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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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而降一筆遺產,危越本來很興奮,不知怎麽卻在車上睡著了,醒來已經到了目的地。

一路行駛,車裏全是腥氣和臭味。開車的是趙律師,他穿著一件陳舊且充滿汙漬的西裝,似乎就是他身上散發的味道。

車一停,危越便以較為禮貌的速度鎮定下車呼吸新鮮空氣。

趙律師隨後下車,指著前方字跡全部模糊的樂園大門和大門後的山坡,介紹說:“這就是您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留給您的產業。”

他遞給危越一張文件:“這是她親手制作的繼承契約。”

“親手”兩個字,趙律師的咬字稍有重音。

文件只有巴掌大,似乎是羊皮紙,但更為白皙、輕薄、細膩,讓危越想起孤兒院的“義工媽媽”們,她們的手背總是這樣溫柔的觸感。

危越搖搖頭,失笑。

活到二十五歲終於得知親生母親的消息,竟然拿著一張文件便聯想她的皮膚,好像有點奇葩了。

契約內容很簡單:

■■■■■詭異樂園將在危越二十五歲時轉讓到他名下。

轉讓人:危葳。

被轉讓人:____

危越問道:“趙律師,詭異樂園的名字模糊成五個黑方塊了,這文件還有法律效應嗎?”

趙律師答道:“危先生,您家的詭異樂園登記時就叫這個名字了。”

“……”就叫五個黑方塊嗎?!

“這份契約上沒有任何模糊、錯誤,是一份被規則與主神承認的契約。”

趙律師的用詞總有些奇怪,特別是這句,竟然還提到了“主神”。

不過危越很快註意到遠處城區的教堂尖頂,或許這座名為“殞都”的山地小城市,就是比較重視宗教吧。

他是個無神論者,不信這些鬼鬼神神的,但尊重別人的信仰,便不多言。

危越在契約上簽好名字,此刻起,五個黑方塊詭異樂園便屬於他了。

趙律師臨走前塞了一沓文件,危越仔細看完。

原來,樂園大門後面整座山都是詭異樂園的範圍,危葳買地後沒來得及擴建便意外去世了。

危越擡步走入樂園大門,大門後先是一條上山的石階步梯,打造得挺奇特,臺階每過四級便是一個小平臺,每個平臺描繪著不同的地獄圖景,如此經過十八個平臺,才終於到了第一處山坡。

他往山上看去,山上有村落、天文臺、寺廟等五花八門的建築,聽說危越回來,按合同上個月全搬空了。建築物完全可以再利用,危越打算有空去看看。

而他面前是危葳唯一遺留的鬼屋,一棟坐落山坡的二層建築物。

外表像上個世紀紅磚大廠房,整體為長方體,幾乎沒有窗戶。屋頂像個蓋子似的罩在上面,長端的兩頭還稍稍翹起來,很有棺材味。

滑軌大鐵門上掛著破敗的“■■■■■大劇院”招牌,是劇場主題的鬼屋。

危越從正面的門走進去。

建築內部也露著紅磚,巨大的柱子支撐著構造,擡頭能看到穹頂的鋼筋結構。

穿過劇院前廳便是大劇場,劇場內部是歐式裝修,與外面粗糙的風格十分割裂,好像一步穿越了進了詭異時空。

數不清的絨面猩紅座位呈階梯狀,鱗次櫛比圍繞大舞臺。二樓加上屋頂下方的閣樓空間,打造成環繞舞臺的包間,猩紅的簾子垂落。

從舞臺一側的“閑人免入”小門繼續往後走,後方是生活區和辦公區。

一樓是後臺、辦公室與排練廳,二樓則是員工宿舍。

閣樓是園長的私人領域,兩扇門。第一扇門裏是住所,目測有60平,一個人生活剛剛好。第二扇門裏是望不到頭的書架,放滿了書籍,堪比一家大型書店,落滿灰塵。

除了地面建築,還有通往地下室的貨梯。

地下室全是倉庫,這裏似乎比地面面積更大,被厚實的墻壁切割成一格格空間,像地牢似的,目前鐵門都沒有上鎖。

每格空間裏面都靠墻放滿櫃架,那氛圍……說不上來是像太平間還是像保險庫。

最靠近貨梯的格子是倉庫辦公室,桌上有張紙,紙上壓著一串鑰匙。

危越拿起紙,上面是危葳的字跡,寫著:

倉庫裏有我留給你的庫存道具,第一天你可以打開十只貨櫃,此後每天你可以打開一只貨櫃。鑰匙用完自留,新鑰匙每天放在倉庫辦公桌上。

我已安排好倉管,他不愛見人,勿找,有事留言。

■■■■■詭異樂園以驚悚為主題,開出什麽都不要驚訝。

一個母子間的小游戲。

愛你。

危葳。

危越不由露出笑容。

真好啊。

忽然間他對“媽媽”有了實感,在她去世二十五年後。

危葳還留下了一筆啟動資金和一筆生活費,趙律師也轉告過她的遺願:如果危越不喜歡在殞都市開詭異樂園,可以轉讓給別人,換一大筆錢回到大城市去。

危越最近失業了,本想按部就班地繼續找工作,但現在他有了新的人生計劃。

他拿起危葳留下的鑰匙串,再次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為了這個小游戲,也要把這家詭異樂園重新開起來,哪怕同時做別的兼職養它。

“倉管老師?我開幾個貨櫃!”

危越打了個招呼,愉快地拿著鑰匙尋找對應的櫃子。

很快,危越打開了第一只櫃子。

裏面竟然是一枚平平無奇的鐵鑰匙,要不是旁邊有資料,他還以為在套娃。

【名稱:家門鑰匙】

【來自:類現實-永恒之心療養院】

【形態:實體】

【介紹:一位精神病人幻想中的鑰匙,用它打開任何一扇門,永遠抵達家裏。】

第二只櫃子裏的東西是枚尖牙。

【名稱:異端獠牙】

【來自:詭域-血月城堡】

【形態:實體】

【介紹:災厄之主信徒的獠牙,並非意外脫落,硬度超過鉆石,殘留汙染毒素。】

接下來開出的東西就更奇怪了,什麽寫不完的作業本、每天半夜蘇醒的布娃娃、只能收聽詭異電臺的收音機……

危越註意到這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基本都來自“類現實”和“詭域”,看來他們家詭異樂園以前構思的故事背景很豐富。

最後一只保險櫃裏是個很新奇的東西。

【名稱:夢魘】

【來自:詭域-噩夢沼澤】

【形態:精神體】

【介紹:生活在噩夢沼澤的虛幻生物,以噩夢為食,喜寄生夢境中催發噩夢。】

透明圓球裏面,一條黑霧凝結成的蛇不斷游動。它游過的地方殘留霧氣,那些霧像星雲一般變幻著。

“是和雪花球一樣的工藝吧?”危越端詳了一陣,判斷。

開完所有櫃子之後,他也有了一些靈感。

“這年頭鬼屋和密室逃脫不分家,我也往密室逃脫的方向做,先利用劇院做一個沈浸式扮演的副本。”

危越將開出來的十個道具先放到倉庫辦公室,寫了張便簽委托倉管收著。

他回到山坡上,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卻發現沒有信號。

“這幾個月是沒充話費……”危越有些疑惑,“……但我也沒收到話費不足的消息。”

不得已,危越只能下山,剛剛下車時他似乎看到詭異樂園斜對面有條步行街。

步行街入口掛著非常覆雜的喪事大花圈,中央一個巨大的“奠”字。左右兩邊黑底白字對聯垂落:有喪皆喜,無命請入。

“步行街老板家裏在辦喪事?這對生意不好吧?”

危越隱約看到通信商服務點,綠燈一亮便穿過公路進了步行街。

街上倒沒有白事裝飾了,店鋪裝修都格外鮮亮多彩,大紅大綠吵得眼睛疼。危越來不及細看周圍店鋪,直奔服務點櫃臺,遞上一張百元大鈔和寫著號碼的便簽,說:“阿姨,充話費。”

粉色紙鈔落到櫃臺上,女老板緩緩擡頭。她穿著鮮亮的唐裝,皮膚很蒼白,臉頰上有兩團高原紅,也不知道是帶病上班,還是化妝技術不佳。

店裏還有兩個年輕人,聽到危越的要求驚駭地看過來。

兩個年輕人都穿著通信商的馬甲制服,掛著“實習”工牌,臉色比女老板還要慘白,眼中含著淚花,幹活的雙手一直在發抖。

可能是被老板罵哭了吧。

危越連忙移開目光,給兩人留點尊嚴。

“……不收人民幣。”女老板一字一句嘶啞地說。

“那我轉賬?您說下wifi密碼。”危越拿出手機。

“……不收人民幣。”女老板重覆一遍,“這裏是無命街,只收你的命。”

“……”好好地來服務點充個話費,這是遇上什麽人了?

“不收人民幣,還恐嚇我,我可以投訴的。”危越說完又甜甜地笑起來,“阿姨,我看您嗓子啞了,我給您倒杯熱水,您也幫幫忙,給我充上吧。”

兩個年輕人臉上的恐慌越來越多了,四只眼睛直勾勾瞪著危越。

危越不理解他們的表情,店裏就有飲水機,他拿了個一次性紙杯接水。

水流汩汩。

這次目露驚駭的變成了女老板。

而兩個年輕人的神情,就好像是沒料到飲水機竟然可以出水。

“……你是誰?”女老板又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住在公路對面山坡上,以後都是鄰居。”危越回到櫃臺,見她還沒有充錢的動作,將水杯推到女老板面前,微笑中帶上一絲壓力,“來,阿姨喝水。充個話費,半分鐘的事,是不是?”

女老板瞪著水杯,她似乎很抗拒,但手卻僵硬地擡起,直到握住水杯。

“……你給他充。”女老板慢慢地說,接著她開始一口一口地喝水。

一個年輕人顫抖著來到櫃臺,拿走現金和便簽,去電腦前操作,很快危越的手機響起短信聲,話費到賬了。

“謝謝阿姨,謝謝小哥。”危越恢覆了清甜的笑容,“那我先走了。”

店門打開又關上,危越的身影消失在步行街,沒有留意到身後正在發生異狀。

女老板仍在喝水,對人類來說溫度剛好,能潤嗓子。對她來說卻不是溫度的問題,她喝著喝著,嘴巴、脖子、身軀……逐漸洇濕。

最後她被那杯水徹底浸透了,顏料暈開,紙張軟皺,結構塌陷,變成了一大團扭曲委頓的鮮艷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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