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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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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

祝吳優率先打破僵局,手上拿著當初他送給她的那支鋼筆:“沈醫生,請你詳細說明一下李某某心臟搭橋手術的全過程。”

她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刻意避開了沈確的視線,語氣專業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眼前的人只是普通的案件相關人,而非那個讓她牽掛了五年、又失望了五年的人。

沈確深吸一口氣,將病歷夾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面的磨損痕跡。

“李某某,男,58歲,因反覆胸悶氣短三年入院,診斷為冠狀動脈三支病變,具備心臟搭橋手術指征。術前常規檢查顯示,患者肝腎功能、凝血功能、心電圖等均無明顯手術禁忌,我於兩周前為其實施了體外循環下冠狀動脈旁路移植術。”

他的聲音沈穩,條理清晰,每一個醫學術語的運用都精準無誤,五年的沈澱讓他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專業領域的篤定。

“手術過程順利,吻合口通暢,無術中並發癥。術後患者被送入ICU監護,生命體征平穩,拔除氣管插管後意識清醒,能夠正常應答。但術後第三天淩晨,患者突然出現呼吸驟停、意識喪失,經搶救後恢覆自主呼吸,但始終處於淺昏迷狀態,目前診斷為缺血缺氧性腦病,原因待查。”

“原因待查?”

祝吳優擡起頭,目光終於與他相遇。她的眼神銳利,帶著法官特有的審視。

“沈醫生,作為主刀醫生,你認為患者術後突發昏迷的可能原因是什麽?是否存在手術操作不當的情況?”

沈確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沒有絲毫閃躲。

“手術操作嚴格遵循指南規範,吻合口質量經術中超聲確認無誤,患者血壓、心率等指標均在正常範圍,無感染、出血等常見並發癥跡象。目前最可能的方向,是患者存在未被發現的基礎疾病,或術後出現了突發應激反應。”

“未被發現的基礎疾病?”祝吳優筆尖一頓,“術前檢查為何沒有排查出來?是檢查項目遺漏,還是存在其他因素?”

“術前已完成心臟手術常規檢查項目,”沈確翻開病歷夾,取出術前檢查報告遞給她。

“但醫學檢查並非萬能,部分隱匿性疾病可能無法通過常規手段檢出。此外,還有一種可能性,患者存在病史隱瞞。”

“病史隱瞞?”

祝吳優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上面的數據,“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手術前一天,我曾與患者及家屬溝通,明確詢問患者是否有高血壓、腦血管疾病等病史,患者及家屬均予以否認。”沈確的目光沈了沈。

“但術後搶救時,我在患者隨身衣物的口袋裏,發現了一瓶未開封的降壓藥,藥名是硝苯地平緩釋片,適應癥為高血壓。我詢問家屬時,他們依舊堅持患者沒有高血壓病史,說這是別人的藥,不小心放在了患者口袋裏。”

祝吳優點了點頭,將這一細節記錄在筆記本上:“這一點我會核實。除了降壓藥,還有其他可疑情況嗎?”

“有。”沈確的聲音低了幾分。

“患者術後第二天曾向護士提及‘頭暈、眼前發黑’,但護士誤以為是術後正常反應,未及時上報。現在回想起來,這可能是血壓異常波動的早期信號。如果患者確實存在未告知的高血壓病史,術後血壓驟升驟降可能誘發腦血管意外,進而導致昏迷。”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我當時專註於術後傷口愈合和心功能恢覆,沒有及時關註到這個細節,是我的疏忽。”

祝吳優看著他眼底的自責,心裏莫名地動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驕傲的少年,做錯一點小事都不肯低頭,而現在的他,竟然會主動承認自己的疏忽。

“這個細節很重要。”她壓下心頭的異樣,繼續問道,“沈醫生,你在美國深造期間,主要研究方向是什麽?是否接觸過類似的病例?”

這個問題像是一道無形的門檻,瞬間讓會議室裏的氛圍再次變得微妙。

沈確的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一段不願輕易觸碰的過往。

“我在美國期間,主要參與了罕見病兒童醫療援助計劃,”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遙遠的意味。

“深入美洲偏遠地區,為貧困家庭的先天性心臟病患兒提供免費手術和康覆支持。那裏的患兒大多因醫療資源匱乏,病史記錄不全,甚至存在嚴重的病情隱瞞,類似的術後突發情況遇到過幾例。”

祝吳優握著鋼筆的手微微收緊。罕見病兒童醫療援助計劃?這和她想象中那種泡在實驗室裏搞研究的生活截然不同。她從未想過,他消失的五年,竟然是在做這樣的事情。

“那些病例的結局如何?”她忍不住追問,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有成功搶救的,也有留下後遺癥的,甚至有沒能救回來的。”沈確的目光飄向窗外。

“那裏的醫療條件極其有限,沒有先進的監護設備,沒有充足的急救藥品,很多時候,我們只能憑借經驗和簡陋的工具與死神賽跑。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才真正明白,醫學不是冷冰冰的技術,而是帶著溫度的救贖。比起手術成功率,更重要的是對生命的敬畏和對患者的共情。”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祝吳優看著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送她平安符時說的話:“我想成為一名能守護別人的醫生。”原來,他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只是用了一種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去踐行。

心裏的冰山,似乎在這一刻,悄悄融化了一角。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惑和委屈。就算他在做這麽有意義的事情,就算他身不由己,難道就不能抽出一點時間,給她發一條消息,報一聲平安嗎?

“祝法官?”沈確察覺到她的失神,輕聲喚道。

祝吳優回過神來,迅速收斂了情緒,重新恢覆了專業的姿態:“抱歉,我們回到案件本身。沈醫生,關於病史隱瞞的推測,你有什麽證據可以佐證嗎?或者說,你認為我們應該從哪些方面展開調查?”

“可以調取患者的既往就診記錄,排查是否有高血壓相關的診療記錄;其次,與患者家屬進行深入溝通,尤其是患者的子女,他們可能知曉父親的真實病情;另外,建議對患者進行基因檢測和腦血管造影,進一步明確昏迷原因。”沈確的思路清晰,提出的調查方向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

“我會協調相關部門推進這些調查。”祝吳優點點頭,合上筆記本。

“感謝沈醫生的配合。後續如果有需要,我會再聯系你。”

她說完,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沈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祝法官。”

祝吳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那支鋼筆,你還在用。”沈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釋然。

祝吳優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握緊了鋼筆,聲音平靜地說:“只是覺得順手而已。”

說完,她推開門,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走出醫院大樓,陽光刺眼,祝吳優擡手擋了一下,卻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同事的電話:“幫我查一下李某某的既往就診記錄,重點排查高血壓、腦血管疾病相關的診療信息……另外,聯系患者的子女,預約時間進行詢問。”

掛了電話,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心裏亂成一團麻。

沈確的話在她腦海裏盤旋,他為什麽不告訴她?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讓她獨自承受五年的等待和失望?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許今夏打來的。

“優優,醫療糾紛處理得怎麽樣了?順利嗎?”

“還在調查中,有一些線索,但還需要進一步核實。”祝吳優的聲音有些疲憊。

“怎麽聽起來沒精神?”許今夏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還是說……那個主刀醫生有問題?”

祝吳優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說了出來:“今夏,那個主刀醫生,是沈確。”

電話那頭的許今夏瞬間安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她震驚的聲音:“沈確?他回來了?他怎麽會變成醫院的主刀醫生?”

“他在美國參與了罕見病兒童醫療援助計劃,回來後就入職了市中心醫院。”祝吳優簡單地說明了情況,“現在他是這起醫療糾紛的主刀醫生,我們因為工作原因,不得不接觸。”

“工作原因?”

許今夏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優優,你能處理好嗎?我知道你心裏還有疙瘩,別因為私人情緒影響了工作,也別讓自己再受委屈。”

“我知道。”祝吳優點點頭,“我是法官,公私分明是基本準則。我會專註於案件本身,查明真相。”

掛了電話,祝吳優重新整理了情緒,打車返回法院。

接下來的幾天,祝吳優全身心投入到案件調查中。

起初他們仍在隱瞞,在祝吳優的耐心勸說和證據面前,最終承認了父親長期患有高血壓,卻因為擔心影響手術效果,所以選擇了隱瞞。

與此同時,醫療損害鑒定結果也出來了,引發急性缺血缺氧性腦病,與手術操作無直接因果關系。醫院在術後監護中存在輕微過錯,未及時發現患者的早期不適癥狀,應承擔次要責任。

真相大白,祝吳優組織雙方進行調解。

患者家屬在證據面前,認可了鑒定結果,不再堅持認為是手術失誤導致的悲劇。醫院也表示願意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並對術後監護的疏漏進行整改。

調解結束後,祝吳優走出會議室。看到沈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似乎在等她。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穿著白大褂,領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覆雜。

祝吳優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他走了過去。

“沈醫生,調解結果出來了,醫院承擔次要責任,賠償患者家屬相應的損失。”

“我知道了。”沈確轉過身,看著她,“謝謝你,祝法官。如果不是你查明了病史隱瞞的真相,這件事恐怕很難妥善解決。”

“這是我的職責。”祝吳優的語氣依舊平淡,“另外,關於醫院術後監護的疏漏,希望你們能盡快整改,避免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們已經召開了專題會議,優化了術後監護流程。”沈確點點頭,“這次的事情,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優優,五年前,我不告而別,讓你受了委屈。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可能彌補不了什麽,但我還是想對你說,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她的面,為五年前的事情道歉。

她別過臉,看著窗外:“都過去了。現在我們一個是法官,一個是醫生,各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

“過不去。”

沈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著,“對我來說,從來都沒有過去。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告訴你我在做什麽,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可我在的地方,大多是信號不通的偏遠地區,有時候甚至幾個月都碰不到網絡。後來項目結束,我又害怕你已經放下了,害怕你不再需要我的解釋,所以才遲遲不敢聯系你。”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銀色吊墜,遞給她。

吊墜是櫻花形狀的,和當年他送她的書簽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精致,上面刻著的“平安”二字,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這五年,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做手術前會摸一下,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我知道,我欠你一個解釋,欠你一個交代。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這五年的故事,慢慢講給你聽?”

祝吳優看著他手中的櫻花吊墜,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真誠和期待,心裏的防線松動了。

她沒有接過吊墜,也沒有拒絕,只是輕聲說:“我還有工作要做,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腳步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沈確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挽留。

他願意等。

無論多久,他都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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