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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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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張一安

一直會看到我。

是什麽意思?

陳西迪在說完這句話後,眼睛完全睜開了。但是沒有看我,他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垂著眼。頭發還是有點亂,我伸手幫他捋到耳後。

陳西迪緊接著又重覆了一遍。他說,我原來確診精神分裂,癥狀就是眼前會出現幻覺。

“二零年夏天那會,我一直會看到你。”

陳西迪語速很慢。他的表情看起來是經過了相當糾結的掙紮,最後決定對我全盤托出。我的手指停頓在半空。陳西迪擡眼看我,又看向我的手,笑了一下,接著從被窩裏伸出手,將掌心貼在我的掌心上。

可能是他還在發燒的緣故,也可能是整個人埋在被子裏。總之陳西迪的掌心熱熱的。

我聽見自己問,什麽?

陳西迪看起來有點難以解釋,他輕輕握著我的手指,將我的手也帶到被子裏。然後說,看到的是二十一歲的你,背著個吉他,總是很苦惱地問我,陳西迪為什麽你能彈這麽好啊,吉他好難的。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我想過為什麽關於你的幻覺總是以二十一歲的面貌出現,後來我想起來了,那是我最開始的時候對你的記憶。”

陳西迪低低地笑了一聲。

“在永定最開始那會兒,我覺得你真是好奇怪啊,張一安。我根本不認識你,你也是第一次見到我,就一直蹲守我,連個樂器都不會就要加入樂隊,還讓我教你吉他。我當時覺得你是想找我打一炮,我還想為什麽要這麽拐彎抹角。後來我想,算了,配合一下吧。然後你就真的開始學吉他。我一點也看不懂你要幹什麽,到後來都有種你是真單純對吉他感興趣的錯覺。”

“再後來的兩年多,你的樣子和最開始那會兒沒多大變化。我還記得你當時的發型,板寸,很短,顯得你頭圓圓的。不像現在有了劉海。”

陳西迪說完要上手摸,摸了兩下我的頭發後,又把手收了回去,像是後知後覺,問,可以摸嗎?我沒說話,一直看著他。

陳西迪說,要不然你摸摸我的,摸回來。

我問,然後呢?

陳西迪問我,我說到哪裏了?

我說,你說我現在有了劉海。

陳西迪又笑起來。

“所以我想說,那幾年你給我的記憶就是那個樣子。後來我離開了。從善茶木離開,拋下你。我就再也沒有機會,或者資格去知道你在一八年之後的樣子。”

“因為我離開了,我不在那裏了。”

“有的時候我半夜醒過來,總覺得很奇怪。半夢半醒的時候我想我身邊總該有你在,但不明白為什麽這裏只有我一個。等我徹底醒過來後,我就會想起自己做了什麽。這種情況很多很多次,我要一次又一次辨認現實。”

“但其實說我之後完全沒有見過你,也不對。還記得你去了長虹子公司實習嗎?人事有次把人員流動表落在我辦公室,我很無聊地翻了兩頁,然後看到你的名字,後面是離職申請。我找人事要到你的入職照片,你很不快樂的樣子。”

“我當時才知道,原來你一直在杭城啊。上面寫的你入職時間是一八年,兩年過去了,你在杭城待了兩年。我知道你肯定是來找我的,但是現在你要離開了,或者已經離開了。”

陳西迪停了片刻,說,那幾天,杭城下了場很大的暴雨,那麽大的雨,我也是第一次見。

我記得陳西迪說的那場雨。那天我回出租屋很晚,雨把我澆透。後來幾天還有連綿的小雨,我得了一次重感冒。後來雨停了。我也離開了。

陳西迪很長時間沒有再說話,但他將我的手越攥越緊。

“其實我當時想,等我處理好一切,再也不會帶給你壞消息的時候,我就去找你。給你一個解釋。說到底,我還是想能再見你一次,前提是不拖你下水。但我知道你離職那天,我把這個前提忘的一幹二凈。”

“我只知道你來到杭城兩年,又離開,你應該是放下了。不管是心如死灰還是走了出來,總之你放下了。當天我開車找到你在杭城的住址,房東告訴我你走的很急,甚至還在生病。我就一直在想,你離開的時候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

我看著陳西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於是我想了想,告訴陳西迪,是超級壞心情。陳西迪楞了一下,擡眼看我。我笑笑,重覆了一遍,超級無敵特別壞心情。陳西迪問,一定要加這麽多前綴嗎?我說,當然。陳西迪很淺地笑了一下,再開口聲音平穩下來一些。

“我在想,我還問自己,陳西迪,你一直要的不就是這個嗎。不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當年才不告而別的嗎?我一直試著這麽想,其實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是人就是很奇怪,我每次這麽想的時候,總會有另一個聲音出現,說我真的很想你。我想回來,我想回到這一切都沒有開始沒有發生的時候,我會給你帶來一個很好的陳西迪。”

“但是我回不去,我甚至連善茶木那晚都回不去,我要怎麽才能回到最開始。其實回到最開始也不會有用,你遇到陳西迪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爛掉的了。我總是選很錯的答案,但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正確答案在哪裏。也許它出現過,可是我認不出來。”

“後來我會看到你,你二十一歲的樣子,那時我們剛在一起。你要我教你彈吉他。”

“那段時間我斷了藥。我知道那是幻覺,可是我想,只要能看到你,無所謂了。我不是什麽心性堅韌的人,我真的沒有力氣再去解決問題,又是這樣。有時候我覺得就那麽看著你,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後來我被送到了尤加利,在那裏待了很長時間。我還是很想你,中間有次給你打了電話,我心裏想,如果你肯接通,通話時長是十三秒,我就要試著從尤加利裏出來,去找你。”

陳西迪像是想到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自己笑了一下。我完全不記得有接到陳西迪電話這件事,我問他,所以我接住了嗎?陳西迪說,你接住了,而且還是你掛斷的電話,正好是十三秒。

“再後來我從尤加利出來,吃藥,治療,醫生說我穩定了很多。只要吃藥就不會有事。但我其實還是害怕,這個世界哪裏有百分百的事情。後來我們又吵架,在醫院的時候我找不到你,以為你走掉了的時候你又突然出現叫我的名字,朝我跑過來,我當時真的要嚇死,我以為又看到幻覺了。我還想怎麽變成了三十一歲的張一安,版本更新了嗎?”

陳西迪又在講冷笑話。我把自己撐起來,單手支著頭,看著陳西迪,問他,所以你當時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陳西迪點點頭,說,假的摸不到啊。

摸不到。

意思是試著摸過,但是發現摸不到。

陳西迪像是說得很累了,他的眼睛又微微合起來。我俯身湊近,看到有一點眼淚聚在他的眼窩,將流未流的樣子。陳西迪眼睫顫了一下,淚水就掉在枕頭上。沒有聲音,很安靜。陳西迪忽然開口,說,張一安,燈好亮啊,調暗一點吧。

我側過身將燈光關掉,只留下一盞走廊的夜燈。陳西迪輕輕蹭了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左手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曲起來。我看著他的手,還有手心的那道疤,於是將臉頰很輕地貼在陳西迪的手心。

陳西迪的手指有一瞬間的顫抖,繼而停留在我的臉頰旁。他閉上眼睛。我問陳西迪,真的假的?陳西迪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說,真的。但是他的眼淚並沒有止住,房間燈光昏暗,陳西迪有一點抽噎。我把他拉過來一點,隨後躺下,將陳西迪抱在懷裏。

我說,哭一天了,陳西迪。從醒了就是一直在哭啊。我感覺陳西迪的眼淚快要把我滲透。他的額頭抵住我的胸膛,心臟的位置。陳西迪說,真的很對不起,張一安。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對不起,但是真的——

我拉開一點陳西迪,他還是沒睜開眼睛。我就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擡眼,發現陳西迪的眼睛就睜開了。我說,不能給我也串發燒了吧。陳西迪沒接我的話,還在看著我。我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陳西迪的鼻尖,重新把他拉回懷裏。

陳西迪很長時間沒再說話。過了好半天後,陳西迪的聲音傳來,張一安,可以不可以再教我一次。我下巴墊在他的發頂上,問,教你什麽?陳西迪說,什麽都好,我都會學。再教我一次吧,張一安。

再給一次機會吧。

陳西迪的發質很軟,他在我懷裏動了一下,我的下巴有點癢。陳西迪慢吞吞說,是不是有一點像是在裝可憐?我笑起來,低頭問他,所以是在裝可憐嗎?陳西迪短暫地笑了一聲,問我,所以這次有心軟一點嗎?

我說你要不要來猜一猜。陳西迪就很重地嘆口氣,帶上一點不可抗拒的困意,他還在試著說話。陳西迪說,我真的不算聰明對不對,所以說笨一點的學生,老師要多給一次補考機會。

我笑了一下,問他,誰告訴你的道理?哪有考試制度說笨學生可以多補考一次的。陳西迪悶悶地回答,不知道,我編的。我說,又騙人啊。陳西迪困意很濃重地笑了笑,說,這個不叫騙人,這個叫……

叫什麽?

沒回答。

懷裏傳來陳西迪平穩的呼吸聲。他在盡可能地貼著我,很緊。我微微松開他一點,看著他的臉。陳西迪臉上還有一點未幹的淚痕。

真的是很笨的陳西迪。

遇到問題從來不說,然後考砸。後來開始試著悔過自新,但是還是學得很差勁,身體還很容易出問題,一邊試著把自己養好,一邊絞盡腦汁想辦法找我道歉。

這兩天還高反,陳西迪估計以為自己又覆發,即將前功盡棄。很像我在考試的時候,遇到完全不知如何應對的題目,只能掙紮思考半天最後不死心地寫個解上去。陳西迪也不知道怎麽辦,唯獨記得要告訴我。

其實這就夠了。我從一開始想教會他的就是這個。

選擇我,陳西迪。然後讓我站在你的身邊。就像我一次又一次選擇你一樣。

陳西迪沒有中途醒過來。他的體溫慢慢降下去。我擔心的半夜高燒沒有出現,準備好的氧氣瓶也沒派上用場。陳西迪像是在一個漫長的夢境裏。我希望我也在裏面。

半夜的時候我起床去衛生間。松開陳西迪,下床站起來的一瞬間,衣角被很輕的力道扽住。我回頭看,在昏暗的燈光裏,陳西迪擡手拉住我。像是察覺到我的離開,他醒過來,但眼睛在睜開一點點後又合住。在現實和夢的邊緣掙紮。

陳西迪說,不要走,張一安。

不要走。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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