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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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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槐

新媒體社團要策劃一場“校園普法公益行”活動,這是祝吳優負責法律援助專欄後的第一個大型項目。

她熬了三個通宵,查資料、寫方案、聯系合作單位,終於在例會前把初稿趕了出來。

例會照舊設在頂樓活動室,窗外的陽光溫溫柔柔地灑進來,落在攤開的策劃案上。

祝吳優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手指反覆摩挲著方案紙的邊角,紙張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皺。

許今夏挨著她坐,拍了拍她的胳膊,小聲打氣:“別緊張,你寫的方案超棒的,肯定能過。”

祝吳優點點頭,心裏卻還是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沒什麽活動策劃經驗,寫的方案難免有疏漏,只能盡量把細節做得紮實些。

社長清了清嗓子,拿起一疊打印好的方案紙:

“今天主要討論‘校園普法公益行’的策劃案,這是祝吳優同學寫的初稿,大家先看看,提提意見。”

方案紙被傳下去,活動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祝

吳優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低著頭,不敢去看別人的表情,直到聽見有人輕輕“嘖”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說話的是社團裏的一個大二學姐,她皺著眉,把方案紙往桌上一放:

“恕我直言,這個方案太理想化了。你看這裏,聯系校外律所讚助,咱們社團沒什麽名氣,人家憑什麽跟我們合作?還有普法講座的場地,申請學校大禮堂要走一堆流程,你算過時間成本嗎?”

學姐的話簡直就是一盆冷水,澆得祝吳優渾身發涼。

她攥緊了手指,嘴唇動了動,想解釋自己已經聯系過兩家律所,對方說可以考慮,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還有這裏,”另一個男生跟著附和,

“普法游戲環節設計得太幼稚了,大學生誰願意玩那種套圈答題的游戲?根本吸引不到人。”

質疑聲此起彼伏,祝吳優的臉一點點漲紅,眼眶也跟著發熱。

她知道方案有不足,卻沒想到會被批得一無是處,那些熬夜寫下的字句,結果都成了笑話。

許今夏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替她辯解:

“你們別太苛刻了,這是優優第一次寫策劃案,已經很用心了。而且套圈答題的游戲,是為了吸引低年級的學弟學妹,本來就不是針對高年級的。”

“用心歸用心,不切實際就是不行。”

學姐毫不客氣地反駁,“社團活動講究的是落地,不是紙上談兵。”

活動室裏的氣氛越來越僵,祝吳優低著頭,指尖掐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我看看。”

是沈確。

他從人群裏走出來,拿起一份策劃案,站在陽光裏,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他的手指修長幹凈,翻紙的動作很輕,卻讓整個活動室都安靜了下來。

祝吳優的心撲通亂跳,感覺自己肯定不行。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神情專註得不像話。

所有人都等著他說話,連剛才最挑剔的學姐,也收斂了鋒芒。

畢竟沈確是社團的王牌,他的意見,分量最重。

沈確翻完最後一頁,把方案紙放在桌上,擡眼看向祝吳優。

他的目光很直,不帶任何情緒,卻讓祝吳優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

“方案的初衷很好,普法公益行,契合法律援助專欄的定位。”

他先肯定了一句,祝吳優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可下一秒,他的話就像冰錐,直直刺了過來,“但漏洞太多,幾乎沒有落地的可能。”

他伸出手指,點在方案紙上的某一行:

“聯系校外律所讚助,你只寫了‘爭取合作’,沒有具體的合作方案,沒有給對方提供任何利益點——人家律所憑什麽免費給你提供物資和講師?是為了宣傳嗎?你的方案裏,連宣傳露出的位置和形式都沒寫。”

他又翻到下一頁:

“場地申請,大禮堂的審批流程至少需要兩周,你把活動定在半個月後,時間根本來不及。退一步說,就算申請下來了,大禮堂的使用費用誰來承擔?社團經費有限,你算過這筆賬嗎?”

他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中方案的要害。

祝吳優的臉越來越白,手心的汗越出越多,她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今夏想替她辯解,卻被沈確的目光掃了一眼,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沈確還在說,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還有游戲環節,可以換一種,現在的大學生喜歡互動性強的活動,比如模擬法庭、法律知識競賽,這些才更有意義。你設計的環節,更適合小學的普法活動。”

他合上方案紙,看向祝吳優,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做策劃,不是靠一腔熱血,要考慮實際情況。你是學法的,應該比誰都清楚,任何事情都要講究邏輯和證據,策劃案也是一樣。”

活動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祝吳優身上,同情的、看熱鬧的、不以為然的,種種目光交織在一起,壓得她喘不過氣。

祝吳優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看著沈確,看著他站在陽光裏,一身幹凈的白襯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她忽然就明白了許今夏說的話——他是天之驕子,是官二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

他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普通學生,要聯系一家律所,要跑多少趟腿,要說多少句好話。申請一個場地,要填多少張表格,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她熬了三個通宵,是擠著兼職和上課的間隙,是趴在餐廳的後廚桌子上寫完的方案。

他站在雲端,輕飄飄地指出她的漏洞,帶著一種

“你怎麽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質問,卻從來沒想過,她和他,根本不在同一個起跑線上。

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紮得祝吳優心口發疼。

她有點反感他了。

反感他的理所當然,他的居高臨下,甚至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還要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樣子。

“可能還是我不夠努力吧。”祝吳優輕輕的安慰自己。

祝吳優深吸一口氣,擡起頭,迎上沈確的目光。

她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知道方案有漏洞。”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活動室,

“我聯系過兩家律所,他們說如果能給他們提供校園宣傳的機會,就願意考慮合作。我也去問過團委老師,大禮堂如果是公益活動,可以申請減免費用。至於游戲環節,我設計套圈答題,是因為它成本低,容易操作,模擬法庭和知識競賽,需要更多的人力和物力,社團目前承擔不起。”

她的話擲地有聲,活動室裏的人都楞住了,包括沈確。

祝吳優拿起桌上的方案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承認我沒什麽經驗,寫的方案不夠好。但我熬了三個通宵,查了無數資料,問了很多人,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她看著沈確,一字一句地說:“學長,你站得很高,看得很遠,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樣的條件。”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拿起自己的背包,轉身朝著活動室門口走去。

背包上的向日葵掛件,在陽光下晃了晃,金燦燦的,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寒意。

許今夏楞了一下,連忙追了上去:“優優!等等我!”

活動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確身上。

他站在陽光裏,手裏還攥著那份方案紙,眉頭微微蹙著,臉上的優越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茫然。

陸程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你剛才的話,太沖了。”

沈確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方案紙上的字跡,娟秀工整,在某一頁的角落裏,還寫著一行小字——“周三晚上餐廳兼職,周四下午去律所,周五找團委老師”。

那行字很小,被打印的字跡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確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鈍鈍地疼。

他想起招新那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背著雙肩包,局促地站在人群裏,還有她手裏的筆記本,扉頁上紅筆圈著的“正當防衛”。

沈確攥緊了方案紙,指尖微微發顫。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所謂的“優秀”,所謂的“理所當然”,原來是這麽的刺眼。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吹進活動室,帶來一陣涼意。

沈確擡起頭,看向祝吳優離開的方向,那個小小的背影,倔強地挺直著,一步一步,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我是不是說話太重了?”沈確小聲嘟囔。

陸程恰好聽見:“哥們,何止太重,人家畢竟是女孩子,你跟那些人說話,有什麽區別?”

“得了,我再也不相信,你會情竇初開了,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轉身離開了,留下沈確在教室慢慢整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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