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哪裏有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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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哪裏有奇跡

一夜疾馳,宋承堪堪在七點五十分抵達了活動現場。

負責推進啟動儀式流程的主持人都急得冒汗了,見他終於到了,趕緊迎上來,正要說話,宋承一擡手止住了他。

顧不上換衣服,宋承急匆匆去洗了把臉,冰涼的冷水撲在臉上,像一個個狠厲的巴掌,宋承捂住臉,深呼吸了一次。

而後一把抹掉臉上的水珠,再擡起臉時,已經換上一副意氣風發,勝券在握的模樣。

他身姿筆挺,姿態從容,步伐不疾不徐,游刃有餘地和各位來客一一握手見禮,一旁的媒體想上前采訪,他淺笑著示意:“抱歉,稍後吧,我們先揭牌。”

夏振廷年邁,這次過來舟車勞頓,腿腳不便,坐上了輪椅。宋承從林志強手裏接過扶手,親自推著老人緩緩走上臺,白川和龍龍也已經到了,在一陣閃光燈的哢嚓聲中,幾人一起擡手,掀開了紅布。

“民勤生態修覆紀念林”的銘牌正式亮相,牌子下方刻著的是尚品和曠野兩家公司的聯名 logo。

早已蓄勢待發的各大直播間同步開播,配套的宣發也一起啟動,在這個節日的上午八時,迅速占據了各大主流媒體和社交平臺的頭版。

“鄺總……沒來麽?”啟動儀式很快結束,白川作為活動大使發了言,下來後一邊戴手套拿鐵鍬,一邊低聲問宋承,“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鄺野對這個項目有多在意,凡是參與進來的人都有目共睹,眼看著今天如此重要,她卻沒有出現,有心人都難免各有猜測。

方才夏振廷和龍龍也都來問了,宋承對夏振廷簡單說了幾句,讓他不用太擔心,對龍龍則是找了個理由搪塞,怕他說漏了嘴。

此刻白川來問,宋承本想敷衍過去,就又聽白川說:“我畢竟職業特殊,認識的人也多,也許有幫得上忙的。”

白川其實生得很好,眉毛濃密,眼睛深邃有神,認真凝視著人的時候會讓人聯想到武俠小說裏值得信賴的俠客。

宋承想起方晴的介紹,這人是武行出身,從小在武當山習武,一年前才入行,業內名聲很好,都說他行俠仗義,品行端正,不愧是名門正派之後。

宋承看向他,片刻後,帶他繞了幾步,走到僻靜處。

“……謝謝白先生關心,情況就是這樣。”宋承揉著眉心,“回來的路上我已經聯系了朋友,現在正在加派人手從反方向再找過來,現代搜救體系很完善,我們要相信政府,她們一定沒事的。”

“不過,這件事還是希望你能暫時保密。”宋承點了支煙,一口抽掉一半,“尚品高管攜實習生荒漠失聯,又恰巧是這個時候,一旦消息爆出去,大眾的關註焦點就會跑偏,負面輿情會蓋過項目本身,這不是鄺總希望看到的。”

白川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卻又問:“你還好吧?”

“什麽意思?”宋承又點上一支,嘴裏發苦,但不抽煙更難受。

“你喜歡她,卻不能去救她,甚至……還要說這種話,很難受吧。”

宋承頓了一下,把煙拿下來,嘆了口氣,“很明顯嗎?”

白川遞給他一瓶水:“喜歡一個人卻要裝作不喜歡是很難的,你不是演員,有些東西藏不住,當然會被看出來。”

宋承自嘲地扯扯嘴角,接過水灌了一口,“說的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照你這麽說,你是演員,要是你遇到這事,你就能演好了?”

白川卻也哂笑起來,“是啊,這不就是演員的專業之處了嗎。不喜歡可以演成喜歡,而喜歡到不行的人,也可以裝作不在意。”

“好了,不說了。總之,鄺總的事我不會對外說,但如果直到直播結束她還沒有消息,再去找的時候,記得算我一個。”白川拍拍宋承的肩,先出去了。

宋承掏出手機看消息,群裏信息不斷,陳紹欽發得最多,但始終沒有他最想看到的那條。

他沈默地抽完第二支煙。

再走出去時,宋承有些意外:植樹活動在一片荒野上,沙塵密布,舉步維艱,主播和嘉賓們正三五一組地忙碌著,而就在一排排三腳架、直播車的後面,不知什麽時候來了長長一列應援車!

車身全半開著,各色免費的餐食、軟飲,伴手禮數不勝數,還有無數應援牌,橫幅,鮮花,海報,鋪天蓋地,熱鬧非凡。

琳瑯滿目的禮物上,全是同一個人的名字:白川。

“哪來的?”宋承皺了皺眉,拎出一個小愛豆問,“誰安排的?”

那小愛豆一臉羨慕:“還能是誰啊!肯定是宮大小姐唄,都說她最近看上白川了,追得正緊呢,你瞅瞅這牌面,大小姐什麽時候能看看我啊……”

宋承瞟一眼不遠處的白川,見他正掃視著那些喧鬧的示愛,看得很慢,很仔細,一個一個地像是要用眼睛拍下來,藏起來。

但他的眼神卻是淡淡的,表情也沒什麽變化,仿佛也不是很感動。

他看了一會兒,別開臉,招了下手把助理叫過來,“去說一聲,太俗了,我不喜歡。”

助理哎哎應著,轉身就要去,又被他叫回來。

“再拿一張我的簽名照給她 ,就說,還是很感謝,下周的音樂會可以一起去。”白川挽起袖子,拿了幾根梭梭樹苗,彎腰的同時輕笑了一聲,很細致地交代,“拿上次在泳池裏拍的那套寫真,沒穿上衣的那張。”

小助理一路小跑著去了。

白川把樹苗放進坑裏,直起身來覆土,一回頭,見宋承抱著胳膊斜睨著他。

“真是好演員。”

白川客氣地點頭:“過獎。”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心照不宣地各自保守了秘密。

前方搜救人員雖然還沒有找到鄺野,但天亮之後,進度比起夜裏,還是要快不少。

可就算是這樣,鄺野也已經十幾個小時杳無音信了。

宋承把自己分成了兩半,一半心急如焚,恨不得撂下一切飛奔去找她,另一半人模人樣,還在勉強維持體面,確保活動萬無一失。

他一頭紮進臨時辦公帳篷,盯著各方數據,見形勢一片大好,想來鄺野應該也會高興,心裏稍有些許安慰,但指尖一直有點發麻,是焦慮軀體化的表現。

宋承想著再避開人抽支煙,剛要起身,風控組組長忽然咦了一聲,“這評論區怎麽回事?!”

宋承眸心一緊,立刻看向他面前的屏幕,就見他正在盯的是平臺流量最大的幾個頭部主播的直播間。

龍龍正在鏡頭前熱火朝天地掄鐵鍬,但評論區忽然湧進來一批奇怪的評論。

[我靠這平臺怎麽今天全是種樹啊,好無聊受不了]

[哎喲喲純作秀吧?]

[好裝逼啊,就這麽幾根樹苗能有什麽用?]

[你打個車去樂山,讓樂山大佛站起來你坐下]

[完全就是在蹭吧,有這功夫你怎麽不多捐點錢啊,盡搞些形式主義]

[建議查稅,說不定偷稅漏稅的錢都夠種一百萬棵了]

[立人設呢吧,你一個跳舞的裝什麽環保人士呢]

突如其來的惡評瞬間充斥著直播間,龍龍的粉絲當然不答應,立刻回擊起來。

[什麽作秀,心臟的人看什麽都臟]

[神經病都滾啊,不愛看別看,找什麽存在感呢]

[就算是種一棵也比不種強吧]

[龍龍沒有人設,他很真性情的]

剛開始,粉絲們還算克制,只是就事論事反駁黑評,但很快遭到了更大的反撲,不知哪裏湧來了更多用戶,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用詞也越來越過分,還有拿他們太監團的梗搞人身攻擊的。

宋承心一沈,不祥的預感像閃電般劈下來,他立刻讓導播們調出其他幾個頭部主播的實時直播畫面,果然,情況同樣糟糕。

在夏振廷直播間,惡評主要在說他是叛國賊,寫書醜化國人,現在回國是沽名釣譽,過往的直播都是老登文學,互聯網大爹。

張小廚的直播間裏,被黑子們說沒有陽剛之氣,一個大男人天天縮在廚房,靠一群丈母娘粉吃軟飯,純種小白臉。

白川也沒能幸免,黑粉糾集了他的對家粉絲,說他第一部電影就拿獎是走了後門,現在還在傍女人,靠宮大小姐博出位,肯定三個月不到就會被甩,是鴨子哥贅婿。

這下不得了了,各家觀眾粉絲忍無可忍,在評論區大吵起來,戾氣不斷升級,話趕著話,說的也越來越難聽,吵上頭了甚至有了過激發言,一再觸發智能預警提示,不斷有人被禁言,刪評,但局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像是偶然事件。”風控組組長眉頭擰得死緊,火速調出了後臺用戶數據,“十分鐘內新增用戶超十萬,全部都是境外註冊賬號,用戶名全是亂碼,頭像是隨機生成的,實名信息雖然有,但現在看來很可能也是虛假的,套用了他人身份。”

“每個直播間都混進了這類賬號,評論內容有多條重覆記錄,各賬號的發評速度達到一分鐘十二條,這不是人力可以實現的速度!”

“是有預謀有組織的。”宋承下結論,“有人買了大批量的實名信息,在境外繞開監管統一註冊,又訓練了 AI 模型評論,就等著狙我們呢。”

“誰 TM 這麽缺德!”組長是個暴脾氣,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響,正篩選並選定這一時段的全部新用戶,一批批封號。

宋承冷笑一聲:“曠野近來勢頭太猛,盯著我們的可不止一個兩個。”

“宋總,那怎麽辦?這太多了封不過來了!”

“不好了宋總,上熱搜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宣傳組副組長也叫了起來,“有人把評論區粉絲的反擊截圖發到微博,刻意斷章取義顛倒黑白,說我們平臺監管不力,觀眾素質低,直播作秀被拆穿還倒打一耙!”

副組長是個雷厲風行的短發禦姐,擡手把輿情監管畫面投到主屏,就見微博、小紅書、今日頭條等重要社媒上新增了無數黑詞條,把剛才的紅通稿全擠了下去,討論廣場上,實時刷新出來的也全是下黑料的水軍。

臨時搭出來的直播後臺車間不大,各部門都擠在一處,一時間所有人都火了,七嘴八舌地著急起來。

“多大仇啊!怎麽這麽下作!”

“壞了,龍龍自己看見評論了,氣得冒煙,說要罵就罵他,不許罵他粉絲,現在跟評論區吵起來了,嚷著要單挑!”

“張小廚你給我把菜刀收回去!不是我說,你來種樹怎麽還帶菜刀了?!”

“快!快把夏老師那邊禁言一下,別讓老人家看見了氣出高血壓了!真出事了這荒漠戈壁的可咋辦!”

“還得是白川老師沈得住氣,他壓根不搭理評論區。”

“……好嘛,他們現在改口風了,說白川太傲慢,直播冷臉,公益人設都是裝的!”

“我靠我服了,偏要今天搞事,我們辛辛苦苦搞了幾個月的直播,現在根本沒人關心內容,全在看熱鬧!”

宋承一邊飛快地瀏覽著各處的新情況,一邊擡手把內容組和公關組的人都叫了過來。

“這種情況我之前和鄺總有過心理預期,不必驚慌,去按當時交代給你的方案執行。”

宋承看向公關組,“不要陷入自證陷阱,我們不用解釋項目並非作秀,也不用和他們吵架。去直接告黑報警,讓法務部協助你們,立刻出公示。”

公關組立馬著手去辦了,宋承又轉向內容組,“你們怎麽想?”

“現在實時數據顯示,我們的直播雖然熱度很高,但抓取關鍵詞都是負面信息,花邊新聞,情緒化發言等內容。”內容組負責人臉色凝重。

“這極大地背離了我們的項目初衷,核心的項目理念被模糊掉了,大眾對這次直播的印象已經被帶偏了,從投入產出比的角度來看,我們這次直播……可能無法達到預期效果。”

“除非……”他嘖了一聲,沒往下說。

宋承知道他在說什麽,這個項目是曠野平臺轉型和尚品文化推廣的重要一步,想要通過直播將二者結合,打出組合拳效果。

但現在被某些看不見的黑手攪亂了局面,將大眾視線全轉移走了,以後大家想起這次直播,只會記得一些互潑臟水,烏煙瘴氣的對罵,項目的意義被破壞殆盡。

甚至在惡意引導下,有聲音說他們借植樹節炒作,夥同當地政府用治沙騙取流量,把環保當馬甲,搞面子工程虛假宣傳。理由是,這裏看著風沙也不大,天都還是藍的,地上也有雜草,根本不用治理。

到這一步,事情的性質就變得更糟糕了。

眼下如果說還有補救的可能,那就是想出辦法將大眾的註意力再次扭轉回“植樹造林綠化荒漠,文化直播升級轉型”這一主題上來,讓社會熱議回歸正常。

宋承和鄺野不是沒想過會遭遇行業圍剿,但他們還是有些大意了,低估了對手的手段和決心,這一步步精心設計,耗資巨大,早有預謀的連環招砸下來,能夠穩住局面,讓事態不再惡化已是極限,又哪裏還能分出心思想出辦法去補救呢?

除非……除非有什麽天降奇兵,力挽狂瀾。

但這聽起來簡直是在奢求奇跡。

宋承掀開帳篷走了出去,一望無際的荒漠上,主播和嘉賓們與當地治沙人穿著一樣的衣服,蒙著一樣的面巾,灰頭土臉,風塵仆仆地伏在荒涼的土地上,試圖給地面染上綠色,讓風裏少些沙土。

但漫天黃風就如外界的喧囂雜音一樣撲面而來,裹挾著砂礫和惡意,想要扼殺剛剛被種下的幼苗,詛咒這裏永遠只是荒漠,不要妄想成為綠洲。

宋承仰頭看了一眼天空,朗日當空,不見一絲雲彩,沒有甘霖會從天而降,沒有什麽奇跡會發生。

他又想起鄺野,不知她此時到底怎麽樣了,前方還是沒有找到她的消息傳來,而她臨走時只帶了兩瓶水,那她現在是不是也很渴,也在等一個奇跡。

可哪裏有奇跡。

忽然,手機震動起來,宋承眉頭猛然一跳,心像是被一把攥住。

因為這是為置頂的那個對話框設置的特殊提示音。

宋承抖著手打開,對面發過來的是一個鏈接,點擊跳轉後竟然是曠野的一個新直播間——

滿屏飛揚的狂沙遮天蔽日,畫面暗沈粗糲,狂風呼嘯發出可怖的怪叫,一切看起來簡直是暗無天日的末世,可她從天而降,在風中揚起臉,像吹不走的花,暴雨中的火,大聲對著鏡頭講話。

“大家好,我是尚品文化的內容副總裁鄺野,此時此刻,我在甘肅民勤,特大沙塵暴的中心,向您直播!”

哇,風險也是轉機

是滴,我們鄺總來扭轉乾坤了!

今天不更嘛

等更

寶貝我來了!!!久等了,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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