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花

關燈
雪花

湖州大學的深冬比往常都要冷。

圖書館閉館的鈴聲已經響過三遍,閱覽區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下靠窗那一盞,還亮著暖黃的光。

為了社團“普法公益行”的迷你模擬法庭,她泡了整整一周的圖書館,連晚上餐廳兼職的時間都壓縮了大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匆匆把桌上的書塞進背包,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跑——外婆說今晚要燉雞湯,讓她早點回去。

腳步太急,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從背包側袋滑了出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書頁散開大半。

祝吳優卻沒察覺,裹緊外套就沖進了漫天風雪裏。

不過十分鐘,沈確抱著一摞醫學文獻走了過來。

他剛結束和導師的課題討論,指尖還沾著鋼筆墨水的痕跡。

目光掃過空蕩的座位,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落在地上的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已經磨得發毛,邊角卷翹,上面用黑色水筆寫著三個字:法學筆記。

字跡娟秀,帶著幾分倔強的力道,像極了那個人寫字的樣子。

沈確彎腰撿了起來。

他本想把筆記本送到圖書館的失物招領處,可鬼使神差地,他翻開了封面。

扉頁上沒有寫名字,只有一行用紅筆寫的字,字跡被反覆描摹過,筆畫深刻:護外婆周全。

六個字,猛地砸進沈確的心裏。

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麽拼了命地學法律,為什麽把法律援助專欄看得比什麽都重,為什麽總是背著沈甸甸的背包,腳步匆匆地穿梭在校園和兼職的餐廳之間。

這本筆記,就是她的鎧甲。

沈確輕輕翻開下一頁。

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法律條文,重點部分用紅筆圈畫,旁邊還貼著便利貼,寫著她的理解和疑問。

有幾頁紙的邊角沾著油漬,應該是她在餐廳兼職時,趁休息時間寫的。

還有幾頁,字跡歪歪扭扭。

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沈確楞住了。

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牽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低矮的磚房前,笑得滿臉皺紋。

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外婆,等我成為法官,就帶你住大房子。

沈確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一直以為,她的認真是固執,她的堅持是死板,卻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麽艱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確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背包,指尖輕輕摩挲著扉頁的字跡。

他想,等明天見到她,一定要把筆記本還給她。還要跟她說一句,對不起。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陽光透過薄雪,灑在校園裏,亮晶晶的。

新媒體社團的活動室裏,熱鬧的炸開了鍋。

社長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張名單,笑得眉眼彎彎:“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學校元旦匯演,給了我們社團一個節目名額——詩朗誦《法治之光》,需要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經過社團全體投票,最終人選是——沈確和祝吳優!”

話音落下,活動室裏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許今夏第一個跳起來,拍著祝吳優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優優!太好了!你和沈確學長搭檔,簡直是神仙組合!”

祝吳優卻楞住了。

她看著社長手裏的名單,又看了看站在人群裏的沈確,臉頰微微發燙。

自從上次雨夜送她回宿舍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偶爾會在社團碰到,點頭打個招呼,卻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爭執過。

可讓她和沈確搭檔主持,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料。

沈確也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祝吳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上講臺,接過社長手裏的主持稿,目光落在祝吳優身上:

“合作愉快。”

祝吳優回過神,連忙點頭:“合作愉快。”

掌聲更響了。

陸程吹了聲口哨,起哄道:“沈確!祝吳優!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活動室裏的笑聲此起彼伏,祝吳優的臉瞬間紅透了,她低下頭,不敢去看沈確的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排練。

詩朗誦的稿子很長,足足有三頁紙,社長要求他們不僅要背熟稿子,還要配合肢體語言,做到聲情並茂。

排練的地點定在社團活動室的小舞臺上。

每天晚上,等社團的人都走光了,那裏就成了他們兩個人的天地。

一開始,兩人都有些拘謹。

祝吳優拿著稿子,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緊張;沈確站在她身邊,聲音清冽,卻少了幾分感染力。

“這裏不對。”

沈確打斷她,指著稿子上的一句話,“‘法律是照亮黑暗的光’,這句話要重讀,帶著力量,而不是軟綿綿的。”

祝吳優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念了一遍。

可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沈確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別緊張,就當臺下只有我一個人。”

祝吳優擡起頭,撞上他溫和的目光。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優越感,只有真誠的鼓勵。她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接下來的排練,漸漸順暢起來。

沈確會耐心地教她如何把握語氣的輕重緩急,如何用眼神和肢體語言傳遞情感;

祝吳優也會認真地指出他的不足,告訴他哪些句子需要更沈穩,哪些地方需要更柔和。

他們會為了一個字的讀音爭執半天,也會為了一個手勢的角度反覆琢磨。

活動室的暖氣開得很足,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祝吳優看著沈確低頭看稿子的樣子,忽然覺得,他其實也沒有那麽討厭。

他會在她咳嗽的時候,默默遞上一包紙巾。

會在她凍得搓手的時候,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她

也會在她背不出稿子的時候,耐心地陪她一句一句地念。

而沈確看著祝吳優認真的樣子,心裏的愧疚越來越深。

他想起那本法學筆記,想起扉頁上的“護外婆周全”,想起她筆記本裏的油漬和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天晚上,排練到深夜。

祝吳優終於把稿子背得滾瓜爛熟,語氣和肢體語言也越來越自然。

沈確看著她,眼底滿是讚賞:“進步很大。”

祝吳優笑了笑,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是你教得好。”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周,距離元旦匯演只剩下三天。

這天晚上,月色很亮。

祝吳優穿著一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正跟著沈確的節奏,練習開場的臺詞。

沈確站在她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身形挺拔,目光專註地落在她的臉上。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祝吳優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裏的停頓,再長一點。”

沈確伸出手,輕輕比了一個手勢,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手腕,“這樣更有感染力。”

祝吳優點點頭,剛要開口,卻聽到活動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駝色的大衣,長發披肩,氣質溫婉。

她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醫學專著,看到舞臺上的兩人,腳步頓住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這是時寧。

醫學院大二的學姐,和沈確同一屆,也是醫學院的風雲人物。

她成績優異,拿過和沈確一樣的國家獎學金,還是校學生會的文藝部部長,能力出眾,長相漂亮,是很多男生心中的白月光。

更重要的是,全校都知道,時寧喜歡沈確。

她追了沈確整整一年,表白過兩次,都被沈確以“學業為重”婉拒了。

可她沒有放棄,依舊默默跟在沈確身後,參加他參加的活動,聽他聽的講座,做他做的課題。

祝吳優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和沈確拉開了距離。

沈確看到時寧,也楞了一下,隨即禮貌地點了點頭:“時寧,你怎麽來了?”

時寧走了進來,目光在祝吳優身上停留了幾秒。

又落回沈確身上,語氣依舊溫柔:“我來社團拿點東西,聽說你在這裏排練元旦匯演的節目,就過來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沈確和祝吳優之間的主持稿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們排練得很認真,祝吳優學妹的聲音很好聽,和你很配。”

祝吳優看了一眼沈確,沒有說話。

沈確察覺到氣氛的微妙,把主持稿收了起來,語氣平淡:“謝謝誇獎。我們還在練習,要是沒什麽事,時寧先忙吧。”

時寧的眼神暗了暗,卻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好。那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她說著,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確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沈確,明天的醫學研討會,你別忘了。”

“知道了。”沈確的聲音依舊平淡。

時寧這才轉身,輕輕帶上了活動室的門。

門關上的瞬間,活動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祝吳優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心裏亂糟糟的。

她想起全校皆知的傳聞,想起時寧學姐漂亮的臉蛋和出眾的家世,再看看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舊舊的毛衣,心裏的自卑,在心裏如洪水一樣湧來。

是啊,時寧學姐才是和沈確站在同一高度的人。

他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門當戶對,旗鼓相當。

而她呢?

不過是一個來自老城區的普通女孩,和他隔著雲泥之別。

沈確看著她低落的樣子,心裏咯噔一下。

他走上前,把那本牛皮紙筆記本遞到她面前,轉移話題:“你的東西,落在圖書館了。”

祝吳優楞住了。

她看著那本熟悉的筆記本,眼眶瞬間紅了。

這本筆記是她的寶貝,裏面記錄了她所有的努力和夢想,她還以為弄丟了,難過了好幾天。

“謝謝你。”

她接過筆記本,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沈確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的愧疚更濃了:“對不起,上次例會,我說的話太重了。”

祝吳優擡起頭,看著他真誠的眼神,搖了搖頭:“沒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她翻開筆記本,看到扉頁上的字跡,她猜,沈確一定看到了那句話。

“護外婆周全,很好的願望。”

沈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法官的。”

祝吳優的心裏,像是有一股暖流湧過。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為同情她的身世,而是因為她的夢想,相信她。

她看著沈確,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

接下來的排練,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沈確的聲音清冽有力,祝吳優的聲音溫柔堅定,他們的眼神交匯,肢體語言協調,簡直天生就該是搭檔。

社長來看他們排練的時候,忍不住感嘆:

“太好了!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你們倆,簡直是天作之合!”

許今夏和陸程也經常來探班,看著他們默契的樣子,笑得一臉暧昧。

“你看他們,”許今夏戳了戳陸程的胳膊,“是不是越來越有夫妻相了?”

陸程挑了挑眉:“早看出來了。沈確這小子,早就對祝吳優上心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元旦匯演的日子越來越近。

祝吳優和沈確的排練也越來越熟練。

他們不再需要看稿子,就能流暢地完成整個詩朗誦。

這天晚上,排練結束後,沈確送祝吳優回宿舍,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可是氣氛很尷尬……

“沈確學長,”祝吳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為什麽會選擇學醫?”

沈確楞了楞,轉頭看向她。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笑了笑,輕聲說:“因為我想救更多的人。就像你想成為法官,想保護更多的人一樣。”

祝吳優的心,猛地一顫。

她擡起頭,看向沈確。

他的眼睛裏,滿是真誠的光芒。在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也沒有那麽遙遠了。

他是天之驕子,她是塵世螻蟻。

原來他們的目標都是一樣的。

走到宿舍樓下,祝吳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確:

“元旦匯演,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沈確笑了笑。

祝吳優攥著手裏的筆記,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她靠在門後,摸著扉頁上的“護外婆周全”,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而沈確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拿出手機,給陸程發了一條信息:元旦匯演,我一定要和祝吳優,完美呈現這個節目。

陸程很快回覆:加油!拿下她!

沈確看著手機屏幕,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