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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二零一九年夏 無論需要做什麽,都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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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二零一九年夏 無論需要做什麽,都由他……

第二天美術生們在市體育館門口集合上車, 張陌希送張陌爾以及她的三個行李箱一個畫報兩個雜物箱和一個桶兩個臉盆到集合點,張陌爾的行李多到讓他覺得十分丟臉,搬東西的時候恨不得帶上口罩假裝是司機, 在看到徐離她爸媽也這麽命苦地幫自己的女兒搬多得誇張的行李後稍微釋懷了一點。

徐離甚至帶了一個拼裝鞋櫃,還是已經拼好的!

張陌希感嘆:“你倆真的要慶幸同宿舍的都是原來的老熟人,不然沒人可以忍受你們。”

周值是王念送過來的,王念也很誇張, 她像個老母親一樣給周值準備了一個電煮鍋,給出的理由是:藝術園區的宿舍不像江樺那樣不通電, 它是可以插洗衣機和燒水壺的,那也就能插電煮鍋。她給周值買了很多可以煮的速食品,讓周值在宿舍餓了就煮宵夜吃。

張陌爾見後十分悔恨:“我靠!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說完, 她打了張陌希的手臂一巴掌, 怒道:“你看看人家!你就不知道給我準備這些!”

張陌希無語:“你知道你已經有多少行李了嗎大小姐?你還想帶個鍋?你不能到宿舍自己網購一個啊?”

張陌爾不滿:“要的是心意!心意你懂嗎!”

張陌希一點也不內耗:“要心沒有要錢自己轉。”

徐離在一旁評價:“資本家的腐臭味。”

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 司機終於把大家的行李都塞進了大巴車底部, 剩下的幾個紙箱幾個桶沒辦法再塞了,只能等大家都上車後放車廂過道。

司機啟動了車子即將出發, 張陌希和王念還沒走, 站在綠化帶旁邊跟張陌爾說最後幾句話, 直到帶隊老師催促,張陌爾才轉身上了車, 張陌希和王念就在路邊目送他們離開了才打車回家。

張陌爾上車後找到周值, 坐到了他旁邊——他們上車前約好的,徐離去跟舍友夏天坐,張陌爾跟周值坐。

周值見她來了,問:“你要坐窗邊嗎?”

“不用。”張陌爾說,“你暈車?”

周值搖了搖頭, 他不暈車,但大巴車的皮革味確實有點臭。

張陌爾從書包裏拿了一包糖出來,隨便抓了兩顆給周值,隨後又給了他一個口罩,“我還買了辣條,你想吃辣條也可以,辣一下會沒那麽想吐。”

“謝謝。”周值接過糖吃了一顆,戴上口罩後鼻腔裏都是糖果的酸甜味,瞬間好多了。

張陌爾自己也戴上了口罩,拿出手機來給徐離發信息。

—你知道剛才張陌希要求我幹什麽嗎?

徐離:什麽?

張陌爾:他要我拍周值的照片發給他。

徐離:?

張陌爾:神經病,我又不是變態。

徐離:那你答應沒?

張陌爾:肯定沒答應啊,我怎麽拍?明著拍拿什麽當借口?偷拍被抓了我又怎麽解釋?

徐離:那你讓他自己想了就打視頻唄,周周又不會掛。

張陌爾:就是唄,整天拿我當play的一環有意思?我跟他說下課了就告訴他,讓他自己打視頻。

張陌爾無語地吐槽完,拿出耳機戴上聽歌,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周值,心想拍周值她當然樂意,但她憑什麽給張陌希拍。周值也在看手機,她視線往下一瞥,見周值拿著手機的手上繞了幾圈繩子。

張陌爾一下就被吸引了註意力,“結繩?”

周值轉過頭:“什麽?”

張陌爾指著他手上的繩子說:“你也玩結繩?我看看!”

周值松開手將繩子拉出來給張陌爾看,一邊解釋說:“這個是……手機繩。”

“是回紋的呢,好漂亮啊。”張陌爾顯然是個行家,“我第一次見拿這個當手機繩的,你在哪買的?”

“嗯……”周值猶豫了兩秒,還是對她實話實說:“你哥給的。”

“我,我哥?”張陌爾驚訝。

周值有些局促:“這個怎麽了嗎?”

“這個屬於小眾非遺了,戴這個的人不多。”張陌爾來回端詳這根結繩,說:“大家一般用來做手繩,或者項鏈發繩之類的,手機繩我第一次見,還挺新穎。”

周值問:“非遺挺貴的吧。”

“嗯……有價無市吧。”張陌爾將繩子繞好還給他,“有的低價賣不出去,有的高價都收不來,這種手工品都這樣,價格其實說不準,兩塊錢也能買,兩千t塊兩萬塊也行。你這根真的很漂亮,橙紫漸變竟然這麽好看。”

周值接過,連同手機一起裝進了口袋裏,並沒有將它戴出來。

張陌爾忽然又開口:“你之前不知道這個嗎?”

周值搖搖頭,“不知道。”

“這個結繩在前幾年我們上初二初三的時候特別火,學校裏很多人上課都在編這個,路邊的小賣部兩元店都有材料包,就是幾根繩子加一塊有刻度的圓形泡沫板,那個泡沫板就是編這個的工具。”

張陌爾這麽一說周值似乎有一點印象了,王念似乎也有一段時間癡迷編手繩,只是過去太久,已經好幾年了,他早就淡忘了。

張陌爾說:“那一陣都流行編手繩送人,也流行用繩子綁頭發,應該是因為那部電影,《你的名字》,你還記得吧,去年我們還一起重溫了。”

這個電影周值記得,但電影裏有關編繩子的部分他還真沒印象了,只記得那部電影是講男女穿越時空交換身體的。

“我們幾個都很喜歡那部電影,一起看過很多遍。”張陌爾說:“裏面有一段臺詞說,連接繩子的是結,連接人與人的是結,時間的流動也是結,結是時間流動的體現,聚在一起,成型,扭曲,纏繞,還原,斷裂,再次連接,這就是結,這就是時間。”

周值並不能聽懂這句話,或許這也是他並不能看懂那部電影的原因,但他忽然發現張陌爾和張陌希不愧是親兄妹,是比普通親兄妹還要親的雙胞胎兄妹,喜歡的東西都很相似。

張陌希喜歡《星際穿越》是因為時間,張陌爾喜歡《你的名字》也是因為時間。

於是他忽然問張陌爾:“你希望時間流動還是希望時間靜止?”

這對高中生來說是個挺深奧的問題,張陌爾思考一會兒,說:“我希望時間漫長,不需要靜止,慢慢地流動就好了。”

周值明白,處於幸福的人都會希望時間漫長,希望多享受這幸福一秒,而他並不是。

兩小時的車程後,大巴車抵達了集訓畫室所在的藝術園區,大家先去宿舍整理內務,稍作修整吃個午飯,下午兩點到畫室三樓開集體大會。會議一結束,爭分奪秒的集訓就開始了,一絲喘氣的機會都不再給,開完會立刻就開始模考。

集訓第一天的模考是為了按照專業水平給大家分組,就算是特長生也逃不開階梯班級的命運,幸運的是,周值考得很不錯,跟張陌爾他們幾個一起留在了一組,郁悶的林彥被分去了四組。

分組後一起上課的不再只有原先的同班同學,還有來自其他市區其他學校的學生以及覆讀生。

周值他們原先的班裏並沒有覆讀生,但其它學校有不少,除了今年剛高考完的那一批,還有少量覆讀了好幾年了,比如畫架擺在第一排跟老師特別熟的那個男生,就已經覆讀了五年,只為考清華,他年年都能通過清華的單考,偏偏年年文化分都不夠,聽說他今年已經只差一點了,明年肯定能上。

周值非常震驚,他無法理解花六年時間只為做一件事究竟需要怎樣的執著,和怎樣的毅力,這簡直是一份驚天地泣鬼神的堅持,被打擊了這麽多次也不放棄,是一份無法想象的堅強。

覆讀生在畫室裏是非常恐怖的存在,你的頭像畫的還像個山頂洞人的時候人家就已經可以用擦筆打出精準的型了,你的色彩還在用鉛筆打草稿的時候人家已經直接上大刷子鋪顏色了,你的速寫還在畫大頭兒子小頭爸爸的時候人家已經能默寫足球比賽了,沒有哪個美術生沒在集訓剛開始的時候被覆讀生打擊到懷疑人生,周值也不例外。

他以為在一組已經很牛了,畢竟是畫室幾千個學生的前幾十名,放到江樺那就是實驗班學生,可一組裏面還有一組的一組,就這麽牛逼的一群人,一年裏通過清華央美單考資格的人竟然不超過十個,競爭究竟有多殘酷?

周值原本就迷茫的心態更加陷入了迷茫,有時候晚上在畫室畫到深夜十二點也不走,張陌爾和徐離就強行拉著他去吃宵夜,三個人一起吃很快就把王念給他地那一箱素食吃完了,吃完的那個周末,張陌希又送來了一箱。

藝術園區是封閉管理,進了裏面的學生就算是周末出去玩也需要家長打電話給教務老師才能批通行條,所以張陌希送東西來的時候就跟探監一樣,隔著鐵閘門把泡面火雞面涼皮寬粉一包一包塞進來,他們三個再一包包塞進書包了。

張陌希十分無語:“在江樺點外賣都沒這麽憋屈過,這個自熱火鍋怎麽辦?太大了塞不過去,我扔進去?”

張陌爾阻止他:“別扔爛了,你等會兒,我找個墊腳爬上去接應你。”

張陌爾去借了個椅子回來,站在上面接張陌希遞的自熱火鍋,得虧張陌希長得高,不然還得先拋一張椅子出去給他遞完了再拋回來。

周值和徐離就站在旁邊接張陌爾拿下來的東西,張陌希和周值就隔著那道鐵柵欄,他看見他送周值的手機繩此時就掛在他脖子上,心裏暗爽,連帶著看張陌爾也順眼不少。

自熱火鍋遞完了,張陌希再遞上五杯奶茶,有兩杯是給林彥和唐崖的,他是真無語了:“不是我說,奶茶也要我去買,你不能自己點外賣啊?這也不讓點外賣啊?”

“讓點也得有得點啊。”張陌爾大喊,“方圓五裏壓根就沒有店鋪好嗎!我們這是被流放了!”

這張陌希屬實是沒想到,怪不得張陌爾要求他來送幹糧呢。

遞完東西,張陌希的任務完成了,他看看了周值,想跟他說話,張陌爾和徐離也非常懂事,走到一邊佯裝要收拾一下書包裏的糧食。

見她倆都走開了,張陌希才問:“集訓感覺怎麽樣?”

周值回答:“還行。”

“感覺你黑眼圈重了很多。”張陌希說。

“比在學校熬得晚一點,這裏宿舍不熄燈。”周值解釋。

“註意休息。”

“嗯。”

說完就沒什麽要說的了,周值和張陌希相顧無言,片刻後,周值先開口說:“你今天還要回江樺上晚修吧?”

張陌希點了點頭,周值說:“那你趕緊回去吧,別遲到了。”

張陌希不想那麽快走,但也沒辦法,隔著個欄桿他連周值的臉都看不全,“好吧,下次我再來。”

其實這段時間張陌希跟周值有通過視頻,周值一般不掛他的電話,但能給到他的時間確實不多,他自己吃飯洗澡都是爭分奪秒的,而且周值只有一臺手機,也沒有平板,有時候他的手機得開著看畫面參考或者寫生素材,這下就連手機都沒空分給張陌希了。

畫室的分組制度跟江樺的分班制度一樣,一月一考,一考一換,周值一開始就在一組,所以他對考試非常緊張,生怕自己集訓一個月還退步了掉了下去,張陌爾一直安慰他不會的,張陌爾說畫畫就是五分天賦五分努力的事,周值半道出家能到一組說明天賦分早就拉滿了,他本身又有五分努力,絕對不會退步,但周值還是很焦慮。

因為太過焦慮月考的事情,在臨近考試的那一周周值讓張陌希不要再打電話過來,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畫畫上,這讓見不到人的張陌希有些抓狂。

萬幸,月考成績並沒有辜負周值的努力,周值考得還算可以,留在了一組沒有被調走,集訓的第一個月算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成績放榜的那天,周值在教室畫畫並沒有去園區門口見張陌希,張陌爾和徐離回來後給他帶了一大盒口服液,說是補充營養提高免疫力的。

周值不用想都知道這是誰送的,張陌爾立刻解釋:“我們五個都有,真的,雖然這是我哥送來的,但這是我媽買的,沒騙你,就張陌希那五大三粗的腦子哪裏想得到買這些。”

“好吧。”周值收下了口服液,“替我謝謝阿姨。”

接著張陌爾又掏出來一個鞋盒。

周值:?

這鞋子不是今天張陌希送來地,是張陌爾前幾天收到的快遞,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哪個前男友或是前前男友送她的七夕禮物,因為馬上就要七夕,可打開一看,發現這是一雙42碼的男鞋,還是最近網上炒得特別火熱高達八千RMB一雙的七夕限定。就在她思考是不是誰寄錯快遞,張陌希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張陌希告訴她,這是t給周值的。

張陌希說他擔心周值不收,希望張陌爾不要告訴周值這是他買的。

張陌爾最近畫畫也是畫的頭昏腦漲,但也知道她送周值鞋子這件事會更令人覺得奇怪,她無語地問張陌希那她該怎麽說,張陌希給出了一個無敵降智的回答——

“你說是你們籌錢買的。”

張陌爾,徐離,林彥唐崖,還有遠在北京的葉景,籌錢,給周值買了一雙七夕限定,並在七夕送給了他。

多麽荒謬多麽詭異。

張陌爾覺得張陌希的腦子可能真的壞掉了,從他要求自己給他畫美0妝的時候就壞掉了。

但為了親哥的幸福,張陌爾還是將鞋子帶到了周值面前,周值疑惑地問:“這是什麽?”

張陌爾避重就輕地說:“鞋子,嗯……送你的……第一次月考禮物。”

周值察覺不對:“誰買的?”

張陌爾強顏歡笑道:“我花錢買的,我們籌錢買的,抽獎送的,你比較喜歡哪個理由?”

其實無論她說什麽周值都會猜到這是張陌希送的,鞋子已經擺在他面前了,來跑腿的還是張陌爾,這讓周值有點難辦。

徐離見狀勸他:“沒事的周周,上回我還從希哥那騙了一大盒史密斯顏料呢,高達五位數,朋友之間送禮物不就跟下雨天一樣常見,他送你鞋子你送他襪子唄,淘寶有那種9塊9五雙的,你買五雙,那接下來一年的生日聖誕元旦春節,反正什麽可以送禮物的節日都有著落了。”

徐離是在故意開玩笑逗他,周值聽得出來,他當然想要張陌希的禮物,沒人會不想要喜歡的人送自己禮物,只是收下後該怎麽辦,令人迷茫。

見他沈默,張陌爾就當他願意收,快速地將盒子放到他筆箱上,“我一開始不知道這是什麽就打開看了,藍紫配色,鞋帶是另外配的,橙色,特別好看,但我沒動,你拿回宿舍再試吧。”

周值看著那個刻意偽裝過的鞋盒,陷入了沈思。

於是七夕這一晚,是集訓開始後周值第一次主動給張陌希打電話。

他有註意到今天是周三,張陌希在江樺還要上晚自習,於是他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給張陌希發信息,問他現在有沒有空。

張陌希秒回當然有,接著周值就給他撥了電話。

周值開門見山地問:“為什麽買鞋子?”

張陌希知道瞞不過他,也沒想再找借口以免發生爭執,他說:“覺得好看,就想買。”

“那你可以買給自己。”

“我確實給自己買了一雙。”

周值嘆了口氣,夜晚會令人產生很多不該有的情緒,比如此時他聽見張陌希的聲音,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想他,他不想跟張陌希發生爭吵,他只想聽張陌希說話。

“你不用總是買東西給我。”周值輕聲說。

張陌希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就像我看到好吃的會給張陌爾買一樣,給你買也是因為看到就想到你。”

“張陌爾是你妹妹,是你重要的人。”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周值嗡地響了一聲,他這一刻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打這通電話,他不合時宜地想到高強度的集訓,想到那些學校的單考,想到統考,想到高考,想到即將面對的未來,他焦慮得喘不過氣來。

他羨慕那些可以輕松面對這些的人,羨慕那些還有餘力去幫助別人的人,張陌爾和徐離考完試後還能給予他安慰和鼓勵,為他能留在一組而高興,而他自己卻連松一口氣都做不到,張陌希遠在江樺,還能再高三繁重的學業中每周日來給他們送東西,來回需要浪費一整個白天的時間,還能抽空給他準備禮物,而他面對這裏的環境和學業完全自顧不暇,接張陌希的電話都要掐分掐秒。

周值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控制不住地說:“我聽不懂,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煩,不是因為鞋子的事,因為很多事,我還是去畫畫吧。”

“比如說,什麽事?”張陌希問。

周值抱住膝蓋蹲下來,低聲道:“很多事。”

周值不知道該對張陌希說什麽,張陌希沒有義務要在晚自習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裏去承受他的負能量聽他抱怨。

可集訓的高強度快把他壓垮了,有好幾個同學都崩潰回家修整了,大部分還在硬撐,他還在硬撐。這裏的學生每天天亮就進畫室,除了吃飯一直在裏面待到淩晨才出來,沒有新鮮空氣只有顏料的甲醛,沒有陽光只有刺眼的燈光,手上身上不是碳粉就是顏料,頭上臉上也有,老師嘴裏永遠喊著倒計時,統考倒計時,單考倒計時,速寫三十分鐘的倒計時,墻上貼著每節課的優秀作業,每一張都跟教科書一樣完美,周值的作業從來沒上榜過。

他開始幻想如果他高考失敗了怎麽辦,他考砸了怎麽辦,如果他沒考上大學怎麽辦,每年有那麽多人上不了大學,萬一其中就有他怎麽辦。

他感覺頭頂懸著一把大刀,倒計時結束就會砸下來,令他身首異處,他非常害怕,非常迷茫。

張陌希聽到他聲音裏的情緒,心揪了起來,說:“那你就跟我說,一件一件地說。”

周圍安靜到能聽見電話那頭張陌希的呼吸聲,周值說:“有時候我也想像你們一樣對別人給予些什麽,送禮物,或者提供情緒價值,但是我什麽都給不了,我總是在接受。”

張陌希大著膽子問他:“所以你想給我什麽呢?”

周值開始順著他的問題思考,但他想不到自己能給張陌希什麽,他對張陌希的心意心知肚明,他們之間不需要戳破那層窗戶紙他也知道張陌希想要什麽,他早該知道的,張陌希就是這種人——有底氣做任何事,所有事只有他想不想去做,沒有他做不做得到,或許他也有對關系和情感迷茫的時刻,但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很快就能想明白,想明白後他就能不顧一切大膽向前。

不顧一切真是個偉大的詞啊,仿佛做出了多麽大的犧牲,可張陌希本來也沒什麽需要顧忌,他根本不需要顧忌任何事不是嗎?

可我不行的,周值想,我做不到的。

我連對著張陌希說兩句真心話都做不到。

從前,王念也想找他談心,王念想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麽,到底在痛苦什麽,又到底在怨恨在不甘什麽。

周值張了張口,什麽都說不出來。

痛苦是沒有形狀的,它不像一把利刃捅進身體,能看到破開的皮肉和鮮紅的血,它是一團融化的冰淇淋,黏膩、惡心、不成型。它明明不成型,卻能讓人每一次開口都像在吐玻璃渣,傷己傷人。

周值是一塊吸飽了眼淚卻長不出任何植物的土,他無法指著自己身上的某個位置跟王念講:“是這,是這裏最疼。”他也無法在過去的17年中挑出一件最難忘的事跟王念說:“因為這個,因為這件事我才變成這樣。”

他有舒適的住所,有可口的食物,有穩定的經濟來源,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生活也算不上艱苦,他正在邁向美好光明的人生,可他卻完全不幸福。他害怕有人問他:你還想怎樣呢周值?

為什麽還不滿足?周值想不出緣由,可能他就是賤吧,可能惡毒和狠心都是會遺傳的吧。他16歲的母親能狠心將他扔在門口,他16歲的父親能狠心地將他扔在馬路中間,他們都惡毒地希望他去死,那17歲的他惡毒地希望他們痛苦一生不得善終也正常不是嗎?

他有時候會希望自己再慘一點,這樣他就可以怨恨得更理所當然一點,他的行為也更情有可原一點。

他其實很擅長逃避,無法說出口的事那就不說,無法原諒的人那就不原諒,無法理清的感情那就不理。

他想,他和張陌希會一直做朋友,他大概永遠都會選擇做朋友的那個選項,他不想失去張陌希,不想讓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去承受名為愛情的風險。

他絕不會步那兩個人的後塵。

周值收拾好情緒,對電話那頭說:“等下個月你開學我也送你一雙鞋子吧,但我現在送不起這麽貴的,我會挑一雙好看的,到時候直接寄學校的驛站給你。”

張陌希沈默了片刻,應聲:“好。”

周值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什麽,他輕輕地說:“再見,我去畫畫了。”

“嗯,早點睡。”

周值掛了電話,張陌希t看著手機跳回微信聊天頁面,他知道,在靠近周值的這條路上,他有很多要學的東西,他要學會表達,學會理解,要學會正視情緒,還要學會冷靜,學會留有餘地,這些都很難,但他覺得沒關系,反正他聰明,學得又快又好,無論需要做什麽,都由他來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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