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王子和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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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王子和人魚
鄺野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後，隔著透明的障壁俯瞰腳下的城市。
時間已經快要正午了，身後的會議室裏，喧鬧的商議聲隔著門也隱約可聞，傑森帶著人已經開始著手制定具體的執行策略，字斟句酌敲定聲明。
一字一句，能把鄺野洗得清清白白，也能把另一個人釘死到萬劫不覆。
焦躁裹挾著不安。事態太過緊急，整個公司，百多號人的身家性命都掛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她做一個決定，可理智告訴她，其實別無選擇，傑森的方案就是當下的唯一解。
方晴跟了出來，在她身後道：“傑森說的很明白，但剛才人多，有些話他不好明說。那麽我來說。”
她走到鄺野身邊，和她一起低頭看車水馬龍，“比起公司，員工，更危險的是你自己。桃色新聞對於女人來說是致命的，更何況你是總裁，他只是個主播，你知道業界會怎麽評價你的，對吧？”
方晴名為有晴，實則最為無情，說起話來一針見血，“風流多情都只算是個人作風問題，不值一提。但‘不專業不客觀，涉嫌權色交易’才是最致命的審判。”
“如果處理不好，你以後在業界再無出頭之日，你自己的事業永遠會帶著汙點，職業前景基本毀於一旦，就算換行業換領域，這件事也不會過去。”
鄺野沒有反駁。
方晴給了最後的建議：“要前途，還是保全他，你得選一個。”
說完，方晴拍拍她，不再多言，推門又進去了。
鄺野長長地嘆了口氣，仰起頭，見日頭高掛，白得刺眼。
事業還是愛情，前途還是男人，鄺野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組選擇題了。
上一個讓她面臨這樣的抉擇，逼她做出決定的人，是陳紹欽。最後，鄺野的選擇是，放棄他。
她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這組問題的終極答案，甚至還記得在和宋承認識之初，自己和寇珍珍聊天時，斬釘截鐵選擇事業前途時的篤定。
但現在這個陰魂不散的問題又出現了。這一次，她要舍棄宋承嗎？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說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遇到很多個課題，已經完成的課題不會再出現，而未完成的課題會反覆出現，直到你給出新的回應。
看來她還沒有從這個課題中畢業。
天空遼闊，雲朵溫柔，卻沒有答案，她看了許久，也得不到啟示，只能徒勞地垂下眼。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還是沒有新的來電。
早上接到王小月的消息後，她就第一時間給宋承打了電話，但往常總是第一時間接聽她電話的宋承，這一次卻一直拖到了鈴聲結束，電話自動掛斷。
顧不上再打，鄺野先趕到了尚品，可一番折騰下來，他竟然還沒有回電。
鄺野咬咬牙，再次打了過去，鈴聲響了很久，就在鄺野以為這次也不會接通了的時候，電話那段忽然有人說話了。
“宋承！”鄺野的手一下子握得很緊。
“……餵，鄺總？”
鄺野靜了一瞬，猜道：“馬助理？”
果然是馬國強：“是我，鄺總找宋承是吧？哎呀，宋承今早沒來公司，我到他住處一看，他喝多了倒在沙發上還沒醒，這會兒正在醫院掛點滴呢，到現在還暈著！”
馬國強越說越來氣：“他最近天天茶飯不思，老喝悶酒，但至少還有個度，知道不耽誤工作不傷害身體。可這次實在過分了，醉得人事不省，醫生說喝的全是烈酒，差點就要洗胃了！也不知道他昨晚發的什麽瘋，跟誰喝的，這麽不要命！”
鄺野眼一閉，差點哽住，頓了頓才低聲說：“昨晚……昨晚是我灌他的。”
馬國強顯然沒想到罵人罵到人臉上了，有些訕訕的，半天才嗯啊了一聲，“……啊，這、這事兒鬧的你看……不好意思啊鄺總，我不是說你……”
鄺野打斷他：“他現在怎麽樣，嚴重嗎？”
“確實有點嚴重，但已經在吊水了，也給喝了解酒藥，醫生說睡醒了就沒事了。”馬國強猶猶豫豫了一會兒，終於像下了某種決心一樣，換了個稱呼，“鄺……鄺小姐。”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灌他酒，但我老婆生氣的時候，也這麽整過我，我想大概也是他惹你生氣了吧。”
鄺野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說。
馬國強絮絮叨叨：“很多事情我本來不該多嘴，但我是宋承的舅舅，有些話我不說就沒人能說了。我們宋承……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
馬國強從年輕時就跟著姐姐姐夫，宋承是他看著長大的，舅甥倆雖然年齡差得挺多，但相處起來更像是朋友。
小時候扛在脖子上騎大馬，長大後又因為不放心他，跟著回國做他的助理，馬國強自己沒有孩子，宋承也算是他半個小孩。
當年那些酸澀的少年心事，他這個當舅舅的，也清清楚楚。
“鄺小姐，其實我第一見你，是在你高中畢業那天。”
鄺野眼眸一顫，不敢置信：“……什麽？”
“那時候我們已經去澳洲了，宋承那段時間很消沈，有一天忽然纏著我，指定了一個日子，讓我一定要帶他回國一次。”
“我瞞著他爸媽，把他帶了回來。他也不說什麽事，只是跑到一座山上，擺了一下午的煙花，一直折騰到天黑。”
“然後他就一直坐在山頂拿望遠鏡看路口，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跳起來風風火火跑去點煙花，又飛奔下山，快得我都追不上。”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看見他失魂落魄地站著，盯著你和一個個子挺高的男生手拉手走遠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回來就是為了給你放一場煙花。”
“……怎麽會？那是幾點鐘，你還記得嗎？”鄺野聲音發緊，百思不解。
時間過去太久，馬國強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嘶了一聲，“這我還真……不過我記得在他放煙花之前，對面山上有人先放了一場，也很熱鬧。但那時候你還沒到，他一直在等，看你到了才去點火。”
鄺野終於想起來，那天在接到陳紹欽的邀約的同時，她還收到過一封郵件，約的是恰好是同一個街區，她以為那也是陳紹欽，就只回了電話。
畢業季的晚上，車流不息，人頭攢動，鄺野在路上耽誤了一陣，匆匆忙忙趕到時，和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許久。
胡立軒說那天有兩場煙花，原來是真的。
第一場是陳紹欽在原定時間為她放的，想來應該也很盛大，但終究是錯過了。
而落入她眼裏，讓她怦然心動的那一場，它的主人，是宋承。
陰差陽錯間，那場絢爛的花火被張冠李戴，鄺野像童話中的王子般錯認了她的人魚。而宋承也真的像人魚那樣黯然離去，游回了大洋彼岸，在鄺野茫然無知的深海日夜思念。
再次見面時，人魚為王子獻祭了魚尾和嗓音，宋承為她舍棄了面容和身份。夜裏的每一次直播，每一聲阿野，都是來自海底的回音。
白日沒有焰火，城區也不許燃放，但鄺野的眼睛已經花了，十二年前的隱秘往事終於沈冤得雪，在這個春日融化在她眼中。
鄺野掛了電話，緩了一會兒，回身推開門。
“不用討論了，大家先出去。”鄺野揮揮手，又叫住幾個，“你們留一下。”
眾人狐疑卻不敢多話，魚貫而出後，房間只剩下傑森，方晴和財務。
“鄺總這是……”傑森面露不解，手上的聲明已接近尾聲。
鄺野客氣道：“咨詢費按兩倍計，方案封存，有空我請你喝咖啡，今天就不送了。”
傑森扼腕嘆息，臨走時還試圖再爭取，“鄺總，我真的不建議你坐以待斃。危機公關的黃金時間以往是 24 小時，現在是 8 小時，今天下班前如果你不采用我的建議，等到明天，也許就為時已晚了。”
鄺野看他一眼，眼神很平靜：“再見。”
傑森搖著頭走了，鄺野叫來財務，把自己的電腦轉過去給他看。
“我名下暫時沒有不動產，都是流動資金，持有的股票，基金，債券都在這裏，盡快拋售。在招行我有個保險櫃，存放的是貴金屬，近來黃金大漲，市值已經翻倍。”
又調出另一個網頁，“還有不少加密貨幣在境外，兌換需要時間，你抓緊辦理。”
財務有些雲裏霧裏，張著嘴問：“鄺總，你的意思是……全賣掉？”
鄺野點頭：“同步統計一下所有認籌股份的員工的虧損，一旦上市失敗或股票破發，按名單補給他們。”
方晴敲敲桌子，“鄺野，你想做什麽？就算你補了員工損失，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那曹總那邊你怎麽交代，尚品可是元氣大傷！”
鄺野眨了下眼，點起一支煙，吸了兩口，“名聲壞了不要緊，我能力還在。我可以讓曹總對外聲明開除我，我換個身份去幕後，只拿基本工資，再幹幾年，尚品就還能東山再起。”
方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鄺野，你知道的，我是做影視劇的，看過的愛情故事無數。”
她從鄺野的煙盒裏抽出一支來，夾在指尖把玩，坐在一側攤開手，“像你這樣戀愛腦的，都沒好下場。放在短劇裏，開局就得重生。”
鄺野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勾勾嘴角，“那到時候方大導演記得以我為原型，拍出來警示世人吧。”
方晴一哂，又刻薄了她幾句，最後卻起身掐了她唇邊的煙，倒了杯熱水換上，嘆息道：“可真冷心冷情過一輩子也很無聊吧。鄺野，願你不後悔。”
“都說智者不入愛河，可不入愛河又怎知愛河洶湧。”她幽幽地說，“世間萬物，難得有情，既然你遇到了願意奮不顧身的人，那就去吧。”
鄺野反手握住她，點了點頭。
財務打起精神，開始盤點，很多資產的兌換需要紙質文書，他搬來打印機放在一邊。鄺野接過筆，在一份份授權文書上簽字，一磚一瓦地拆掉了自己打拼出來的家業。
一邊簽著，她一邊想，澳洲真遠啊，如果要在海上建起一座橋，不知道要多少磚瓦才足夠。
但不管需要多少，她也要去接回自己流落的人魚。
半個下午的時間，她都在埋頭簽名，會議室的投影儀沒關，但幕布上只是停留在電腦的開機頁面。
把保險櫃的開鎖憑證同步給財務後，鄺野有些脖子酸痛，她擡起頭，伸手捏了捏後頸。
就在這時，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則廣告：主播哥哥官宣開播，正面回應輿論風波！
鄺野手一抖，筆掉了，心裏猛然一緊。
方晴離操作臺最近，立刻點開了這條消息，屏幕當即跳轉到了主播哥哥的直播間。
畫面顯示是一片空白，隨後開始從上到下抖動起來，鄺野這才意識到剛剛那片白是天花板的墻面。
無數圍觀路人湧入直播間，汙言穢語充斥屏幕。
[說話呀！在聊天記錄裏不是很能舔嗎！]
[作為男人你可真是夠丟人的]
[到底是鄺野強迫你還是你倒貼啊？]
[看了你的切片，一直不露臉，是不是長得賊醜]
[互聯網鴨子，賽博牛郎，男人也要賣屁股哈哈哈]
[是不是陪睡才當上頭牌的啊]
[陪過幾個，男的行嗎]
[你咋還沒被封號，舉報了！]
[上次在民勤轉播鄺野也是商量好的吧，果然是作秀！]
[曠野直播，那個女人也叫鄺野，你品，你細品！一手遮天啊這是！]
[總結：平臺爛完了 建議網信辦嚴查]
[色情 app，應該下架！這種公司倒閉了才好呢！]
對鄺野和主播哥哥的質疑上升到了整個公司，就算沒得到消息，鄺野也猜得到，宋承那邊的壓力一點不比自己小。
直播平臺爆出這種醜聞，之前計劃的轉型算是徹底失敗了，連帶著整個直播行業都再次陷入了色情傳言，網信辦的調查，清網行動的打擊，還有用戶的抵制，樁樁件件都足以讓宋承的心血也付諸東流。
如果鄺野再在這個時候拋出“受害者敘事”的公關方案，宋承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他現在開播又是想做什麽？
鏡頭下移，穿著病號服的宋承入了鏡。
“嗯？怎麽是宋總？”財務失聲驚訝道，“他接管這個賬號來回應嗎？那個主播哥哥呢，惹這麽大亂子躲哪兒去了！”
宋承臉色有些蒼白，端坐在病床前，直視鏡頭。
“大家好，我是鄺野直播公司的負責人，宋承。”評論區有人在上次民勤活動的開幕儀式上見過他，關於要關停公司的評論越刷越多。
宋承視若無睹：“我剛剛看到今日輿情，在這裏我要澄清一件事情。”
“關於尚品女高管潛規則主播哥哥一事，純屬造謠。”
評論區不依不饒，根本不信。
[這種聲明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不就是為了保公司嗎]
[倒閉倒閉倒閉倒閉！]
[你說造謠就是造謠？證據呢]
宋承慢慢看著評論區，忽然笑了一下，又擡起眼，看向鏡頭。
那一眼很深很遠，仿佛穿過了畫面，直接和鄺野對視。
鄺野心中騰起巨大的不安，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眸心縮得很小，呼吸都快停住了，無聲地張開嘴：不……不要，宋承！
然後就聽到宋承說——
“因為我就是主播哥哥，不是她潛規則我，而是我蓄意接近，圖謀已久。”
宋總太男人了！！
此條評論已被曠野直播宣傳小隊捕獲，直接呈送總裁辦宋總簽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鄺野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後，隔著透明的障壁俯瞰腳下的城市。
時間已經快要正午了，身後的會議室裏，喧鬧的商議聲隔著門也隱約可聞，傑森帶著人已經開始著手制定具體的執行策略，字斟句酌敲定聲明。
一字一句，能把鄺野洗得清清白白，也能把另一個人釘死到萬劫不覆。
焦躁裹挾著不安。事態太過緊急，整個公司，百多號人的身家性命都掛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她做一個決定，可理智告訴她，其實別無選擇，傑森的方案就是當下的唯一解。
方晴跟了出來，在她身後道：“傑森說的很明白，但剛才人多，有些話他不好明說。那麽我來說。”
她走到鄺野身邊，和她一起低頭看車水馬龍，“比起公司，員工，更危險的是你自己。桃色新聞對於女人來說是致命的，更何況你是總裁，他只是個主播，你知道業界會怎麽評價你的，對吧？”
方晴名為有晴，實則最為無情，說起話來一針見血，“風流多情都只算是個人作風問題，不值一提。但‘不專業不客觀，涉嫌權色交易’才是最致命的審判。”
“如果處理不好，你以後在業界再無出頭之日，你自己的事業永遠會帶著汙點，職業前景基本毀於一旦，就算換行業換領域，這件事也不會過去。”
鄺野沒有反駁。
方晴給了最後的建議：“要前途，還是保全他，你得選一個。”
說完，方晴拍拍她，不再多言，推門又進去了。
鄺野長長地嘆了口氣，仰起頭，見日頭高掛，白得刺眼。
事業還是愛情，前途還是男人，鄺野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組選擇題了。
上一個讓她面臨這樣的抉擇，逼她做出決定的人，是陳紹欽。最後，鄺野的選擇是，放棄他。
她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這組問題的終極答案，甚至還記得在和宋承認識之初，自己和寇珍珍聊天時，斬釘截鐵選擇事業前途時的篤定。
但現在這個陰魂不散的問題又出現了。這一次，她要舍棄宋承嗎？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說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遇到很多個課題，已經完成的課題不會再出現，而未完成的課題會反覆出現，直到你給出新的回應。
看來她還沒有從這個課題中畢業。
天空遼闊，雲朵溫柔，卻沒有答案，她看了許久，也得不到啟示，只能徒勞地垂下眼。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還是沒有新的來電。
早上接到王小月的消息後，她就第一時間給宋承打了電話，但往常總是第一時間接聽她電話的宋承，這一次卻一直拖到了鈴聲結束，電話自動掛斷。
顧不上再打，鄺野先趕到了尚品，可一番折騰下來，他竟然還沒有回電。
鄺野咬咬牙，再次打了過去，鈴聲響了很久，就在鄺野以為這次也不會接通了的時候，電話那段忽然有人說話了。
“宋承！”鄺野的手一下子握得很緊。
“……餵，鄺總？”
鄺野靜了一瞬，猜道：“馬助理？”
果然是馬國強：“是我，鄺總找宋承是吧？哎呀，宋承今早沒來公司，我到他住處一看，他喝多了倒在沙發上還沒醒，這會兒正在醫院掛點滴呢，到現在還暈著！”
馬國強越說越來氣：“他最近天天茶飯不思，老喝悶酒，但至少還有個度，知道不耽誤工作不傷害身體。可這次實在過分了，醉得人事不省，醫生說喝的全是烈酒，差點就要洗胃了！也不知道他昨晚發的什麽瘋，跟誰喝的，這麽不要命！”
鄺野眼一閉，差點哽住，頓了頓才低聲說：“昨晚……昨晚是我灌他的。”
馬國強顯然沒想到罵人罵到人臉上了，有些訕訕的，半天才嗯啊了一聲，“……啊，這、這事兒鬧的你看……不好意思啊鄺總，我不是說你……”
鄺野打斷他：“他現在怎麽樣，嚴重嗎？”
“確實有點嚴重，但已經在吊水了，也給喝了解酒藥，醫生說睡醒了就沒事了。”馬國強猶猶豫豫了一會兒，終於像下了某種決心一樣，換了個稱呼，“鄺……鄺小姐。”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灌他酒，但我老婆生氣的時候，也這麽整過我，我想大概也是他惹你生氣了吧。”
鄺野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說。
馬國強絮絮叨叨：“很多事情我本來不該多嘴，但我是宋承的舅舅，有些話我不說就沒人能說了。我們宋承……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
馬國強從年輕時就跟著姐姐姐夫，宋承是他看著長大的，舅甥倆雖然年齡差得挺多，但相處起來更像是朋友。
小時候扛在脖子上騎大馬，長大後又因為不放心他，跟著回國做他的助理，馬國強自己沒有孩子，宋承也算是他半個小孩。
當年那些酸澀的少年心事，他這個當舅舅的，也清清楚楚。
“鄺小姐，其實我第一見你，是在你高中畢業那天。”
鄺野眼眸一顫，不敢置信：“……什麽？”
“那時候我們已經去澳洲了，宋承那段時間很消沈，有一天忽然纏著我，指定了一個日子，讓我一定要帶他回國一次。”
“我瞞著他爸媽，把他帶了回來。他也不說什麽事，只是跑到一座山上，擺了一下午的煙花，一直折騰到天黑。”
“然後他就一直坐在山頂拿望遠鏡看路口，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跳起來風風火火跑去點煙花，又飛奔下山，快得我都追不上。”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看見他失魂落魄地站著，盯著你和一個個子挺高的男生手拉手走遠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回來就是為了給你放一場煙花。”
“……怎麽會？那是幾點鐘，你還記得嗎？”鄺野聲音發緊，百思不解。
時間過去太久，馬國強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嘶了一聲，“這我還真……不過我記得在他放煙花之前，對面山上有人先放了一場，也很熱鬧。但那時候你還沒到，他一直在等，看你到了才去點火。”
鄺野終於想起來，那天在接到陳紹欽的邀約的同時，她還收到過一封郵件，約的是恰好是同一個街區，她以為那也是陳紹欽，就只回了電話。
畢業季的晚上，車流不息，人頭攢動，鄺野在路上耽誤了一陣，匆匆忙忙趕到時，和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許久。
胡立軒說那天有兩場煙花，原來是真的。
第一場是陳紹欽在原定時間為她放的，想來應該也很盛大，但終究是錯過了。
而落入她眼裏，讓她怦然心動的那一場，它的主人，是宋承。
陰差陽錯間，那場絢爛的花火被張冠李戴，鄺野像童話中的王子般錯認了她的人魚。而宋承也真的像人魚那樣黯然離去，游回了大洋彼岸，在鄺野茫然無知的深海日夜思念。
再次見面時，人魚為王子獻祭了魚尾和嗓音，宋承為她舍棄了面容和身份。夜裏的每一次直播，每一聲阿野，都是來自海底的回音。
白日沒有焰火，城區也不許燃放，但鄺野的眼睛已經花了，十二年前的隱秘往事終於沈冤得雪，在這個春日融化在她眼中。
鄺野掛了電話，緩了一會兒，回身推開門。
“不用討論了，大家先出去。”鄺野揮揮手，又叫住幾個，“你們留一下。”
眾人狐疑卻不敢多話，魚貫而出後，房間只剩下傑森，方晴和財務。
“鄺總這是……”傑森面露不解，手上的聲明已接近尾聲。
鄺野客氣道：“咨詢費按兩倍計，方案封存，有空我請你喝咖啡，今天就不送了。”
傑森扼腕嘆息，臨走時還試圖再爭取，“鄺總，我真的不建議你坐以待斃。危機公關的黃金時間以往是 24 小時，現在是 8 小時，今天下班前如果你不采用我的建議，等到明天，也許就為時已晚了。”
鄺野看他一眼，眼神很平靜：“再見。”
傑森搖著頭走了，鄺野叫來財務，把自己的電腦轉過去給他看。
“我名下暫時沒有不動產，都是流動資金，持有的股票，基金，債券都在這裏，盡快拋售。在招行我有個保險櫃，存放的是貴金屬，近來黃金大漲，市值已經翻倍。”
又調出另一個網頁，“還有不少加密貨幣在境外，兌換需要時間，你抓緊辦理。”
財務有些雲裏霧裏，張著嘴問：“鄺總，你的意思是……全賣掉？”
鄺野點頭：“同步統計一下所有認籌股份的員工的虧損，一旦上市失敗或股票破發，按名單補給他們。”
方晴敲敲桌子，“鄺野，你想做什麽？就算你補了員工損失，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那曹總那邊你怎麽交代，尚品可是元氣大傷！”
鄺野眨了下眼，點起一支煙，吸了兩口，“名聲壞了不要緊，我能力還在。我可以讓曹總對外聲明開除我，我換個身份去幕後，只拿基本工資，再幹幾年，尚品就還能東山再起。”
方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鄺野，你知道的，我是做影視劇的，看過的愛情故事無數。”
她從鄺野的煙盒裏抽出一支來，夾在指尖把玩，坐在一側攤開手，“像你這樣戀愛腦的，都沒好下場。放在短劇裏，開局就得重生。”
鄺野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勾勾嘴角，“那到時候方大導演記得以我為原型，拍出來警示世人吧。”
方晴一哂，又刻薄了她幾句，最後卻起身掐了她唇邊的煙，倒了杯熱水換上，嘆息道：“可真冷心冷情過一輩子也很無聊吧。鄺野，願你不後悔。”
“都說智者不入愛河，可不入愛河又怎知愛河洶湧。”她幽幽地說，“世間萬物，難得有情，既然你遇到了願意奮不顧身的人，那就去吧。”
鄺野反手握住她，點了點頭。
財務打起精神，開始盤點，很多資產的兌換需要紙質文書，他搬來打印機放在一邊。鄺野接過筆，在一份份授權文書上簽字，一磚一瓦地拆掉了自己打拼出來的家業。
一邊簽著，她一邊想，澳洲真遠啊，如果要在海上建起一座橋，不知道要多少磚瓦才足夠。
但不管需要多少，她也要去接回自己流落的人魚。
半個下午的時間，她都在埋頭簽名，會議室的投影儀沒關，但幕布上只是停留在電腦的開機頁面。
把保險櫃的開鎖憑證同步給財務後，鄺野有些脖子酸痛，她擡起頭，伸手捏了捏後頸。
就在這時，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則廣告：主播哥哥官宣開播，正面回應輿論風波！
鄺野手一抖，筆掉了，心裏猛然一緊。
方晴離操作臺最近，立刻點開了這條消息，屏幕當即跳轉到了主播哥哥的直播間。
畫面顯示是一片空白，隨後開始從上到下抖動起來，鄺野這才意識到剛剛那片白是天花板的墻面。
無數圍觀路人湧入直播間，汙言穢語充斥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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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鄺野強迫你還是你倒貼啊？]
[看了你的切片，一直不露臉，是不是長得賊醜]
[互聯網鴨子，賽博牛郎，男人也要賣屁股哈哈哈]
[是不是陪睡才當上頭牌的啊]
[陪過幾個，男的行嗎]
[你咋還沒被封號，舉報了！]
[上次在民勤轉播鄺野也是商量好的吧，果然是作秀！]
[曠野直播，那個女人也叫鄺野，你品，你細品！一手遮天啊這是！]
[總結：平臺爛完了 建議網信辦嚴查]
[色情 app，應該下架！這種公司倒閉了才好呢！]
對鄺野和主播哥哥的質疑上升到了整個公司，就算沒得到消息，鄺野也猜得到，宋承那邊的壓力一點不比自己小。
直播平臺爆出這種醜聞，之前計劃的轉型算是徹底失敗了，連帶著整個直播行業都再次陷入了色情傳言，網信辦的調查，清網行動的打擊，還有用戶的抵制，樁樁件件都足以讓宋承的心血也付諸東流。
如果鄺野再在這個時候拋出“受害者敘事”的公關方案，宋承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他現在開播又是想做什麽？
鏡頭下移，穿著病號服的宋承入了鏡。
“嗯？怎麽是宋總？”財務失聲驚訝道，“他接管這個賬號來回應嗎？那個主播哥哥呢，惹這麽大亂子躲哪兒去了！”
宋承臉色有些蒼白，端坐在病床前，直視鏡頭。
“大家好，我是鄺野直播公司的負責人，宋承。”評論區有人在上次民勤活動的開幕儀式上見過他，關於要關停公司的評論越刷越多。
宋承視若無睹：“我剛剛看到今日輿情，在這裏我要澄清一件事情。”
“關於尚品女高管潛規則主播哥哥一事，純屬造謠。”
評論區不依不饒，根本不信。
[這種聲明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不就是為了保公司嗎]
[倒閉倒閉倒閉倒閉！]
[你說造謠就是造謠？證據呢]
宋承慢慢看著評論區，忽然笑了一下，又擡起眼，看向鏡頭。
那一眼很深很遠，仿佛穿過了畫面，直接和鄺野對視。
鄺野心中騰起巨大的不安，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眸心縮得很小，呼吸都快停住了，無聲地張開嘴：不……不要，宋承！
然後就聽到宋承說——
“因為我就是主播哥哥，不是她潛規則我，而是我蓄意接近，圖謀已久。”
宋總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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