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年(下)

關燈
新年(下)

這天,危越去給趙律師拜年,來到殞都的日子,趙律師是最照顧他的人之一,危越準備了很多禮物。

趙律師一直居家辦公,他的住處危越第一次去。與去監獄的感覺差不多,需要穿過好些山丘隧道,最後抵達的是殞都市郊區的一座大莊園。

這種奢侈莊園危越以前只在電視劇裏見過,穿過大花園的門,還需再開幾分鐘車,才能抵達宮殿般的洋房別墅樓下。

趙律師過年也沒換身幹凈衣服,駐足在樓下等待危越和玄翎。

進了客廳,先看到一張擺在壁爐上的大結婚照。

趙律師與妻子身穿充滿時代感的婚服,大抵是百年前的風潮,男士是西裝,女士是旗袍搭頭紗,中不中洋不洋的,美麗又奇妙。

“這是我的愛人,危覆鹿。”趙律師註視著照片上的女人,淡淡地介紹道,“她是您的親戚。”

照片是黑白的,這或許是為了仿舊。然而家裏有女主人的物件,卻沒有她生活的痕跡,危越意識到趙律師的妻子已經去世了。

“她和我長得有點像。”危越不由溫聲說道。

“她和您是近親。”趙律師望著她的面容,輕聲說,“她曾經一片一片撿起我,拼起我,喚醒我……我還以為她死後也會回到我身邊,然而她留給我的……只有您。”

趙律師說話總是這麽雲遮霧繞的,不過這種時候只要安靜聆聽就好了。

·

湯元在樂園門外停車,走到大劇院外遇見蔣莉,得知危越出門拜年了。湯元腳步一轉,去療養院尋找歷思,給她看那張借閱卡。

“藏書室被園長封起來了,騰出地方做了他的辦公室。”歷思取出了一模一樣的借閱卡,說,“好在其實也不用驚動園長。”

她手邊還有一本書,如果危越在這,會發現她讀這本書很久了,自打來了樂園就一直拿著它。

這本書叫做《歷若雲》。

歷思帶湯元進入她的住處,墻壁上有一扇蠟筆畫的門,歪歪扭扭的。

歷思靜靜地說:“二十五年前,危葳給了我這張借閱卡,但也勸我不要太深入研究藏書室。同樣的勸告,我也給你一份。”

她打開了墻上畫著的門。

塵封已久的閣樓藏書室出現在湯元眼前,寧靜而幽暗。

歷思拂開浮塵,步入藏書室,湯元跟進去,小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陽光從側面窄窗投入閣樓,微亮。一排排書架森然佇立,沒入閣樓深處的黑暗,望不到盡頭。

有一小會兒,湯元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像他身邊並非成列的書架,而是林立的墓碑。

歷思站在陰影裏沈默不語,湯元握緊借閱卡,細看書架上的書冊。

書脊上以各式各樣的筆跡寫著人名,似乎全是個人傳記。

湯元心中疑惑,在書架間緩緩穿梭縱覽,一時不明白危越贈予的借閱卡、歷思莫名的警示到底都意味著什麽。

忽然他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腳步頓住。

湯修遠。

他的小叔叔,異術司成員,死在五十年前的斷代事件裏。

湯元心生預感,一時間心情凝重,深吸一口氣,抽出這本厚厚的書冊。

書冊封面是觸感細膩、柔滑的皮質,正中印著湯修遠的黑白照片,湯修遠本人的字跡在照片下書寫姓名、生卒年。

翻開書頁,目錄按年月日導讀,從湯修遠出生到去世,事無巨細記載成冊,厚重猶如一部字典,仿佛是他人生的流水賬。

湯修遠死在斷代事件的早期,當年異術司封存收容數百邪神,某日,湯修遠與同事發現收容機制早已出現漏洞,即刻彌補漏洞並上報。

普通的異術無法堵住邪神們鉆出的漏洞,最終這批人以命封押,給全國各地趕來援助的異術師們爭取到了時間。

後面發生了什麽,現在的異術司所知不多,湯修遠的書冊最後也並無記載。

湯元托著這本沈甸甸的書,繼續行走在書架中。

他又看到了一些名字,都是異術司斷代前的前輩們。

這些前輩牽涉在數百邪神破封的事故裏,為免精神汙染,很多人的名字都無法留下,能被後人記住的寥寥無幾。

“……這裏有多少本書?”湯元幹澀地問。

“五千七百六十三本。”歷思說,“一個都不少,全都在這裏。”

“您借過很多書嗎?五十多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湯元又問,“那場事故是怎麽停止的?殞都的天空又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但那幾百個邪神總不會無緣無故消失,我們都猜得到他們……至少一部分,就在頭頂。”

歷思那雙如夢似幻的粉色眼睛看向湯元:“時間太久,你該走了。”

她走到白墻前,擡手描繪。

堪稱幼稚的蠟筆畫,繪成一道正常尺寸的門。

“這扇門通往你家。”歷思打開門,“我給你便利,你也要記住我的警示:從書裏得到你想要的,但不要太深入研究藏書室。”

湯元抱著湯修遠的書冊踏出那扇門,出現在他目前住處的書房裏。

一張登記表自動出現,夾在書冊扉頁,記錄:

[借閱人:湯元]

[借閱日期:X月X日]

[歸還日期:_______]

再轉身,墻上多了一道蠟筆畫的門。

他拿出口袋中的測量儀器,剛要測試書本的等級,又發現儀器的記錄有異。

歷思為他開那扇後門時,力量一度達到5S級,但她不發揮力量就僅有S級,是個攜帶詭域的詭異。這是從未出現過的奇怪現象,詭異的等級一般是固定的。

再測這本名為《湯修遠》的書,反而並沒有力量波動。

湯元坐在飄窗上看書,湯修遠從小練習的異術是湯家的傳承【薩滿】,這是一種請祖先、萬物上身的異術體系。

斷絕的傳承就在眼前,湯元忍不住邊看邊記錄。

電話響了,同事讓湯元參加視頻會議。

湯元放下書,打開電腦進入會議室。

“經過48小時監測,可以確定整套物流網都在輸送一種能引發恐懼感的詭氣。每次輸送量都很微弱,不會引發異術司的警報。”

主持會議的是異術司現在的副司長,皓懷雪,上次和林籮遠距離審訊吳有的便是他。因為一場事故,他變得人如其名,發膚雪白。

“要不是這次註意到吳正的商場,我們恐怕要到詭氣濃度積累後才能發現,到時已經晚了。”

全國各地每天都在發生詭異事件,有些有害,有些無害。

比如馬良筆的短劇《食人魚奇緣》,雖然是詭異作品,並沒有負面影響。

異術司人手嚴重不足,總是優先處理已經發生的負面事件,就這樣都還忙不過來。

“這件事很蹊蹺,好像有人故意利用吳有暴露物流網。”皓懷雪說,“但我們必須重視,在物流網傳輸濃度超出安全線之前,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組織。”

“另外,我們啟動一個‘導游計劃’,這是時隔二十五年,異術司與危家再次協作。”

“危越狀態特殊,需求他幫忙解決的事,要麽以商業活動名義將他帶到現場,要麽以游客名義將受害者送到他面前。老湯,你負責協調。”

這件事皓懷雪私下提前說過,湯元直接應下。

會議結束後,湯元找皓懷雪匯報:“今天沒見到危越,至於借閱卡……”

·

其實湯元走得不巧,他才離開,剛好危越和玄翎回到樂園。

天色尚早,危越問了歷思的意思後,沒有帶上她,只叫上利利安和寧漪,再加上一直跟隨的玄翎,四個人去永恒之心療養院給威爾教士拜年。

危越拉著玄翎在療養院閑逛,讓威爾教士單獨與利利安、寧漪敘舊。

利利安曾是邪教的祭品,祭品身上其實匯聚了一些信仰,稱為半個邪神也可以。不過在他的失憶癥得到改善前,他很難發揮出力量。

寧漪身為詭異的能力,則是【妄想成真】。她若發自內心相信自己是棵樹,她就真的會變成一棵樹。而她一直在洗腦她自己,想變成邪神。

今天一見,利利安抱著一本日記本,神智清醒了很多。

寧漪更是擁有了神格,不過大概因為她的信徒只有她自己,她也只能算半個邪神。

威爾教士順理成章地想道:看來吾主在詭異樂園從未閑著,竟然找到了使兩詭成神的方案。

那位失蹤的主神並不喜歡天上掛滿清理不掉的邪神,療養院是祂的實驗基地。祂選擇的應對方法,一是試驗如何徹底摧毀邪神,二是嘗試制造更多邪神。

應該說,是為祂自己制造次神。

祂可以使之生,也可以使之滅,一位真正的暴君。次神是盡在其掌握之中的武器,用以應對世間邪信者造就的邪神。

永恒之心療養院的大量實驗,都是為了祂的計劃。

寧漪與利利安早就被渡鴉醫生培養得差不多,如今成功,威爾教士很為渡鴉欣慰。

兩個精神病詭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威爾教士並不介意,身為災厄之主的信徒,反正能傳教的他早都盡數傳過了。

他來到窗邊,望向前院裏危越與玄翎。

夕陽西下,兩人在長椅上坐著,保持著比較禮貌的親昵距離。危越笑得清甜,渡鴉醫生神色淡漠,一言不發傾聽危越說話。

威爾教士暗自點頭,他就知道之前股東大會的那些親密動作,都是危家後人單方面在示好。

也不知危越說到什麽了,渡鴉醫生微微點頭。

一只渡鴉從天而降,降落到危越手中。

“怎麽叫來的?”危越驚喜地抱住渡鴉,揉揉臉頰,一口氣從小腦袋撫摸到尾巴尖,“ 所以巴和翅根不能摸嗎?昨天他們一說都在笑。”

說著還下意識地梳了梳尾羽。

“……”玄翎沙啞地說,“……不可以摸別的鳥。”

“哦哦。”危越懂了,“只有你的渡鴉可以隨便摸。”

危越大抵猜到這些部位要麽是鳥類的弱點,要麽是求偶的羽毛。

渡鴉偎依在危越手中,完全任憑揉弄,他只當玄翎將鳥馴養得很好,於是故技重施,放肆翻過渡鴉,埋進柔軟的腹部羽絨裏一頓rua。

“……”玄翎面無表情望著前方,目光有些失焦。

威爾教士也早已瞳孔地震。

……渡鴉醫生,渡鴉醫生到底在幹什麽!

侍奉一位主,可是應當身心奉獻的!

身為鳥被這樣亂摸,本該獻給主神的貞潔呢?

“不,不。吾主忠於他的主,就如吾忠於吾主。”威爾教士緩緩閉眼,深深吸氣,“危家後人,只是吾主計劃的一環罷了,一定是這樣,呵呵。”

利利安和寧漪各自莫名奇妙地看他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