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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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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陰陽兩隔

回到張家村時,正是午時。

宋遠山掀開簾子,望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還立在村頭,只是樹幹上又多了幾道皸裂的紋路。

他神情恍惚:“六年了......一切都變了,又好像沒變。”

此時天寒地凍,村裏靜悄悄的,往日裏在村口閑聊的老人們都躲在家中烤火。

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驚動了幾只麻雀,撲棱棱飛上光禿禿的枝頭。

“爹,您別太難過。”宋晚舟握住父親的手,出聲安慰。

宋遠山拍拍女兒的手背,勉強笑了笑:“爹沒事,就是......有些想你娘了。”

車廂內一時沈默下來。

到了村尾,前面就是家了。

宋芫跳下車,呼出一口白氣:“爹,咱們先回家?”

宋遠山望著遠處山坡,喉結滾動:“先去......看看你娘。”

山風嗚咽,卷起細碎的雪粒。

宋母的墳塋安靜地立在山坡上,墳前的雪被宋芫兄弟倆清掃幹凈。

“娘......”宋晚舟第一個跪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我們帶爹來看您了......”

宋遠山站在墳前,高大的身影微微顫抖。

他緩緩跪下,粗糙的大手撫過冰冷的墓碑:“婉娘......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宋遠山的聲音已被哽咽截斷。

宋遠山額頭抵在墓碑上,閉上眼,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傷心到極致時,竟是連哭聲都發不出的。

山風卷著殘雪掠過墳塋,墓碑前的紙灰打著旋兒升起,像是無聲的回應。

宋爭渡和丫丫也默默跪下,一家人就這樣靜靜陪伴著長眠地下的親人。

暮色漸濃時,宋芫小聲道:“爹,先回去吧,天要黑了。”

宋遠山緩慢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你們先回去,我再陪你們娘待會兒。”

“可是......”宋晚舟剛要開口勸說,卻被宋芫輕輕拉住。

“讓他一個人待著吧。”宋芫低聲道,目光始終沒離開墳前那個固執的身影,“有些話,他只想說給娘聽。”

兄妹四人一步三回頭,那道身影卻始終一動不動地跪在墳前,仿佛與墓碑融為一體。

宋遠山在墳前坐了一夜。

天光微亮時,宋芫踩著積雪上山,遠遠望見宋遠山佝僂的背影。

山風掠過墳前未燃盡的紙錢,將灰燼卷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宋遠山鬢角的白發在晨曦中泛著銀光,竟比昨日又多了幾分。

“爹。”宋芫喊了一聲,將帶來的棉大衣披在他肩上。

宋遠山恍若未聞,布滿老繭的手指一遍遍描摹著墓碑上的刻痕。

那“母何婉娘之墓”幾個字早已被他摩挲得發亮。

宋芫望著宋遠山,見他眼眶深陷,眼中布滿血絲,嘴唇因寒冷而泛著青紫。

宋芫默默嘆了口氣。

在原主的記憶中,父母親感情甚篤,宋遠山雖是個粗人,卻對妻子極盡溫柔,從不曾紅過臉。

如今陰陽兩隔,宋遠山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宋芫蹲下身,與他宋遠山肩挨著墓碑坐下。

日頭漸高時,宋遠山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最後摸了摸墓碑,轉身時一個踉蹌,被宋芫眼疾手快地扶住。

“回家吧。”宋遠山聲音沙啞地開口。

這四個字輕得像嘆息,重得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的墓碑,轉身往山下走去。

背影佝僂,腳步蹣跚,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宋芫攙扶著宋遠山慢慢往山下走。

待二人行至山腳,宋遠山不經意間擡眼,才註意到山腳下多了一棟大屋子。

青磚黛瓦,在銀裝素裹的雪景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反倒老屋,雖然仍然佇立在那裏,卻顯得低矮破舊了許多。

宋遠山腳步一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是......”

宋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咱們家的新宅子,幾年前年新蓋的。老屋太小了,住不下這麽多人。”

宋遠山怔怔地望著那座氣派的宅院,半晌才喃喃道:“你們......都長大了。”

這句話裏包含著太多覆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愧疚,更多的是對時光流逝的感慨。

宋芫攙著他爹繼續往前走,笑道:“爹,咱們先去新宅子看看?您一路奔波,也該好好歇歇了。”

宋遠山點點頭,目光卻仍忍不住往老屋方向瞟。

那裏承載了太多回憶——

婉娘坐在門檻上縫補衣裳的身影,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的笑聲,冬日裏一家人圍爐夜話的溫暖......

新宅子的大門敞開著,宋晚舟和丫丫正在院子裏掃雪,見他們回來,立刻放下掃帚迎了上來。

“爹!”宋晚舟攙住宋遠山的另一只胳膊,“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丫丫默默跟在後面,小手拽著宋遠山的衣角,眼裏滿是關切。

宋遠山看著兩個女兒,心頭一暖:“爹沒事,就是......多陪了你們娘一會兒。”

宋爭渡從堂屋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湯:“爹,喝點姜湯暖暖身子。”

宋遠山接過碗,熱氣氤氳中,他看著眼前四個兒女,眼眶又紅了。

“進屋說,進屋說。”他仰頭一口氣喝完姜湯,掩飾著情緒的波動。

堂屋裏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宋遠山坐在主位上,環顧四周。

雕花的桌椅,墻上掛著的字畫,案幾上擺放的瓷器,處處透著精致與講究。

這與記憶中那個簡陋的家,已是天壤之別。

“爹,您先歇著,我去廚房看看早飯準備得怎麽樣了。”宋晚舟說著,拉著丫丫往外走。

宋爭渡也起身道:“我去幫你。”

轉眼間,堂屋裏只剩下宋芫和宋遠山父子二人。

宋遠山望著兒子,忽然問道:“大樹,你跟爹說實話,這些年......你們是怎麽過來的?”

宋芫知道宋父想問什麽。

一個曾經游手好閑的混小子,是如何在父親“戰死”、母親病逝後,撐起這個家,還置辦下如此家業的。

他笑了笑,輕描淡寫道:“就是做些小買賣,慢慢攢了些錢。晚舟和爭渡都很懂事,幫了不少忙。”

宋遠山搖搖頭:“爹不是三歲小孩。普通的小買賣,哪能在短短幾年內置辦下這樣的家業?你......”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沒做什麽......不該做的事吧?”

宋芫失笑:“爹,您想哪去了?您兒子我現在做的可都是正經生意,茶鋪、作坊,每一文錢都來得幹幹凈凈。”

“爹相信你。”宋遠山看著眼前模樣清俊的兒子,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他有些想不起來以前的宋大樹是什麽樣子了。

似乎沒那麽俊秀,也沒這般沈穩從容。

他感慨道:“只是,變化太大了。”

宋芫心頭重重一跳,差點以為宋遠山發現自己不是原主了。

心裏慌得一批。

他打哈哈道:“爹,人總會變的。您不在的這些年,我們總得學會自己長大。”

正說著,宋晚舟端著熱氣騰騰的早飯進來:“爹,大哥,吃飯啦!”

簡單的白粥小菜,配著剛蒸好的饅頭,香氣撲鼻。

宋芫呼了口氣,陪著宋遠山用早飯,暗自慶幸話題被打斷。

飯桌上,宋晚舟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裏這幾年的變化,誰家娶了新媳婦,誰家添了丁,誰家的老人過世......

宋遠山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問上幾句。

飯後,宋遠山提出想去老屋看看。

宋芫本想陪他一起去,卻被宋遠山婉拒了:“爹想一個人靜靜。”

宋芫理解地點點頭,目送父親獨自往老屋方向走去。

宋遠山踏著積雪,慢慢走向那座承載了無數回憶的老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塵土混著陳年艾草的味道撲面而來。

恍惚間,他看見二十年前的春日,自己第一次牽著婉娘的手走進這間屋子。

那時她還是個羞怯的新娘子,紅著臉把嫁妝裏的繡花枕套鋪在床上,小聲說:“遠山哥,以後這裏就是咱們的家了。”

宋遠山站在門檻處,視線漸漸模糊。

“婉娘......”他低喚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屋內回蕩。

淚眼蒙眬中,他仿佛看見婉娘坐在床邊,正在縫補孩子們的衣服。

煤油燈的光暈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別總慣著大樹,”她輕聲埋怨,“那孩子今天又把隔壁牛姐家的雞嚇跑了。”

“男孩子嘛,皮實點好。”他聽見自己當年的回答。

婉娘就會瞪他一眼,那眼神軟軟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然後繼續低頭穿針引線,鬢邊的碎發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宋遠山伸手想去拂開那縷頭發,卻只觸到冰涼的空氣。

他擡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無聲滑落。

繞著屋子轉了一圈,裏面的陳設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唯有那扇門,還是原來的老木門,上面還留著當年婉娘刻下的標記——那是用來量孩子們身高的。

宋遠山粗糙的手指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仿佛還能聽見孩子們此起彼伏的爭執聲:

“娘!大哥故意踮腳!”

“我沒有!二丫你胡說!”

記憶裏的婉娘總是笑著用搟面杖輕輕敲他們的腦袋:“都站好,不許耍賴。”

......

宋遠山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直到暮色四合,屋內漸漸暗了下來。

四周靜謐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就在這寂靜之中,他恍惚間又聽見了婉娘那熟悉的聲音,仿佛她就站在自己身後,輕輕喚道:“遠山哥,該回屋啦,別在外面凍著。”

宋遠山猛地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唯有昏暗的屋內,塵土在夕陽餘暉中靜靜飄浮。

宋遠山才如夢初醒般站起身。

走出老屋,暮色已深。

對面牛家。

牛嬸正在院子裏收拾柴禾,一擡頭,就瞧見一道黑影從老屋出來。

起初還以為是進賊了,等瞇眼細看,才驚覺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小宋是你嗎!”牛嬸錯認成宋芫了,便疑惑地喊了聲。

牛嬸這一嗓子,把宋遠山喊得一楞。

他轉過身來,微弱的暮光中,牛嬸看清了他的面容,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宋、宋老哥,真的是你?!”牛嬸震驚到嗓子都快劈叉了。

宋遠山緩步走近籬笆,笑了笑道:“牛家妹子,是我。”

牛嬸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抽涼氣,這才確信不是在做夢。

“老天爺啊!真是宋老哥回來了!”

她轉頭朝屋裏大喊:“老牛老牛!快出來!宋老哥回來了!”

屋裏傳來一陣叮鈴哐啷的響動,牛叔趿拉著布鞋跑出來。

待看清來人,他向來木訥的臉上此刻寫滿震驚,結結巴巴道:“宋、宋老哥?”

梅娘聞聲從竈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娘,出啥事了?”

“這是小宋他爹。”牛嬸連忙介紹道,“這是阿牛媳婦,梅娘,幾年前嫁過來的。”

“阿牛都成家了啊,好好好。”宋遠山笑著點頭,眼中滿是感慨。

“這些年...多謝你們照應我家那幾個孩子。”

牛嬸眼眶一紅:“宋老哥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小宋他們懂事著呢,倒是幫襯了我們不少。”

她下意識嘆了口氣:“只是...婉娘她...”

宋遠山神色一黯,牛嬸立刻噤聲,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嘴。

這時牛叔已經打開院門,把宋遠山往屋裏讓:“外頭冷,進屋說話。”

牛嬸抹了把眼角,強打精神道:“對對,梅娘剛蒸了饅頭,還熱乎著呢!”

一進屋,便看到炕上趴著個小娃娃,虎頭虎腦的模樣,正撅著屁股伸手夠炕角的撥浪鼓。

聽到動靜,小家夥肉乎乎的身子猛地扭過來,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宋遠山,突然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出聲,口水順著胖臉蛋往下淌。

牛嬸趕忙上前抱起小娃娃,笑著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對宋遠山說道:“咱大孫子牛娃,剛滿六個月。”

宋遠山慈愛地看了看:“長得真像阿牛小時候。”

“對了,得去跟小宋說一聲,今兒個你在我們這兒用飯,讓他別擔心。宋老哥,你先坐會兒,我去去就回。”

還沒等宋遠山開口,牛嬸就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宋遠山尚未坐穩,懷裏就被塞了個小娃娃。

低頭,和牛娃大眼瞪小眼。

他搖頭笑了笑,這牛家妹子還是和從前一樣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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