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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二零一九年春 可偏偏周值是想要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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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二零一九年春 可偏偏周值是想要一個家……

周值和廖羽這次去影院確實是參加集體活動, 學校在這包了場組織高二高三的特長生們看勵志電影,美術生和傳媒生在一個廳,音樂生舞蹈生體育生在另一個廳。

周值對這種活動不太感興趣, 起初並不想去,但帶他專業課的唐老師一直勸他,周值拗不過,只好答應, 電影開場五分鐘了才姍姍來遲,沒想到跟他一樣遲到的還有高三傳媒班的廖羽。

兩人的相識是廖羽強扭來的瓜——他跟張陌爾軟磨硬泡了大半個月才弄來周值的微信, 好不容易添加成功,周值卻對他十分冷漠,學校裏碰面也對他視而不見壓根記不住他, 後來是他在周值那買了好幾張貴價老唱片, 才總算是混了個眼熟。

廖羽是真挺喜歡周值這一款濃顏系帥哥的, 每一次見面都對周值十分熱情:“我叫人在後排占了位, 一會兒跟我去後排坐吧?”

“嗯……我還是跟我同學坐吧。”周值婉拒道。

廖羽笑了起來:“怎麽,跟我坐一起怕傳緋聞啊?”

周值無奈:“不是。”

他知道廖羽的熱情是出於什麽原因, 他知道廖羽不是認真的, 所以他面對廖羽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壓力, 對他總是開玩笑的態度也並不生氣,他的情緒似乎都只對一個人。

廖羽說話的語氣特別溫柔, 與餘兮那種打骨子裏透出來的性格裏的溫柔不同, 廖羽是純粹聲音溫柔,加上他本身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傳媒生,非常擅長利用自己的聲音,帶上請求的語氣總是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這與張陌希那副囂張的嗓音有很大的差別。

“那你現在進去就只能坐前兩排了, 看完全程脖子還要不要了。”他堅持不懈地問:“你叫張陌爾給你占座了嗎?”

周值當然沒叫,他本來也沒打算來看這場電影,就連待會兒看完電影後的聚餐都沒說要參加。

廖羽繼續說:“沒占座就跟我坐唄,我讓我朋友占了兩個。”

周值猜他讓人占兩個坐應該是原本要帶個人來的,但不知什麽原t因那人沒來,他懶得再爭下去,嘆了口氣,“嗯。”

兩人進影院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他們了,張陌爾見周值來了很驚訝,但她也無法在身邊騰出一個空位給周值,只能看著他跟廖羽去了後排。

徐離也看見了,小聲地問:“上周希哥是不是跟周周去看電影了?他倆沒什麽事?”

張陌爾搖搖頭:“張陌希沒跟我說。”

徐離又看了眼廖羽跟周值的方向,“希哥知道他倆認識嗎?”

“應該知道吧?”

“吧?”

“不確定。”

廖羽把周值帶到位置上後並沒有怎麽煩他,更多的事跟旁邊同級的同學聊,影廳內都是自家人,看起電影來也就沒那麽多規矩,大部分同學一邊看一邊小聲地跟旁邊的人討論劇情,小部分對影片不感興趣的在玩手機,還有的在睡覺。

周值不屬於任何一類,他不想睡覺,也沒有玩手機,他也不喜歡這部電影,沒有跟人討論劇情的欲望,只能無聊地目視前方發呆,眼睛甚至很少聚焦到熒幕上。

影片是一部外國影片,評分很高,是一部廣受好評的心靈治愈片,主角的逆襲也同樣勵志。

可它偏偏有周值最討厭的親情部分,篇幅還不少。

無論是電視劇還是電影,甚至是動漫漫畫小說,周值都相當排斥親情的部分,遇到就會跳過,如果遇上大結局主角原諒了親人實現大團圓,周值會直接被氣到破防,給那部影片打負分。

他知道這屬於偏激行為,但他並不打算糾正自己,因為在周值長達17年的人生裏,親情的部分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該有的都沒有。

越沒有就越想要,越想要就越害怕。

周值出生的時候,他的父母才16歲。非常荒謬,那兩人在還未接觸社會的16歲私定終生,並在自己都還無法對自己負責的時候就有了孩子。更可笑的是,周值還沒出生,兩個未成年私定的終生就已經成了笑話,周值那16歲的親生母親想打掉他,卻沒想到陰差陽錯直接將他帶來了這個世界,他還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當時還是小姑娘的母親將他丟在父親家門口就跑了,父親發現他,也慌張地將他丟到馬路上,試圖讓他慘死在路過的車輪下。或許是上天憐憫,在車輪到來之前,他爺爺將他撿了回去。

周值無所謂上天憐不憐憫他,他只求上天對犯錯的人降下懲罰。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上天對那二人的懲罰。他還活著一天,那兩人就會如鯁在喉一天,他的存在會一直提醒他們曾經犯過的錯,哪怕他們現在已經混得人模狗樣,也無法抹去那段荒謬的曾經;哪怕他們誰也不承認他的身份,一個從來不見他一個說自己只是他的表叔,也無法抹去周值與他們血脈相連的事實。

從周值記事起,他就是生活在辱罵中,同輩的小孩無論年長還是年小都可以欺負他,打著可憐他幫助他的旗號欺負他,讓他幹各種各樣的活,最嚴重的一次他被掉在河邊的樹上,從早上釣到晚上,最後是爺爺晚上回家發現他不在找到河邊來才把他救下來,而他被釣在樹上的原因是他要幫全班人寫作業但那天作業實在太多了他沒寫完。

從此周值學會了打架,他知道不能將人打傷,他們家賠不起,但要打疼他們,越疼越好,叫人再也不敢惹他才好。

爺爺對周值也非常嚴厲,沒給過一天好臉色,周預未婚生子的事在小小的村子裏傳開了,爺爺認為都是因為周值的出生才導致他也被戳脊梁骨,於是他也會罵周值。

周值覺得這沒什麽,爺爺雖然罵他但還是把他養大了,沒少過他一口飯沒少他一口肉,還讓他念書,而且爺爺罵起周預來罵得更狠,自己不過是被周預連累罷了,只要以後他有錢了,帶著爺爺離開那裏,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他們過去的地方生活,沒有了那些閑言碎語,爺爺一定會對他好的。

來到前海後,周預完全不管他,對他避之不及,他在前海孤苦無依,只能每天用王念給他裝的座機給爺爺打電話,可爺爺家的也是座機,打過去十回有八回沒人接,好不容易接上兩回了,說不到兩句就被掛,後來是周值攢錢給老爺子買了個按鍵手機,電話才接得比較勤。

這兩年周值與爺爺的關系有所緩和,打過去的電話十回能接上六回了,周值覺得看到了希望,所以他要賺更多的錢,這樣才能早點將爺爺從那個封閉的村子裏接出來。

他每天都很忙,他要學習,要畫畫,要考一個好的大學,他要有出息。他還要賺錢,要負擔自己的學費生活費,要給爺爺寄錢維系感情,還要攢一些為將來做準備。

這些數不清的事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壓著他,就算是他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有時也會感到精疲力盡。

他有想過擺爛,愛咋咋地吧這個荒謬的世界。

可偏偏周值是想要一個家的,他非常想要。

就像電視廣告裏播的那樣——有和藹可親的爺爺奶奶,有善解人意的爸爸媽媽,有一個經常被大人誇讚的他,再有一個以他為榜樣的弟弟或者妹妹,他們住在燈光明亮的房子裏,客廳有沙發,餐廳有圓桌,冰箱裏永遠裝滿食物。

家人不是世界上最可靠的關系嗎?有個成語不是說血濃於水嗎?為什麽他遇到的事永遠跟這些相反。

有的時候,周值仿佛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他自己都開始質問自己,就你這樣的家庭和經歷竟然還會想要長大後跟別人組建一個家庭?你竟然還在愚蠢地相信家庭這種脆弱不堪的關系嗎?

周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確實是想要組建一個家的,他想要安分守己地讀完大學,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在一個城市定居,當一名普通的白領,然後認識一個知書達理的女孩,他們組建一個像電視廣告那樣的家庭,爺爺是他的爺爺,奶奶暫時沒有,但誰又知道爺爺會不會認識新的老伴呢?他還想要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他想要一個像標桿一樣完美幸福的家庭,讓拋棄他的那兩個人看看,他也是可以幸福的。

周值病態地想著,他也是可以幸福的,他也是可以有幸福的家的。

他越想得到,沒得到的時候就越刺眼,刺眼得幾乎占據了他所有的註意力,叫他看不清手裏已有的幸福。

所以周值對張陌希的感情十分覆雜,他很害怕自己會真的喜歡上張陌希,他認為這是不對的,要趁現在陷得不深趕緊糾正,他的人生是要走上正規的,組建一個標桿家庭才是他的正軌。

於是他在上周的電影結束後對張陌希說:“以後不要再找我看電影了。”

周值記得那時張陌希的表情——像是一個失去了珍貴玩具的孩子,很費解,也很生氣,或許也一樣難過。

周值確實是被他嚇到了,但並不是被“張陌希可能喜歡他”這件事嚇到的,而是被“張陌希可能想要更進一步”嚇到的。

他不明白他都已經挑明了兩人只能做朋友,張陌希為什麽還要這樣不考慮他的想法,張陌希總是這樣,說越界就越界,絲毫沒有分寸感,總是任憑自己的心情做事,總是不考慮其他人的想法。

周值假裝沒看到張陌希表情裏的難過,在張陌希問他為什麽要這樣的時候回了句因為這很過分。

他說張陌希很過分,張陌希肯定是不認同這句話的,但這位一向脾氣不好的人竟然少見的沒有直接發火,只是輕輕地指責他:“你就不過分嗎?”那語氣甚至算不上是指責,而是罕見的委屈,要讓張陌爾聽見了怕是會拿手機錄下來放到他面前反覆鞭屍。

張陌希不知道周值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下定決心像對待朋友那樣去對待他,張陌希不知道,他的一時興起會讓周值陷入多麽兩難的境地。

他會真的去考慮要不要為了張陌希的一時興起放棄自己執著多年的東西,放棄那個想要組建的家庭,放棄那個忘掉過去重新開始的計劃。

周值崩潰地想:張陌希根本不了解他,張陌希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一個人怎麽會真心喜歡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他絲毫t沒有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給張陌希了解他的機會,就像一開始張陌希說的那樣——他說自己跟他們不熟,可他也沒給他們熟悉的機會。

漫長的電影播了兩個小時才結束,影院的燈光亮起來,同學們開始陸續離場,周值看了眼時間,已經臨近晚上八點了,這麽晚再去聚餐吃完都該十點了,他寧願打包一份快餐回學校吃,吃完還能畫畫。

就這樣想著,周值婉拒了廖羽和張陌爾的邀請,獨自走出了影院。

他走路還是沒改掉低頭的習慣,張陌希說過他好幾次這樣走容易撞到人,周值盡力改了,但如果心裏想著事,還是會不自覺地低頭看地面,悶聲往前走。

於是他剛出影院就撞到了人。

周值不用擡頭都知道撞到的是誰,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張陌希穿著他聖誕節送的那雙鞋,將他逮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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