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7:拉扯

關燈
第7章 7:拉扯

在麥初的求知若渴的眼神下,喬翊不緊不慢地地挪了挪身子,露出那塊被他擋在長身後,不怎麽顯眼的手繪熒光板。它靜靜立在那裏,上面赫然列著幾組ABCD套餐,內容均為海上娛樂項目的組合搭配,附有相應價目表,如海釣、浮潛、游艇等,末了還單列一行跟拍服務的價格。

麥初瞠目,所以這些就是他電話裏說的其他項目?

的確如此。

夏安島的客流量雖不算大,但作為一座海濱小島,該有的海上娛樂項目卻一應俱全。島上大多數民宿為了多一份盈利,都與海上俱樂部合作,將各類項目打包成套餐捆綁銷售。一般游客經民宿推薦,抱著著來都來了的心態,多少會選上一個套餐體驗一下,既滿足了新奇感,又給旅程增添了樂趣。

但像麥初這種遠道而來卻只住一晚的客人,喬翊也是頭一回碰到。畢竟大多數來這兒的人無非是圖個清靜,可她上島的目的不明,最終要去的地方又是人聲鼎沸、商業氣息濃重的青禾,如果她是去那兒旅行的,他不禁又要失笑。

看她一副還挺精明厲害的樣子,怎麽倒還上趕著去當冤大頭任人宰割。

“你以為有什麽項目?”喬翊眉梢微擡,佇立在原地,雙手抱臂詢問。

麥初也是不假思索,張口就來:“私湯,spa,下午茶?”

喬翊眉目舒展,頷首表示:“這些,都有。”他收回一只手,掌心半撐在服務臺上,即使隔著臺面,仍無形縮近了兩人的距離。

他眉眼微彎,似有淺笑噙在嘴角,直到再次開口,他的嗓音低沈而輕緩:“你需要服務嗎?”

目光兵戎相接中,他微斂的眼峰依稀可見硬朗,鼻梁半遮,仍不掩其挺括,利落的線條裏,壓著幾分未馴的野性。

麥初可不是個會輕易退讓的性子,面對他快要溢出來的挑釁,在他的屈身靠近下,她眉眼一動索性往前一迎,“好啊。”

兩張臉陡然拉近,兩個好看的鼻尖險些相碰。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湊近。明明他還戴著口罩,她鼻翼間的呼吸,就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輕輕拂在他臉頰上。

方才氣勢上還占著上風的人,就這樣在她驀然靠過來的瞬間,像被她動作中帶來的輕風擊中,不自覺地往後一退,又迅速拉開半尺距離。

麥初見他退後,心中暗自竊笑。

“不過我不急,先辦續房吧。”事到如今,續房已成事實,整整七天,她覺得自己有的是時間跟他耗。

“房號?”

喬翊不再跟著她鬧騰,他收起了語氣中的幾分隨意,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語氣。

看他就此斂去鋒芒,麥初便如實報上:“606。”

“續幾晚?”

“6。”

對話間他俯身操作,電腦屏幕的光線折射在他臉頰,浮光掠影,襯得眉眼鼻梁愈發分明。

麥初盯著這道側影,再次燃起好奇心——口罩之下,到底藏著一張怎樣的臉?

他一直以口罩示人,到底是潔癖使然,還是民宿學網絡上套路,另辟蹊徑靠前臺小哥營造氛圍感人設來招攬生意?

難不成他真和網上那些氛圍感衰哥一個套路,半張臉驚為天人,全臉一露見光即死?

處理完續房事宜,喬翊從櫃臺下取出一張對折的卡頁,兩指輕推,放置到臺面。

“續房已辦好,請收好這張卡,麥女士。”

麥初接過後,翻開,是張兌換券。

她發出疑問:“這是?”

“續房贈送的服務。”

“什麽服務?”

“私湯,spa,下午茶……任選其一。”

“……”

這回麥初覺得他多少是存了心的,奈何沒有證據。

她斜斜剜過去一眼,沒吭聲,將折頁卡往掌心一收,轉身去乘電梯,腳步聲裏,都帶著幾分悻意。

她前腳剛走,後腳小佟光過來前臺問喬翊雪碧喝不喝,不喝給他喝。

喬翊隔著櫃臺垂眼看他,語調拖得緩慢,有意裝蒜,“什麽雪碧?”

小佟光雙手叉腰:“就被你放起來的那瓶,我都看到了啊。”

喬翊繼續裝蒜:“看到什麽了?”

小佟光哪裏是他對手,索性挑明:“那個新疆姐姐剛剛送你一瓶雪碧不是嗎?她喝了她那瓶,給你的那瓶你收起來又沒喝。”

喬翊帶著幾分疑惑蹙起眉梢,“她是新疆人?”

小佟光很肯定地點頭,“是啊,她姓麥嘛。”

喬翊半倚在臺沿,眉眼松下來,不覺好笑,“姓麥,就是新疆人?”

“你看,這你就不懂了吧?”

小佟光難得踩到他的知識盲區,興致勃勃地上前科普:“麥麥提你聽過沒有?不就是姓麥嗎?而且我昨天問她是不是新疆人,她都默認了的好吧?”說到最後還兩手一攤,老成興嘆,“你說你一個留學生,光會講英語有什麽用?少數民族那點兒知識儲備還不如我這個小學生,現在丟人了吧?以後少看英文書,多學點基礎知識好嗎?”

他個頭有限,見喬翊不為所動,便踮起腳尖伸手敲敲臺面,“來吧,我教了你一個知識,我不介意你用一瓶雪碧跟我作交換。”

喬翊淡定如初,反手制他:“照這麽說,教一個知識換一瓶雪碧?”

小佟光理所當然:“對啊。”

“可以。”喬翊長身欹斜,他輕笑一聲棋高一招:“那我天天教你英語怎麽說?你先現結一下?”

小佟光氣極反笑:“有沒有人說過,你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斤斤計較。”

喬翊臉上笑意不減,聲音卻自帶無形壓迫,“昨天給你布置的試卷如果不按時做完的話我還有更計較的。”

佟光偷雞不成蝕把米,聽到作業更是抓狂:“啊,寫作業好煩啊,你也好……”話到半截,忽覺一道視線落下來,他擡頭,正對上喬翊的目光。

迫於淫威,他只得欲哭無淚地硬生生把後半句給咽了下去。

喬翊卻繼續給他敲警鐘:“行了,寫你的作業去,一會兒我來檢查。”

眼看小佟光垂頭喪氣離開,他又叫住。

小佟光不情不願地停步,他扭過頭,“還要幹哈啊?”

喬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十元紙幣,擱在臺上,“拿去買飲料喝,我請。不談條件我們還是好朋友。”

小佟光頓時兩眼放光,平常父母嚴控他喝碳酸飲料,他也就能跟喬翊沒大沒小。

“我就知道還是你好。”眼疾手快去接過錢還不忘拍馬屁,“謝啦。”

“不客氣,反正是你爸放在桌上的錢。”

被戲耍的小佟光旋即炸毛,這次不再有所顧忌,他抓狂得直接開啟吐槽模式:“啊!老喬!你真的好奸詐好討厭啊!”

大獲全勝的喬翊充耳不聞,愜意地喝起那瓶雪碧,他其實很少喝碳酸飲料,太甜,但總不能辜負人家一番好意。

回到房間的麥初順手拉開窗簾,這才發現自己住的居然是個海景房。

遠山如黛,近海含光,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這裏看日出一定也很美,她想。

隨後她給姝言發微信,告訴她暫時不去青禾了。

姝言作為天選牛馬人,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雞早,只要不在忙,消息幾乎秒回,麥初這邊剛把消息發送過去,那邊她一個視頻馬上打了過來。

“為什麽不去青禾了啊?”

姝言的大嗓門隔著屏幕炸過來,劈頭就問,她是個急性子,總嫌打字慢,不如直接甩來視頻方便。

麥初長話短說,把從下飛機開始的遭遇挑著撿著講了一遍。

盡管麥初已經將事情經過精簡,但姝言聽得還是驚心動魄,尤其聽到她一個人困在那人跡罕至、滿屋子男人的汽修鋪時,汗毛都快豎起來了。哪怕她一路碰上的都是好人,姝言還是沒忍住嚷出聲。

“我去,你膽也太肥了吧?這要碰上壞人怎麽辦?”

光是聽著,她都替她後怕。

“怕啊,怎麽不怕,所以趕緊訂了民宿叫車來接我,是老板親自來接的,好在他帶著孩子,不再跟陌生男性獨自相處,相對而言,我沒那麽害怕。”麥初向姝言坦露真言。

聽她這麽一說,姝言立馬反應過來,“人家民宿老板估計也是怕時間太趕,要摸黑走夜路,又擔心你初來乍到,他一個大男人單獨來接會讓你感到不安,所以才特意帶上孩子的,有小孩兒在,氣氛就不一樣了。”視頻中她連連點頭,對老板的人品感到認可,“你別說,這老板能想到這一層,還挺有心的。”

麥初聽她一分析,更覺有道理,心中對這家民宿的好感不由更添了幾分。

後來又姝言聽她說要在島上逗留一周,反倒替她松了口氣,“也好也好,你就在那兒島上待著歇幾天吧,順便壓壓驚。”

麥初漫不經心地應聲,聽那頭時不時有人跟姝言說話,怕打擾她工作,便體貼道:“你在忙的話回頭再說吧。”

姝言卻嘆了口氣說:“有時候真想跟你一起去旅行啊,這破班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麥初是行外人,理想當然地說:“那你們做個旅行類綜藝不就能實現了?”

“想多了,那個旅行的是明星,我只是陪跑的打工仔一個,還要處理一堆事,相比應付明星的團隊,我現在更願意接素人綜藝,這不新項目就是素人戀綜,最近在搞策劃——主題,拍攝地,嘉賓人選……裏裏外外,方方面面都是要去操心的,不過煩是煩了點,但沒有那些難搞的經濟公司起碼我的心情能舒暢些。”姝言趁機發了一堆工作牢騷,正好又有人叫她,只得草草收尾,“反正獨自出門在外你萬事小心,我先去搬磚了,晚點再聯系。”

麥初:“好,拜。”

掛了電話麥初才發現自己剛入加的小群“美少女戰士”,已經cue了她兩次。

扁桃體不發言:【姐姐,我們下午準備去趕海,一起嗎?@小小麥個萌】

蝦仁不眨眼:【姐姐?@小小麥個萌】

麥初趕緊回覆。

小小麥個萌:【不好意思才看到。】

想了想自己一個人窩在民宿也無事可做,反正這趟行程橫豎要等她們,不如跟她們結個伴一起在島上玩玩也好,便順其自然地應承了下來。

小小麥個萌:【好呀,幾點?到時候我來找你們。】

蝦仁不眨眼:【我們出發前群裏通知你,直接到趕海的海邊集合吧,一會兒我們把定位發群裏。】

小小麥個萌:【好的,那麻煩你們了。】

梨渦遠點:【姐姐客氣啦,跟漂亮姐姐成為旅游搭子是我們的榮幸呀。】

現在的小年輕實在太會說話,麥初也不失謙和地回覆。

【本來我還在犯愁島上攻略,你們直接給我吃了落地桃子,遇見你們才是我的幸運。】

女孩們繼續說著不用客氣,相遇即是緣,還貼心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麥初自然不好意思連吃飯還要麻煩她們,便說自己已經吃過早中飯了。

女孩們也沒再緊追不舍,只說:【那姐姐,我們下午見。】

小小麥個萌:【好,下午見。】

跟一群不曾相識的陌生人一同旅行是麥初從未有過的經歷,以前做博主她都是跟團隊結伴而行,再往前追溯也是她跟母親一道,像這種半路相遇,臨時組成野生小團也是她首次嘗試,這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很奇妙也很新鮮。

從前她像個人形木偶般去哪兒都得按照公司規劃的路線,毫無自主支配權,一切行程都只為拍視頻服務,根本沒有停歇下來看看風景的時候,久而久之她如一潭死水,一路上再也激不起半點活躍的水花,但女孩們的出現和盛情邀請她加入旅程,讓她久違的活人感被重新激活,甚至還夾雜了一絲沈寂已久的期待。

還記得母親剛離開的那段時期,她又全面斷工,一時間沒了任何事情可做,只得每天在網上狂買一堆無用的東西,起初姝言還說她很多東西都有,沒必要重覆買,麥初卻告訴她,“可是現在只有每天等快遞,我才會覺得人生還有期待。”

從此姝言再沒有過問過她這一行為,起碼她有物欲比抑郁強。

現在這份期待,終於不必再靠購物來勉強維系,令麥初更覺難得與珍貴。

由於她早習慣了出行一切從簡,也不太習慣與人圍坐聚餐,更怕自己特立獨行的性子,擾了女孩們吃飯的興致,所以剛才婉言拒絕了她們的邀請。

中午她就打算獨自在房間,泡一桶康師傅隨便對付幾口就好,快捷又省事。

等吃完,她便安安靜靜坐在房裏,耐心等著女孩們的消息。

奈何最近的最低潮比較晚,她們只能一等再等,從起初說的下午拖到了太陽下山,姑娘們還互相安慰,晚上趕海不用被暴曬似乎也別有一番風味。

等麥初接到她們通知後,她換了件長袖出門,出發前她還特地查了一下夜間天氣,顯示夜間多雲但並沒有雨。

等她下樓才發現,前臺已經換了人,原先那人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小佟光。

他正趴在前臺裏對著試卷咬著筆頭冥思苦想,好像每次看到他都是在被作業困擾,這次也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愁眉苦臉而已。

聽到下樓的腳步聲,他借著凳子的高度雙腿跪在上面探出小腦袋,看到是麥初,熱情地打招呼:“小麥姐,你是下來吃晚飯的嗎?”

麥初告訴他:“去趕海。”

小佟光有些意外地“啊?”了一聲,:“就你一個人嗎?”

麥初:“跟幾個在島上玩的小姑娘臨時組了團。”

小佟光一聽順便給自家推出的套餐打廣告,他探出身引導麥初往一個地方看:“那你們要不要在我們家報個趕海團吶?我們會安排專人給你們領隊!”

麥初沒想到他小年年紀已經會為家裏招攬生意了,而那個熒光手繪熒光板不知何時已被放置在前臺門口的顯眼處,但這次趕海畢竟不是麥初組的局,她想先跟女孩們匯合再說。

“我先去看看她們怎麽安排的,反正你家的聯系方式我也有,真有需要的話後面再訂也來得及。”

小佟光有點可惜地說,“好吧,那你跟著大部隊一起哦,不要落單了。”

麥初應好:“好的,謝謝你提醒。”

“不客氣啦,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領隊記得call  me哦。”小佟光還不忘自家招攬生意。

被逗笑的麥初給了他一個ok的手勢。

麥初抵達海邊時,趕海的人比預想中更多。三個女孩顯然已等了一會兒,一看見她,便遠遠招手。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匯合後,麥初略帶歉意。

女孩們卻不以為意:“沒關系啦,你住在懸崖上,下來本來就要時間。走,那邊可以租工具,我們快去!”

就這樣四人穿上膠皮靴,頭頂探照燈,一手拎裝著小鏟和鹽的塑料桶一手握著長鉗,不像去趕海,更像要要去挖煤的樣子。幾人互相打量一眼,當場笑作一團。

正當熱鬧時,已經摸清了幾人全是趕海新手的麥初,隨口提了一句:“我們要不要請個趕海領隊?”

女孩們卻覺得200一個人的價格沒必要,有人說:“我們只是來湊湊熱鬧玩玩的,請領隊就……不需要了吧?”

她們齊刷刷看向麥初,儼然等她拍板,麥初已經明白她們的意思,從善如流地說:“行,那就先玩吧。”

她話音一落,女孩們撒歡地跑向灘塗開啟了期待已久的趕海,麥初一邊叮囑大家團隊行動,千萬不要走散,也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夜裏趕海確實涼快,她們在岸邊只能一直在礁石區活動,石頭被翻來翻去,挖來挖去半天戰利品只有寄居蟹,不久女孩們就漸漸失了原有的興致,覺得沒多大意思。

遠處,有當地的島民用摩托車載著其他游客駛向灘塗更深處,她們的目光也跟著飄過去。躍躍欲試地詢了價,單人來回八十,如果她們人多可以打七折。

女孩們說她們一共四個人,報團砍價直接腰斬砍到了對折。

接著,三人再先斬後奏地問麥初想不想去更遠的灘塗,體驗一場深度趕海。

其實麥初剛才都聽在耳裏,看著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討價還價的模樣,作為年長些的姐姐,她能理解這份朋友結伴出行的喜悅,也不忍掃了她們的興致,便只提了不要走太遠的要求,女孩們忙不疊地點頭,欣然答應。

摩托車司機也放話:“放心好了,我們有數的,一般也不會載你們去太遠的地方。”

她這才跟隨大部隊一起跨坐上了摩托車,齊刷刷駛進灘塗深處,還挺拉風。

到達趕海地,摩托車司機給她們留下聯系電話,交代她們等玩結束了直接電話通知一聲就行,說完便折返回去接下一批要過來的游客了。

摩托車離開後,女孩們很快就在新的灘塗上找到了蟶子的藏身之處,倒下去半包鹽引它們出來,抓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不一會兒就裝滿了一個小桶。

麥初這邊也終於逮到一只大螃蟹,還撿了幾只海星、幾枚貝殼,個個都好看。

夜間的海風陣陣,但四人各自沈浸在自己世界,不知天地為何物,漸漸四散而開。

時間飛逝,正當挖得不亦樂乎之際,猝然之間起了風,而後天邊滾過一陣悶雷。

麥初還沒回過神,小雨已經落了下來,如針尖似地紮在身上,隔著衣服也透著涼。

她冷不丁想起小佟光那句不要落單的叮囑,猛地站起身去尋女孩們。

但四人早已分散,混跡在趕海的游人圈裏,雨幕愈密,人影交錯,裝備又一樣,她一時難以分清誰是誰。

她只得掏出手機在群裏喊話,但並未得到及時回應。

漸漸的,暴雨傾盆破空而降,伴隨著颶風強勢而來,起初還只是一灘淺淺的積水轉眼一瞬便匯聚了起來,海水漫漲,一下就從腳底覆蓋住了腳裸。

麥初心頭一凜,察覺到不對勁。

不遠處有人開始大喊——

“暴風雨來了!漲潮了!快往回跑!”

附近的游客聞聲四散回奔,麥初緊隨人流,邊跑邊撥司機電話,聽筒裏卻只剩忙音。

奔跑的過程中,雨勢愈發兇狠,砸得人睜不開眼,劈裏啪啦拍打在身上已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海水,水一寸寸上漲,沒過膝蓋,裹著泥沙拖曳腳步。

麥初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她又冷又怕,慌亂間趕海桶也不知去了哪裏,但本能的求生欲讓她顧不上身外之物,只知道埋頭跟著人群跑,像是正在經歷一場生死時速的比賽。

遠處,雨幕中驟然透出一道道光——銳利中帶著一絲希望,硬生生劈開了這漆黑的夜霧。

是摩托車隊有組織的集中折返回來了。

車燈照亮了逃生的路,也照亮了所有人眼底的驚惶,高亢的鳴笛聲穿透風雨,像是急切的召喚,也像在不斷的安撫,告訴他們不必驚慌。

然而人性在這一刻袒露無遺,人群一擁而上,瘋搶著攔車,之前還斤斤計較的砍價聲,全部變成了嘶喊:“多少錢都行!快走!快走!”

摩托車的到來沒有起到安撫作用,反而將人群變得更為躁動,最後的秩序也在人性中的暴露中徹底沖散。

大家瘋搶、推搡、嘶喊,人潮如浪,只顧爭先。

麥初被身後一股力撞得踉蹌,險些栽倒,等她重新穩住,眼前已是人疊人的背影,她哪裏還擠得進去,更別提去搶車。

絕望之際,又一陣摩托車的轟鳴破雨而來,車燈交錯,人流被沖散,這一隊摩托車的出現,分散了一度瘋搶的場面,人群終於得到有效的引流。

而為首的那輛,竟然毫無預兆地剎在了她的身側。

麥初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一道熟悉的聲音已穿透了風雨。

“上來!”

麥初與他對視一眼,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跨坐上摩托車後座。

他又說:“抓緊!”

麥初一切照做,她緊緊抓住他的腰。

下一瞬,引擎轟然轟鳴,摩托車迎著風雨沖了出去。

潮水還在瘋狂上漲,速度之快仿佛是一頭窮追不舍的猛獸,疾馳的摩托車如一把破風的利刃,狠狠刺穿了這驟然淒厲的黑夜,在焦躁不安的狂風暴雨裏飛馳,爭先般地從大海張開的巨口下,搶出一條生路。

車速太快,雨珠密密麻麻砸在臉上,又冷又疼。海風在耳邊瘋狂咆哮,車身一路顛簸,麥初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只覺得隨時會被甩出去。

她閉著眼猶豫了幾秒,抓著他腰的手一點點往前挪,最終再也忍不住,雙臂緊緊環抱住了他,這也是本能的求生反應。

摩托車一路馳騁,車輪碾過灘塗,與漫上來的海水狠狠相撞,金屬與浪濤的鏗鏘聲響,終究蓋過了海水的嗚咽嘶吼。

等車徹底停穩,她還僵著沒回過神,下一秒就被他單手穩穩攔腰抱了下來。

雙腳落地的剎那,麥初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抵達了安全區域。

她渾身被雨淋濕,控制不住地發抖,但還是在摩托車欲再次折返沖進風雨時,精準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她連聲音都破碎得聚不成氣似的,卻拼著力氣告訴他。

“她們還在!那三個女孩還在灘塗那裏!”

他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找個地方躲雨。”

隨即車身猛地調頭,再次沖進滂沱暴雨裏,轉眼便只剩一個模糊的黑影。

麥初僵在原地,望著雨幕中漸行漸遠的車尾燈和一串被風撕扯的轟鳴聲。

她的心臟也突然像被什麽東西猛然一擊。

她這才驚覺。

那人,沒戴口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