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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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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掠過街頭,沈確站在法院對面的梧桐樹下,已經等了整整四十分鐘。

袖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身上不再是從前筆挺的白大褂,也不是社區矯正期間素凈的休閑裝,而是特意挑選的、祝吳優當年說過好看的深色風衣。他把頭發修剪得整齊,眉眼間少了幾分當年的傲氣,多了沈澱後的溫和與謙卑。

今天是他徹底恢覆自由身的第七天。

這七天裏,他沒有急著去找工作,沒有急著聯系陸程修補關系,腦子裏、心裏,裝得滿滿當當全是一個人——祝吳優。

監獄裏無數個難眠的夜晚,他一遍遍回想當年的事。回想他不告而別,回想她獨自扛下所有壓力,回想他被舉報時她不顧一切為他奔走,回想最□□審結束,她站在陽光下,冷淡又決絕地對他說:“兩清,再不相見。”

那時他不懂,她眼底深處藏著的是失望,是委屈,是攢了整整五年的等待落空。

如今他終於明白。

他發誓,這一次,無論多難,他都要把她追回來,用餘生彌補。

可現實,從一開始就給了他沈重一擊。

因為祝吳優在躲他。

從他出獄的消息傳到她耳朵裏開始,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從前固定的上下班路線,她徹底換掉;朋友組織的聚會,她一律推脫;就連法院門口,他守了三天,連她的影子都沒見到。

許今夏被他纏得沒辦法,終於松口:“優優不是討厭你,她是……不敢面對。當年她為了你,頂著多大壓力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她不想再被打亂。”

沈確喉結滾動,聲音低沈:“我知道我傷害她很深,我不求她立刻原諒我,只求她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哪怕只是聽我說完一句對不起。”

“我幫不了你,”許今夏嘆氣,“她現在連我都不說心裏話,你只能自己想辦法。”

沈確沒有放棄。

他一點點打聽,一點點回憶,終於記起——今天是祝吳優外婆覆查的日子。

老太太心臟手術是他親手做的,術後每三個月覆查一次,雷打不動。這是祝吳優躲不掉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堵到她的機會。

下午兩點,市中心醫院心外科門診外。

走廊裏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終於,電梯“叮”地一聲響。

祝吳優扶著外婆走了出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長發簡單挽起,側臉幹凈柔和,比幾年前多了幾分沈穩端莊,卻也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疏離。她低頭輕聲跟外婆說著話,眼神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一幕,落在沈確眼裏,既溫暖,又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邁步走了過去。

“吳優。”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祝吳優耳邊。

祝吳優的身體猛地一僵,扶著外婆的手微微收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連眼神都冷了下來。她沒有回頭,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側一下臉,就像完全沒有聽見一樣,繼續扶著外婆往外走,

他僵在原地,看著她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連一絲目光都不肯施舍給他。

外婆倒是楞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沈確,又看了看自家外孫女,小聲問:“優優,那不是沈醫生嗎?你怎麽不打聲招呼啊?”

祝吳優腳步未停,聲音平靜無波:“不認識。”

一個“不認識”,輕飄飄的,卻重得讓沈確幾乎喘不過氣。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扶著老人慢慢走遠,直到拐過走廊拐角,再也看不見身影,依舊維持著伸手想要挽留的姿勢。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她是真的把他從生活裏剔除了,幹凈、徹底,不留一絲餘地。

可他越是這樣,越是愧疚,越是想要彌補。

當年他一走了之,留她一個人面對流言蜚語;後來他陷入風波,她拼盡全力為他洗清冤屈,最後卻只換來一身疲憊和一句決絕的告別;如今他重獲自由,她卻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肯給。

是他活該。

沈確緩緩收回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追上去,他知道,現在的靠近只會讓她更加反感。

他轉身,慢慢走出醫院。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房間簡單整潔,桌上放著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這是他特意買的。他想給她寫一封信,一封把所有愧疚、思念、後悔和愛意全部寫進去的信。

他坐在書桌前,筆尖落下,卻久久寫不出一個字。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不知道從何說起。

從年少相識說起?從不告而別說起?從她默默守護說起?還是從這一年在裏面日夜思念說起?

沈確深吸一口氣,終於落筆。

“吳優:

見字如面。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不想看見任何與我有關的東西,更不想聽見我的名字。可我還是想寫這封信,寫給你,也寫給我這幾年渾渾噩噩、虧欠了你整整五年的自己。”

他一筆一劃,寫得認真而虔誠。

他寫當年年少意氣,一心想著出去闖蕩,以為前途光明,卻忽略了她眼底的不舍與不安;寫他在國外接到朋友消息,得知她為了外婆的手術四處奔波,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寫他回國後,明明近在咫尺,卻因為驕傲和顧慮,不敢靠近;寫他被舉報、被調查,全世界都質疑他的時候,只有她,站在法官的立場上,堅守公正,也堅守著對他最後的信任。

他寫他在裏面的每一天。

沒有手機,沒有外界消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回想他們的過去。回想大學圖書館裏她安靜看書的樣子,回想醫院裏她為外婆擔憂的樣子,回想法庭上她冷靜堅定的樣子,回想最後她轉身離開時,孤單又決絕的背影。

他終於明白,他錯過了什麽。

錯過了一個女孩最真誠的等待,錯過了她不顧一切的付出,錯過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安穩與溫暖。

“我以前總以為,有些話不用說,有些事不用解釋,時間會替我說明一切。可我錯了,吳優。時間不會替我彌補傷害,更不會替我珍惜你。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把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你的等待拋在腦後,直到失去一切,才知道你有多珍貴。”

他寫他出獄後的每一天。

寫他到處打聽她的消息,寫他守在法院門口卻見不到她,寫他知道她在刻意躲避,心裏疼得厲害卻一點都不怪她。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也不奢求你重新接受我。我知道,我造成的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錯了,錯得徹徹底底。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不會再逼你面對不想面對的人。我會安安靜靜地守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用我自己的方式彌補你。”

他寫他的心意,寫他遲來的愛意。

“這幾年,我見過人情冷暖,受過世態炎涼,才知道最難得的,是你當初的真心。祝吳優,我喜歡你,從大學時候就喜歡。這份喜歡,被我的驕傲耽誤了五年,被我的錯誤藏了五年,現在,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訴你。

如果你願意回頭,我一直在。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會默默守護,只要你平安、快樂、安穩,就夠了。”

信的最後,他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帶著一絲顫抖。

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從午後寫到天黑。

信紙寫滿了五頁,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掏心掏肺的懺悔,都是他壓抑了五年的深情。

沈確把信仔細折好,裝進信封,在封面上輕輕寫下“祝吳優親啟”。

他沒有勇氣親自送到她手上,怕再一次被她無視,怕讓她更加厭煩。思來想去,他想到了許今夏。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了許今夏,把信封鄭重地遞過去。

“今夏,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吳優。”

許今夏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虔誠,輕輕嘆了口氣:“沈確,你這又是何必呢?優優她現在……真的不想提你。”

“我知道。”沈確聲音沙啞,“我只是想把心裏話告訴她,不管她看不看,願不願意原諒,這都是我必須做的。麻煩你了。”

許今夏看著他誠懇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好吧,我幫你轉交給她。但是沈確,我不能保證她會看,更不能保證她會原諒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謝謝你。”沈確微微低頭,滿是感激。

許今夏接過信,沈甸甸的,像是承載了一個人全部的後悔與深情。

當天晚上,許今夏找了個機會,把信送到了祝吳優家裏。

祝吳優打開門,看到她手裏的信封,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是他讓你給我的?”

“優優,你就看一眼吧,”許今夏勸道,“這封信很長,他寫了整整一個下午,全是真心話。你就算不原諒他,至少聽聽他想說什麽,好不好?”

祝吳優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尖泛白。

她不想看。

她好不容易把沈確從自己的世界裏剝離,好不容易重新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她不想再因為一封信,重新陷入過去的情緒裏。

那些等待的失望,那些奔波的疲憊,那些無人理解的委屈,那些最後不得不放手的痛苦,她不想再回憶一遍。

“我不看。”祝吳優搖頭,語氣堅定,“今夏,你把信拿走吧,我和他之間,早就結束了。”

“優優!”許今夏急了,“當年的事,他真的知道錯了,他在裏面受了那麽多苦,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在乎我就不會一走了之,在乎我就不會讓我一個人扛下所有,在乎我就不會直到現在才來道歉。”祝吳優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強硬,“晚了,今夏,一切都晚了。”

她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動容。

只是她不敢再賭了。

她賭過一次,等了五年,最後輸得一敗塗地。她再也沒有勇氣,把自己的真心再次交到同一個人手上。

許今夏看著她倔強又脆弱的樣子,心裏嘆了口氣,不再強求。

“好,我不逼你。信我先放在這裏,你什麽時候想看了,再打開。不想看,就扔了,沒關系。”

許今夏把信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祝吳優緩緩靠在門板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視線落在那個白色的信封上,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她的心湖上,激起層層漣漪。

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心裏有兩個聲音在拉扯。

一個告訴她,別回頭,別心軟,別重蹈覆轍。

另一個卻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寫了什麽?那些遲來的話,到底是什麽?

夜深人靜,外婆早已睡熟。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柔和。

祝吳優坐在沙發上,目光一直落在玄關櫃子上的那封信上。

整整三個小時,她一動不動。

終於,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了過去。

指尖輕輕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信封,慢慢拆開。

信紙一頁頁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一行,兩行,一頁,兩頁……

看著看著,祝吳優的視線漸漸模糊,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了淡淡的墨跡。

原來,他都記得。

可是來得太晚,卻又字字戳心。

祝吳優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濕了信紙,也打濕了她塵封了整整五年的心。

這封信,她終究還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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