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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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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放空

“李奶奶,這我可得當面跟您掰扯清楚,我只是帶民宿的顧客到我外公這兒看個腳,不然出了這診所,明天整個小島恐怕要傳遍我快結婚的消息了。”

喬翊以開玩笑的形式第一時間向八卦的老人在線辟謠。

當喬翊自己解開麥初的疑惑時,她的內心還是詫異不已。

外公?他跟喬老居然是祖孫關系?

趁著喬翊說話之際,她視線不由自主地在他和喬老之間悄然游移,幾番對比之下,發現他們眉宇間真的驚人相似。

李奶奶聽到喬翊的話後嗔怪,“嗨喲,你這小子,我這不是關心你,看你老大不小了,平常我們這些旁人的事你總是上心的很,自己的事到現在卻還沒個著落。”

“您這麽一說倒提醒我了,今年的無花果快到采摘季了,什麽時候我帶幫人到您果園去幫忙,好幾次路過看到滿園的果子,今年一定有大豐收吧。”喬翊就此將話鋒一轉,輕而易舉地轉移了李奶奶的註意力。

果然,李奶奶也很受用。

“每年都麻煩你們真是不好意思,這果子今年確實長得好哇,不僅個頭比往年都大,數量也多,只是現在經濟不景氣,水果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眼瞅著訂單越來越少,今年吶更是不行,眼瞅著果子是又要滯銷嘍。”老人家說著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又話趕話地不忘提醒喬翊,“對了,回頭啊,你跟佟川多拿點回民宿,反正賣不出去也是浪費,倒不如你們給顧客當做那個什麽禮物用來著。”

喬翊友情提示,“伴手禮。”

李奶奶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那個伴手禮。”又沖著麥初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小姑娘,剛剛我老太婆沒弄清楚情況搞錯了,你可別生氣啊。”同時叮囑喬翊,“到時候你一定也要給小姑娘拿幾袋,這是我們這兒的特產,糖包子,好吃呢,女孩子吃了可是美容養顏的。”

麥初也就坡下驢,拂手抹去眼淚大方地接受對方的好意,“好啊謝謝奶奶。我平常只能吃到無花果的幹果,新鮮的無花果還真不大能吃得到,本來覺得今天出海踩了海膽運氣好差,現在能趕上無花果的采摘季一飽口福,連踩了海膽的腳都覺得沒先前那麽疼了。”

麥初在喬翊的鋪墊下順勢說出了她來到診所的真相。

李奶奶一聽,恍然大悟,“原來是踩海膽了啊,那是疼的要命的,嗨呀,我說小姑娘一個勁的在哭呢,是疼哭的啊,我還以為是小喬悄悄談了朋友,躲在推拿室吵架呢。”她拍著大腿,一臉不好意思,“是我老太婆誤會了誤會了,到時候你可一定得從我那兒多拿個幾箱糖包兒帶走才行。”

李奶奶過意不去,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歉意,非要給麥初多帶點特產走才算心安。

麥初一聽她“幾箱”的措辭,大為震驚,反倒把她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了,她趕緊擺手解釋,“奶奶,我拿幾個嘗嘗鮮就夠了,幾箱太多了,我是一個人來的夏安島,太多也沒法帶走的。”

如果人說話的時候能加emoji表情,那她現在一定是笑哭了的小人臉。

熱絡的李奶奶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連解決方法都給她想好了,“哪用你隨身帶啊,重都重死了,你留給地址,我讓喬翊給你郵寄過去,有幾個地方叫個順豐最多兩天就能到!”話到此處她還很自信地向喬翊求證,“是吧,小喬?”

喬翊再次友情提醒,“僅限江浙滬,其他地方的物流會相對慢些。”

“對的對的,是江浙滬很快,最多只要兩天時間。”這才想起來的李奶奶趕忙跟麥初確認,“姑娘你是江浙滬人嗎?方便的話告訴我們你家住哪裏,好讓喬翊給你算算東西在路上的時間。”

喬翊原以為麥初會對這類隱私問題心存芥蒂,但出乎意料地,她以一副坦然姿態直接自報家門。

“我是滬城人。”

聞言,喬翊眸光破空,不加掩飾地朝她看去。

麥初剛想問他幹嘛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李奶奶的感嘆聲已緊隨其後,道出真相。

“滬城啊,這麽巧的啊,他們爺孫倆也是滬城人吶,你們都是老鄉吶。”

這下輪到麥初反觀喬翊了,“你也?”

在她已經認定他是廣東人的時候突然被告知是老鄉,簡直是平地一聲雷,著實令人意外。

這種驚訝程度並不亞於曾幾何時她在國外對著一個“外國人”用英語問了半天路,中途卻被對方打斷,“那撒,我也是中國人,新疆的,只是看起來像外國人,你有撒子直接問就行。”

“……”

對於他,她好奇過很多,唯獨沒有想過他們會來自同一個地方。

面前的喬翊也頷首默認了這一事實。

而看了半天熱鬧的喬老這時也終於出聲插話,“來,老鄉的事我們一會兒再認,倒是你的藥得跟我去拿了。”

這話是對著李奶奶說的,她也如夢初醒想起正事來,“是啊是啊,我們小寶的藥差點給忘了。”但臨走還不忘提醒麥初,“姑娘,記得留個地址啊,我給你寄糖包子,你慢慢吃,或者送人都行。”

麥初實在盛情難卻,只得先應承下來,“謝謝奶奶了。”

“不謝不謝。”這下李奶奶才牽著小孫子跟著喬老踏實去拿藥了,推拿室一下由聒噪又重歸於安靜。

“這裏的人就是這樣,民風淳樸,逢人都很熱情,尤其是老人,家裏有什麽恨不得都拿出來。”喬翊怕她會被李奶奶的熱情嚇到,率先打破了沈寂。

麥初點頭,“看出來了。”又言歸正傳,“原來這診所是你家的啊?”

這時雖然她已經止住了哭泣,但說話還帶著一絲尚未消失的哭腔,臉上也掛著殘留的淚珠,在燈光下被照得晶瑩剔透,莫可名狀地攝人心魄。

喬翊盯著那滴淚,看她已經拿著自己遞去的紙巾在擦拭,一時也沒了幫她的理由,他默然收手,也沒想隱瞞這件事,直白地陳述,“島上沒有正規的醫療機構,島民看病需要離島,很不方便,正好老爺子以前是醫生,退休後覺得閑著也是閑著,就在島上開了這家診所,解決了大家看病的難題。用網絡術語怎麽說來著?”他略做回想,記起來了,“診所主理人?”

當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個大眾梗,前一秒還陷在低落裏的麥初卻被他引得破涕為笑,吸著鼻子說,“診所哪裏還有什麽主理人的啊。”

喬翊見她有了笑容,暗自松了口氣,也不著痕跡地接上話茬。

“緊跟時代潮流,夏安島名聲雖然不大,但別的地方有的,小島上也得有。”

“你這口氣,不當村長都可惜了。”兩人一來二去的對話間,麥初已經悄然拭去臉上的淚痕,語調也恢覆如初,先前的失控如同潮水漫過沙灘,轉瞬便了無痕跡。

“所以你是跟著喬老師到的這座小島上?”麥初最終得出結論,如此斷言。

原本還以為他是獨自一人在這座島上,她猜想過種種,譬如他只是一時興起的旅居體驗,或是暫避塵囂、小隱於野以求得內心安寧,直到她得知他與喬老的關系,一切自然而然得到了答案。

島上交通不便,連基本的醫療資源都很匱乏,喬老這位老醫者願意用畢身所學幫助島民,實屬仁心大義,然而島上條件受限,喬老這家診所都顯得頗為簡陋,更談不上配備專業的醫護人員,自她進入診所以來,都沒見到一位護士或助手的身影,加之喬老年事已高,長期堅守於此無論是日常診療,還是個人生活上,都需要一個人幫襯與照料,那麽身為外孫的喬翊擔任這一角色合情又合理。

喬翊卻彎起唇角,沒有正面回應她,“為什麽不會是他跟著我來到這座小島呢?”

麥初權當他是玩笑話,並未真正放在心上,但還是配合道,“對哦,也不是沒這種可能,畢竟這裏是你躲避世俗,逃離喧囂的世外桃源,不過沒想到你是拖家帶口來的,這點還挺讓人意外。”

喬翊側身抱臂,跟她咬文嚼字,“拖家帶口?”

麥初立即把問題拋回,“喬老師不是你的家人嗎?”

喬翊無可述說,轉而將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腳上,“腳還疼嗎?”

麥初稍稍動了動腳,跟之前的麻木狀態比確實要好了些,“沒有刺紮在肉裏的時候那麽疼了。”

以為她剛才哭的始作俑者是自己,喬翊攬責道,“剛才有跟刺比較深,我一時沒收住力才……”

麥初也不想讓他平白無故地背鍋,搖著頭解釋,“不是夾刺的緣故,是我觸景傷情了。”

喬翊直覺問題還是出在自己身上,光速回溯了一遍兩人間的對話後詢問,“是因為我說的那句話嗎?”

一陣漫長的沈默在空氣中凝固,良久,麥初才幾不可察地點頭,緩緩道出被他一語說中的心事。

“我媽媽前兩年去世了,我好像一直沒能真正走出來。本來這次出門工作,也是想借著忙碌麻痹自己,可這些都只是暫時的逃避,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她。”

喬翊沒料到她會向自己吐露這些,不由微微一怔,隨後便是下意識地道歉,“抱歉,我無意冒犯。”

從見面伊始,她總是一副瀟灑不羈的模樣,比如充當大姐姐的角色一路照顧遷就那三個大學生,可她忽略了一個事實:她們是三個人,可以彼此相伴互相取暖,只有她從頭到尾都是孤身一人。其實那個看似最灑脫的她才是最需要被關愛的那一個。

在她的網紅身份曝光後,他與那些認出她的游客一樣,也妄自揣測過她此行的目的,跟他們一樣淺薄地歸結為名利場失意後的逃避,卻未曾料到,真相遠非如此。

正當他在這陡然凝重的氣氛下手足無措時,另一邊的麥初卻沈溺在某種心緒中恍若未聞。

只見她垂著眼睫,顧自低語。

“她喜歡海,我答應過她,要陪她去一趟海邊,總想著反正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每次出行總是優先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她心心念念的海始終只停留在嘴邊,從未真正付諸行動。後來她病了,是膠質瘤,視力會隨著病情衰退,直到越來越模糊,我們再也無法同行,她讓我做她的眼睛,替她去看海……”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壓抑著什麽,調整後才繼續開口:“所以這次出門的第一站,我定在了青禾,偏偏這趟旅程總像有什麽在無形牽絆,從我飛機落地開始就狀況百出,先是包的車在路上拋錨,青禾沒去成陰差陽錯到了這座島,來就來了吧,趕個海都能碰上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差點沒命,去海釣卻又在船上被海鷗‘天降甘露’,還有玩個槳板直接踩到海膽窩。”

麥初歷數著自己這一路上的黴運不斷,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她擡手抹去卻於事無補,最後哽著聲問喬翊,“你說,我媽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始終沒兌現帶她看海的承諾,怪我總是忙於工作忽略了她。”長久以來積壓的自責如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如果當時我沒有只顧跟公司打官司爭賬號爭得頭破血流,能分一點心思在她身上,早一點察覺她身體不對勁,也許她的病就不會覆發,說不定還能多撐一段時間,哪怕只多幾個月也好,起碼她人還在。”她用手遮住了雙眼,企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那麽的狼狽,可真實的情緒又如何能輕易逃避。

“她一定是在怪我,所以連海都不想跟我一起看了。”

麥初心頭那份沈甸甸的自責、愧疚與虧欠,如同疊疊的枷鎖,自母親病情覆發的那天起,便一層層堆加在身,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久而久之它們形成了一座無形的大山,是她無論如何努力攀登都越不過去的一道坎。

此刻她委屈地像個孩子,總是覺得冥冥之中母親沒有原諒自己。

喬翊作為並不相熟的旁觀者,當下無法給她太多安慰的話,因為在一個人情緒上頭時別人所有的話都太過懸浮,只是治標不治本,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將抽紙放在她身邊以供需要,同時告訴她,“其實你不用克制自己的情緒,起碼在這裏,你可以盡情地做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他明白這種突如其來的崩潰,因為他也有過,並且此刻感同身受。

他也深知自己的存在像道無形的桎梏令她無法全然放開,於是他在話音落下後便不再逗留,而是悄然退去,將這方空間化作她安放情緒的、一方獨處的天地。

果然,在喬翊下樓時,隔著那道門,傳來麥初壓抑已久的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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