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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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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

沈確一路快步跑回男生宿舍,推門時帶起的風,卷得桌上的書本嘩嘩作響。

他沒顧得上喘口氣,徑直翻出手機,指尖飛快地在通訊錄裏劃著,最終停在了一個備註為“張叔”的號碼上。

張叔是陸程父親公司的老員工,去年校慶時來學校找過陸程,也有好長時間沒聯系了。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張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餵?是小沈啊?”

“張叔,”沈確的聲音繃得緊緊的,“陸程家到底出什麽事了?他現在……”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長嘆。

張叔沈默了幾秒,末了才低聲道:“小程他爸的公司,資金鏈斷了,欠了一大筆高利貸。債主天天上門堵,房子車子都抵押了,他媽媽急火攻心,前幾天暈倒送進醫院,到現在還沒醒呢。”

沈確的心臟猛地一沈,高利貸、抵押、母親住院……這些字眼一個一個紮進他的心裏。

他終於明白,陸程為什麽會躲在那個昏暗的修車鋪裏,為什麽會瘦得脫了形,為什麽連消息都不肯回。

“那……陸叔現在怎麽樣?”沈確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能怎麽樣?”張叔的聲音更啞了。

到處找人借錢,碰了一鼻子灰。小程這孩子,犟得很,不肯跟家裏人一起扛,偷偷跑回學校,說是要自己想辦法。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居然在學校後門的修車鋪打雜,一天才掙那幾十塊錢……”

後面的話,沈確已經聽不清了。

他掛了電話,靠在墻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和陸程從小一起長大,光著屁股在巷子裏追著跑,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逃課去網吧,一起挨過家長的罵。

陸程總是那個護著他的人,誰要是敢欺負沈確,陸程第一個沖上去。

後來上了大學,兩人雖然不在一個專業,卻依舊形影不離。

沈確忙著泡實驗室,陸程忙著打籃球,偶爾湊在一起吃頓飯,吹吹牛,日子過得簡單又快活。

他從來沒想過,那個永遠笑得沒心沒肺的陸程,會被逼到這個地步。

沈確深吸一口氣,轉身翻出自己的銀行卡。那裏面是他攢了兩年的獎學金,原本是打算留著買考研資料的。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沒有絲毫猶豫,拿起外套就往外沖。

宿舍樓下,宿管阿姨看著他火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喊了一聲:“小沈,這麽晚了去哪兒?”

“阿姨,我有點急事!”沈確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夜風更冷了,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一路跑到校門口的ATM機前,把卡裏的錢全都取了出來,厚厚的一沓,攥在手裏沈甸甸的。

他沒有直接去修車鋪。他知道陸程的脾氣,若是直接把錢塞給他,陸程肯定會翻臉。

沈確站在路燈下,看著遠處那條黑漆漆的老巷子,眉頭緊緊蹙著。他得想個辦法,既能幫到陸程,又不傷及他的自尊。

猶豫了許久,他掏出手機,給許今夏發了條消息:“你知道陸程媽媽住在哪家醫院嗎?”

許今夏的消息回得很快:“我托人問了,是市中心醫院,重癥監護室。怎麽了?”

沈確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裏有了主意。

他回了句“沒事,你別擔心”,便收起手機,朝著市中心醫院的方向跑去。

他要先去看看陸程的媽媽。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冷得人骨頭疼。

沈確找到重癥監護室的門口,看到陸程的父親正蹲在墻角,頭發花白了大半,手裏夾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

“陸叔。”沈確輕輕喊了一聲。

陸父擡起頭,看到是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小沈啊,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阿姨。”沈確走上前,把手裏的錢塞到陸父手裏,“陸叔,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先拿著給阿姨治病。”

陸父看著手裏厚厚的一沓錢,楞住了。

他顫抖著嘴唇,想說什麽,卻被沈確打斷了。

“陸叔,您別跟我客氣。”沈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和陸程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姨的病要緊,錢的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陸父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看著沈確,這個平日裏沈默寡言的少年,竟然幫這麽大的忙,他哽咽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確的肩膀。

“孩子,這麽多錢,你是哪兒弄的?父母給的?”

“不是,這都是我的獎學金。”

陸父慌了,連忙把錢塞回去:“孩子,謝謝你的好意,這些錢是你的榮譽,叔叔我不能要,不過還是要特小程謝謝你”

“叔叔,我不缺錢,父母給我的完全夠,但陸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我必須這樣做!”沈確眼神堅定。

陸父看著手裏的錢,沈默了。

沈確陪著陸父在走廊裏坐了很久,聽他說著公司的困境,說著陸程的倔強。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遞上一杯熱水。

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掏出手機,給陸程發了條消息:“我知道你在哪,也知道你家的事。我沒告訴別人,你別擔心。阿姨的醫藥費,我已經幫你墊上了一部分。修車鋪的活太累,別熬壞了身體。明天早上,我在老巷子口等你,一起吃早飯。”

消息發出去,石沈大海。

沈確沒有在意,他估計陸程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確就提著早餐站在了老巷子口。豆漿是熱的,油條是脆的,還有陸程最愛吃的茶葉蛋。

巷子深處,修車鋪的卷閘門緊閉著,沒有一絲動靜。

沈確就那樣站著,從天亮等到太陽升起,又等到太陽爬上頭頂。

手裏的早餐,漸漸涼了。

就在他以為陸程不會來的時候,卷閘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陸程走了出來,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只是臉上的疲憊更重了。

他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看到沈確的時候,楞了楞,隨即別過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怎麽來了?”

“等你吃早飯。”沈確走上前,把手裏的早餐遞給他,“豆漿涼了,我再去給你買一杯熱的。”

陸程沒有接,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手裏攥著衣角。

“我媽的醫藥費……”

陸程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麽。”

沈確笑了笑,把早餐塞到他手裏,“我們是兄弟,不是嗎?”

陸程攥著溫熱的早餐,眼眶瞬間紅了。

他擡起頭,看著沈確,這個從小到大的兄弟,此刻正站在陽光下,對著他笑。

那笑容,瞬間湧遍全身。

“我……”

陸程張了張嘴,卻被沈確打斷了。

“什麽都別說。”

沈確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吃早飯。吃完了,我們一起想辦法。天塌下來,有兄弟陪著你一起扛。”

陸程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因為,他們是兄弟。

陸程攥著那袋已經涼透的早餐,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湧到眼眶的熱意壓下去。

他低頭咬了一口油條,酥脆的口感混著淡淡的鹹味,卻讓他鼻子更酸了。

沈確沒說話,只是陪著他站在巷口的晨光裏,看著遠處的梧桐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錢……我會還你的。”陸程聲音很輕。

沈確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坦蕩:

“誰跟你提錢了?我媽從小就教我,兄弟之間,談錢傷感情。”

“阿姨的病要緊,醫藥費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一個人扛著,算什麽本事?”

陸程沒反駁,只是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著。

看來陸程這是松口了。

他掏出手機,給許今夏發了條消息:

“陸程這邊我搞定了,你那邊有什麽進展?”

沒兩分鐘,許今夏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裏帶著幾分雀躍:“沈確!我問過我爸了,他說可以幫陸叔對接幾個債主,商量一下債務延期的事!還有,我表哥是做新媒體的,他說可以幫陸叔的公司做個公益宣傳,說不定能拉到一些投資!”

沈確的眼睛亮了亮,對著電話那頭道:“太好了!你現在在哪?我們在老巷子口,你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向陸程,語氣輕快了幾分:“聽到沒?有救了。許今夏那邊有門路,能幫你爸對接債主,還能幫著宣傳拉投資。”

陸程擡起頭:“真的?”

“騙你幹什麽?”沈確笑了笑,“許今夏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路子野得很。”

沒等多久,就看到許今夏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她跑到兩人面前,喘著粗氣,把文件夾遞給陸程:

“這是我爸整理的債務協商方案,還有我表哥做的宣傳策劃案,你先看看。”

陸程接過文件夾,手指顫抖著翻開。

“謝謝你,今夏。”陸程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謝什麽?”許今夏擺擺手,大大咧咧地笑道,“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不就是要互相幫忙嗎?”

她頓了頓,又看向沈確,擠了擠眼睛:“再說了,要不是你小子偷偷給陸叔送錢,我這邊也沒這麽順利。”

三人坐在老巷子口的石階上,湊在一起研究起了方案。許今夏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的想法,沈確時不時補充幾句,陸程則低著頭,認真地看著手裏的策劃案,偶爾提出幾個問題。

“我覺得這個公益宣傳可以搞。”陸程忽然開口,眼睛亮得驚人,“我爸的公司以前是做環保設備的,只是最近資金鏈斷了,才陷入困境。要是能把這個點放大,說不定真的能拉到投資。”

“我也是這麽想的!”許今夏一拍大腿,“我表哥說了,現在的人就吃公益這一套,只要宣傳做得好,不怕沒人投資!”

沈確點點頭:“債務協商那邊,有許叔出面,應該能談下來。畢竟許叔在商界人脈廣,那些債主也不敢不給面子。”

“走。”陸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神堅定,“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爸。”

醫院的走廊裏,依舊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陸父看到三人進來,原本渾濁的眼睛裏,瞬間亮起了光。

陸程把文件夾遞給他,聲音帶著幾分激動:“爸!你看!我們有救了!”

陸父顫抖著翻開文件夾,看著裏面的方案,眼眶瞬間紅了。

他擡起頭,看著沈確和許今夏,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陸叔,您別擔心。”

沈確走上前,語氣誠懇,“債務的事,許叔會幫忙協商。公司的事,我們也會一起想辦法。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許今夏也跟著點頭,笑著道:“是啊陸叔!您放心,我們肯定能幫您把公司救回來!”

陸父看著眼前的三個少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沈確和陸程的手,聲音哽咽著:“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重癥監護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護士走了出來,對著陸父道:“病人家屬,病人醒了!”

陸程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猛地沖進病房,撲到病床前,看著病床上虛弱的母親,聲音帶著哭腔:

“媽!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沈確和許今夏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相擁而泣的母子,相視一笑。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陸程看著身邊的兩人,忽然笑了。那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

“等我家的事解決了,我請你們吃大餐!”陸程拍著胸脯,語氣豪邁。

“一言為定!”許今夏笑著伸出手,“到時候我要吃最貴的海鮮自助!”

“沒問題!我要吃十盤烤肉!”

“雖然優優沒來,帶一定要叫上他,他光忙著學習,所以沒來……”

沈確一聽提到了祝吳優眼睛都亮了:“包的!我寶寶就不用你們操心了!”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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