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

紅燭的光暈在帳幔上投下細碎的影，晚風穿過窗欞，帶起一陣極輕的響動。

清楓安閉著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那人的呼吸。瑾弦淩的氣息很輕，帶著墨香與淡淡的藥味，縈繞在鼻尖，竟不似往日那般令人窒息。

床沿的木板微微陷下去一點，是瑾弦淩挪了挪身子。他的動作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清楓安，指尖懸在離清楓安衣袖寸許的地方，遲遲不敢落下。

清楓安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他能想象出瑾弦淩此刻的模樣——定然是斂了眼底的瘋狂，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忐忑，像個怕做錯事的孩子。

這般念頭一起，心頭竟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白日裏在後山練劍，瑾弦淩站在廊下看他的模樣。那時他還頂著蘇婉凝的臉，眉眼溫順，手中捧著的熱茶裊裊地冒著熱氣，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

那時他只覺得厭煩，如今想來，竟有幾分暖意。

“師父。”瑾弦淩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是不是沒睡著？”

清楓安沒有應聲，依舊閉著眼，只是嘴角的線條，悄然柔和了幾分。

瑾弦淩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動靜，膽子便大了些。他緩緩伸出手，指尖終於觸碰到清楓安的衣袖，布料微涼的觸感傳來，讓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碰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已經讓人去放蘇婉凝了。”瑾弦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玄陰丹也停了，還給她備了足夠的銀兩，夠她安穩過一輩子。”

清楓安的睫毛又顫了顫，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嗯。”

這一聲極輕的回應，卻讓瑾弦淩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猛地擡頭，看向清楓安的側臉，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卻又硬生生忍住，生怕嚇著他。

“師父，你……”瑾弦淩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原諒？

清楓安緩緩睜開眼，看向帳頂繡著的鸞鳳圖案。紅燭的光映在上面，竟有幾分溫暖。

他不知道算不算原諒。瑾弦淩的偏執與瘋狂，曾將他逼入絕境，也曾讓他恨得咬牙切齒。可那些算計的背後，是沈甸甸的執念，是不顧一切的想要留在他身邊的決心。

他轉過頭，看向瑾弦淩。

燭光下，瑾弦淩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陰鷙，只剩下純粹的歡喜與忐忑，眼底亮得驚人，像盛著漫天的星辰。

清楓安看著他，心頭那道緊繃的弦，徹底松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身，朝著瑾弦淩的方向，挪了挪。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讓瑾弦淩瞬間僵住。

他看著清楓安近在咫尺的側臉，呼吸都忘了。

清楓安能感受到他的僵硬，心頭竟漫過一絲笑意。他伸出手，輕輕覆在瑾弦淩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帶著一絲暖意。

“夜深了。”清楓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睡吧。”

瑾弦淩的眼眶，倏然紅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清楓安，看著那雙素來冰冷的眼眸裏，竟漾著淡淡的溫柔。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咽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力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翻過來，握住清楓安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兩人的心頭，都泛起一陣異樣的悸動。

紅燭燃得更旺了些，映得滿室暖紅。

瑾弦淩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清楓安的手，指尖微微發顫。他的眼底，瘋狂與偏執早已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眷戀。

清楓安閉著眼，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頭一片安寧。

或許這場荒誕的婚姻，並非全是深淵。

或許這個瘋癲的徒弟，也並非全是執念。

夜色漸深，窗外的殘月隱入雲層，灑下一片清輝。

禁地深處的黑影，看著山巔那抹暖紅的燭火，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悄然退去。

玄清令的光芒，在夜色中斂去，像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新房裏的燭影，還在輕輕搖曳。

兩顆糾纏了許久的心，在這暖紅的燭火裏，終於朝著彼此，靠近了一步。

一步，便是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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