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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歸塵,土歸土,唯餘相思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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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歸塵,土歸土,唯餘相思赴黃泉

日子從醫院那盞熄滅的手術燈開始,便徹底墜入了無邊無際的灰暗。

楚季晏被清楓安、瑾弦淩幾人半扶半攙著離開醫院走廊時,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腳步虛浮,眼神空洞,連眼淚都像是流幹了一般,只剩下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紅血絲,無聲訴說著他剛剛經歷過怎樣一場撕心裂肺的失去。

清楓安原本還擔心他會當場崩潰,會失控大哭,會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可一路下來,楚季晏卻異常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沒有嘶吼,沒有掙紮,沒有質問蒼天不公,只是順從地任由幾人攙扶,上車、下車、回到他和林星眠一起住了許多年的那間屋子。推開門的那一刻,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林星眠身上淡淡的、幹凈的皂角香,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他沒喝完的半杯溫水,沙發上搭著他常穿的那件淺灰色針織衫,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樣,仿佛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笑著喊他“學長”的人,只是出門買了東西,下一秒就會推門回來,輕聲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只有楚季晏知道,那扇門,再也不會為他打開了。

那個會笑著朝他走來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季晏,你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熱水。”清楓安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放得極輕,像是怕稍一大聲,就會將眼前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徹底擊碎。

楚季晏沒有應聲,只是緩緩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目光直直地落在茶幾上那只玻璃杯上,眼神空茫,沒有任何焦點。他的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指節依舊泛著白,整個人僵坐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瑾弦淩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平日裏冷硬的線條此刻全都染上了擔憂。他和楚季晏相識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那個向來沈穩內斂、遇事從容不迫的楚季晏,那個永遠把所有情緒藏在心底、默默守護著林星眠的楚季晏,此刻只剩下一身破碎的溫柔和絕望,連呼吸都輕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許白言早已紅了眼眶,他不敢去看楚季晏的眼睛,只能別過臉,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比誰都清楚,楚季晏對林星眠的感情有多深,那是藏了十幾年的暗戀,是小心翼翼的守護,是不求回報的陪伴,是哪怕對方不知道、不回應,也願意守在身邊一輩子的深情。

如今人去樓空,這份深情,連一個安放的地方都沒有了。

宋序則默默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隙,讓外面微弱的天光透進來一點點,照亮這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屋子。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用自己的方式陪著屋裏每一個沈浸在悲傷裏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是處理林星眠後事的日子。

按照當地的習俗,人走之後,要停靈三日,再擇日入土。清楓安幾人怕楚季晏撐不住,原本想全權接手所有事宜,不讓他操一點心,可楚季晏卻反常地堅持要親自參與。

從聯系殯儀館、整理遺容、挑選壽衣,到布置靈堂、寫牌位、接待前來吊唁的親友,每一件事,他都親力親為。

他依舊很安靜。

安靜地給林星眠換上幹凈整潔的衣服,安靜地看著化妝師為他整理好最後的容顏,安靜地站在靈堂前,對著那張黑白照片,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照片上的林星眠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還是眾人記憶裏那個幹凈、柔軟、歷經苦難卻依舊向陽而生的模樣。

楚季晏就站在照片前,不言不語,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眷戀與不舍。

前來吊唁的人無不唏噓感嘆,說他們兄弟情深,說楚季晏重情重義,可只有清楓安幾人知道,這份“情深”,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是藏了半生、來不及說出口、再也沒有機會回應的愛。

他們不敢勸,不敢提,只能默默陪在他身邊,守著這座冰冷的靈堂,守著那個快要把自己熬垮的人。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下葬的那一天,天陰沈沈的,飄著細密的冷雨,像是老天都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別落淚。

林星眠的墓地選在城郊一處安靜的陵園,背靠青山,面朝綠水,環境清幽,少有人打擾,是楚季晏親自挑選的地方。他說,星眠性子安靜,不喜歡喧鬧,這裏清凈,能讓他安安穩穩地睡一輩子。

棺木緩緩入土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許白言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無聲地痛哭起來。瑾弦淩微微垂著頭,眼底滿是沈重與心疼。宋序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衣衫,神色平靜,卻難掩心底的酸澀。清楓安擡手扶住楚季晏的手臂,生怕他承受不住,當場倒下。

可楚季晏依舊站得筆直。

他沒有哭,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方小小的墓穴被一抔抔黃土慢慢填滿,看著那塊刻著“林星眠之墓”的墓碑一點點立起來,看著那個他愛了十幾年、守了十幾年的人,徹底化作一抔黃土,埋進了冰冷的地下。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只是輕輕擡起手,對著那座新墳,緩緩彎下腰,鞠了三個躬。

每一個躬,都彎得極低,極認真,像是在和他的少年,做一場最鄭重、最絕望的告別。

“星眠,好好睡。”

他開口,聲音輕得被雨聲吞沒,卻字字清晰,溫柔得讓人心碎。

“我會常來看你。”

葬禮結束,雨漸漸停了。

眾人陪著楚季晏回到家中,將靈堂撤下,把所有與林星眠相關的東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擺放整齊,不敢亂動分毫。他們怕觸景生情,更怕楚季晏看見這些東西,再次陷入崩潰。

忙完一切,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清楓安看著楚季晏依舊平靜的模樣,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楚季晏會在葬禮上失控,會在入土那一刻崩潰,可他沒有。他安安靜靜地送走了林星眠,安安靜靜地處理完所有後事,安安靜靜地接受了這個人永遠離開的事實。

清楓安甚至在心底悄悄覺得,或許楚季晏比他們想象中要堅強,或許時間慢慢過去,他總能一點點走出來,總能慢慢開始新的生活。

“季晏,這幾天你太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覺,什麽都別想,好不好?”清楓安輕聲叮囑,“我們幾個就在隔壁,有事你隨時叫我們,千萬不要一個人硬扛。”

瑾弦淩也點了點頭,沈聲道:“門鎖好,窗戶關好,有任何事,立刻打電話。”

許白言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說:“季晏哥,你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宋序則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註意身體,不要熬夜。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擔憂與牽掛,卻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再提林星眠,生怕戳中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楚季晏依舊只是輕輕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甚至還對著幾人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淺、極蒼白的笑容,輕聲道:“我沒事,你們放心回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就是這一句“我沒事”,讓清楓安幾人徹底放下了心。

他們以為,楚季晏真的緩過來了。

他們以為,他已經接受了林星眠離開的事實。

他們以為,他會帶著林星眠的那份期許,好好活下去。

卻沒有人知道,這份平靜,根本不是釋然,而是絕望到極致之後,最後的回光返照。

是一場,早已預謀好的告別。

清楓安幾人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子裏最後一點人聲也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將楚季晏徹底包裹。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一點點掃過這間充滿了林星眠氣息的屋子。

客廳的墻上,還掛著他們上學時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星眠穿著幹凈的白襯衫,眉眼彎彎,笑得燦爛,而他站在他身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溫柔得藏不住。

臥室的床頭櫃上,放著林星眠常用的臺燈,他最喜歡在深夜裏開著這盞燈看書、寫字,燈光暖黃,溫柔了無數個夜晚。

陽臺的花盆裏,種著林星眠親手栽的小雛菊,如今還開得好好的,嫩黃的花瓣,在晚風裏輕輕搖晃。

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痕跡,都藏著他們十幾年的回憶。

從青澀的校園,到安穩的成年,從他默默守護,到他靜靜陪伴,從他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到他最終沒能聽見的告白。

一切都還在,唯獨那個人,不在了。

楚季晏慢慢走到臥室,輕輕關上房門,將自己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他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一步步走到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放著一張幹凈的信紙,一支黑色的水筆。

他拿起筆,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穩穩地落下了字跡。

他沒有寫太多話,沒有長篇大論的遺言,沒有撕心裂肺的控訴,只有短短幾行字,安靜、溫柔,卻帶著赴死一般的決絕。

致清楓安、瑾弦淩、許白言、宋序:

星眠走了,我的世界,也跟著一起走了。

我守了他十幾年,愛了他十幾年,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地下,我放心不下。

我去找他了,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和他分開。

麻煩你們,替我將我葬在星眠身邊,生生世世,相守不離。

最後,為星眠留詩一首,聊表我此生相思:

寫完這幾行字,他深吸一口氣,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落下了一首他為林星眠所作、此生唯一一首,也是最後一首古詩。

筆尖停頓,收筆,一滴滾燙的淚,落在紙上,暈開了淡淡的墨跡。

他將信紙輕輕折好,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輕躺下。

他閉上眼,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容。

像是終於卸下了半生的重擔,像是終於等到了期盼一生的重逢。

星眠,等我。

這一次,我不會再遲到了。

這一次,我會親口告訴你,我愛你。

這一次,我們再也不分開。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

屋子裏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只有窗外的晚風,輕輕拂過窗簾,帶著無盡的悲傷與溫柔。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清楓安幾人放心不下,一大早就趕了過來,敲了許久的門,都沒有人應答。

他們心裏瞬間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慌了神,連忙找來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客廳裏安安靜靜,一切都和昨晚離開時一樣,整潔、幹凈,卻冷得像一座空宅。

“季晏?”

“楚季晏!”

幾人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卻沒有一絲回應。

他們瘋了一樣沖向臥室,一把推開房門。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色瞬間慘白,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楚季晏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如同宣紙,呼吸早已停止,身體帶著淡淡的冰冷。

他走得很安詳,很平靜,像是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沈的睡眠,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去往林星眠身邊的夢。

許白言當場腿一軟,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瑾弦淩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底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序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震驚與心痛,渾身都僵住了。

清楓安站在最前面,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楚季晏,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快要站不住。

他們以為他平靜了,以為他堅強了,以為他會好好活下去。

卻沒想到,這份平靜,竟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他用最溫柔、最決絕的方式,追隨他的少年而去。

這時,許白言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信紙,緩緩展開。

清楓安、瑾弦淩、宋序幾人圍了過來,目光落在紙上,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紮進他們的心臟,痛得無法呼吸。

當看到最後那首為林星眠而作的古詩時,幾人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

紙上,是楚季晏最後的字跡,工整、溫柔,帶著一生的相思

信紙從許白言手中輕輕滑落,飄落在地上。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照亮了這間空蕩蕩的屋子,照亮了床上永遠睡去的人,照亮了那首藏盡半生暗戀、一生深情的古詩。

林星眠走了,楚季晏也跟著走了。

一個來不及聽見告白,一個來不及訴說愛意。

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一段藏了十幾年的深情,最終,只留下一座相依的墳墓,一首泣血的古詩,和一群永遠活在遺憾與悲傷裏的人。

風輕輕吹過,帶著無盡的嘆息。

從此,人間再無楚季晏,再無林星眠。

只有青山埋骨,相思永存,歲歲年年,永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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