轉5w塊錢處理換畫室的事,我已經轉你支付寶了,你去新畫室了嗎?”

周值一楞,“你……叔叔讓轉的?”

“對呀,他說你跟他有約定,這筆錢就跟你以前的學費一樣,都算那比賬裏。”

周值在到王念家接受資助初始,就跟王念的爸爸有約定,按照學生貸款計算他的學費居住費,大學畢業後分10年還清。

可……真的是王念爸爸給的錢嗎?

周值問:“是張陌希告訴叔叔的嗎?”

“希哥?”王念語氣自然,“不是啊,他回來就只說了彥彥受傷的事,要不是看爾爾的朋友圈照片沒你,我都以為你跟他們一塊飛北京了呢,希哥說新畫室的事你自有安排,我爸就說那給你資助點現金好了,不過如果你需要我們幫你聯系畫室教務什麽的也可以說,我讓陳叔去幫你。”

“這樣啊……剩下的事我會自己處理的,不麻煩陳叔了,錢的事……幫我謝謝叔叔。”

“不用謝。”王念愉快地說,“你去新畫室註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哈,我不跟你說了,趕著去吃早餐,一會兒早讀要遲到了。”

“嗯,好,拜拜。”

“拜拜拜拜。”

王念掛斷電話,對坐她面前一臉嚴肅的張陌希說:“應該是信了。”

張陌希松了口氣,“你記得跟你爸對好口供。”

“當然。”王念放下手機,“我辦事你放心。”

王念撒起謊來演技比張陌爾還好,加上周值一向信任她,王念信誓旦旦一番話他不可能不信。

而實際情況其實是她爸半個月前就進了保密項目至今沒恢覆聯系,哪來的時間關心周值畫室出什麽事還給錢,錢當然是張陌希給的,他知道自己給周值不會收,哪怕打欠條也不行才出此下策,借王念爸爸一用。

兩人此時坐在學校飯堂的角落,面前擺著兩碗一樣的湯米絲,王念用筷子不停地翻攪降溫,一邊說:“希哥,感覺你變成熟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

張陌希垂眸看著湯粉,表情漫不經心的,心想:愛情嗎?如果只是愛情這麽簡單就好了。他憂心周值,沒心情跟王念打哈哈,隨口接話道:“我一直很成熟。”

“你以前那叫成熟?”王念一臉鄙夷,“成熟的人會送七夕禮物不敢露面而讓自己親妹說是跟朋友湊錢買的嗎?”

張陌爾果然把這事告訴王念了,張陌希無語,王念笑了起來,“你昨天找我說這事我還挺驚訝的,不錯不錯,進步很大,竟然知道找我打掩護了,雖然周周還沒答應你,但我看好你哦。”

“那你再給他打五萬,我怕他在北京錢不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