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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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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陳西迪

走青藏線,從蘭市到拉薩,可能要一周左右。中間途徑青海湖、格爾木、再繞唐古拉山口,過那曲,最後抵達拉薩。杜微給的定位顯示阿裏曲湖在馬南切東北部,也就是說,我們再從拉薩出發後,要走一遍跟第一次差不多的路,最後抵達阿裏曲湖。

我特意準備了紙質的地圖。休息的時候拿出來給張一安看,上面被我用紅筆很細致地勾出這次旅途要經過的地方,最後在阿裏曲湖所在地畫了一個圈。

我把地圖展示給張一安,問,是不是很直觀?

張一安在後排,微微睜開點眼睛,又合上。

我說,上次你不是說要去布達拉宮嗎,這次一塊去了,還有抓兔子,這次去查達爾也一塊抓了。張一安睜開眼睛,看我,說,四月抓哪門子的兔子。

我說,四月不可以抓嗎?

張一安說,秋天抓比較好。

我說,那我們現在開回海洲,秋天再來。

張一安說,閑的你啊陳西迪。

我笑起來。其實我巴不得秋天能再和張一安一起來,那至少代表著我們到秋天的時候還在一起。張一安沒說更多的話,起身推開車門,下車活動身體。我在車上拿高德看著附近的酒店。下午的時候接到了張一安,現在晚上八點,剛下高速。

幾個小時前我將車開到新途樓下,像往常一樣看著張一安經常出現的那扇窗戶。依舊人影匆匆,但是沒有張一安。快下班的時候梅子從樓裏出來拿外賣,看到我的車,楞了一下,走過來問,西迪哥?

然後我從梅子口中得知今天是張一安外派結束的日子。他沒給我說,我在車上楞了有兩三分鐘,又看梅子,問她,張一安已經走了嗎?梅子看了眼手機,說,三點多的時候……張哥給我發消息說他要走了。

我看了眼手機,現在快五點。

張一安步行也步行到機場了。

我說,好,行,謝謝你梅子。梅子有點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準備上樓。我又叫住她,問,梅子,張一安住哪你知道嗎?

於是我抱著最後一點希望把車開到了新途員工宿舍樓下。隔著很遠,我看到張一安穿著淡藍色的襯衫,坐在行李箱上,風把他額頭蓬松的頭發吹起一點。我感覺心又落了回去。

一輛出租趕在我前面開去,在張一安身邊停下。我心又升了上來。我想張一安要是上這輛車,我就去追尾它。但是張一安朝那輛車擺擺手,出租車離開,張一安依然留在原地。不同的是換了個姿勢,離開行李箱,站了起來。

我慢慢把賽小牛開到張一安身邊。張一安看車,又擡眼看車窗。我降下來車窗,探頭問,上車嗎,去哪啊?

張一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上吧。

上車後的張一安告訴我他要去機場。

我說,行,我把你送機場,繞個路。

張一安笑了一下,像是被氣的,說,繞西藏是吧。我也跟著笑起來。張一安看到我笑就不笑了,悶頭倒在後排,不再搭理我,後來像是睡著了。我就一直保持安靜開到現在。

張一安下車伸了個懶腰。我在手機上確定了今晚要去的酒店,也下車活動筋骨。張一安目不轉睛盯著路邊的綠化帶。我看了眼綠化帶,收回目光,從後備箱裏翻出來高原藥,摳了兩粒遞給張一安。

張一安看著我的手,這什麽?

我說,高原藥,現在就開始吃,防高反的。

張一安沒說什麽,接過去,開車門從裏面拿了瓶礦泉水。我直接把藥吞了下去。吞完看見張一安手裏拿著剛擰開的水,正看著我發呆。

我說,怎麽了?

張一安說,你膠囊也吞啊?

我還沒反應過來,張一安說,下回卡死你得了,喝水,喝水知道嗎?能吞也喝水——

說半截打住了,又變成了不想理我的樣子。張一安仰頭把膠囊送下去,把礦泉水扔回車裏,扭頭走向駕駛位。

我鉆進副駕駛,問,你開啊?

張一安沒吭聲,系上安全帶,問我,哪的酒店?

我定好導航,對張一安說,記住了。

張一安正在聽語音播報,微微朝我偏了下頭,什麽?

我說,下次吃藥的時候喝水。

張一安漫不經心,誰管你。

到酒店的時候,張一安很冷漠的要了雙床房。我大失所望,跟在張一安後面,看著他把隨身行李包扔到房間的沙發上。

我說,雙床啊。

張一安終於回頭看我,說,不然呢?只要一張單人的嗎?誰打地鋪,反正我不打。

我說,單人床也好啊,不用打地鋪,擠一點就擠一點——

張一安沒等我說完,越過我,說,洗澡去了。

我問,洗澡嗎?

張一安強調,單人浴室。

我說,好吧。

輪到我洗澡的時候,剛把頭發打濕,傳來張一安敲門的聲音。我開了個縫隙,朝他看。張一安眼神回避,說,剛才你手機響了,鬧鐘,吃藥提醒。

我說,哦,不礙事,我洗完再吃,沒那麽精確。

張一安盯著自己腳尖,想了想,說,行,你繼續洗吧。

我沒關門,說,其實浴室有點悶。

張一安擡頭看我。我接著說,要不我開著門洗吧。張一安猛地把浴室門帶上。隔著門對我說,陳西迪,少來這一套。我說,有點低端是吧。

張一安說,很低端。

我問,那好用嗎?

張一安沒說話,像是在想怎麽回覆我。我笑了一聲,問,所以好用嗎?剛追問完,張一安緊接著說,陳西迪,我不喜歡這樣,我很生氣。

我心裏猛地緊了一下,拉開一小條縫去看張一安。

張一安看到我的表情,把臉扭到一邊。

我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我勉強開口,說,我就是想逗一下你,我——

張一安叉著腰,低著頭。然後突然笑了一聲。張一安笑完擡頭看我,說,上當了,陳西迪。

我說,什麽啊,我草,你嚇死我了。

張一安笑起來,上當了。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勉強通暢了一點,有氣無力求張一安,我說你不要這樣嚇我,也不要這樣騙我,我很害怕。張一安盯著我,說,你也知道害怕嗎?能共情一點我了嗎?

我點頭,朝張一安雙手合十拜了拜。

張一安笑容平覆,又變成了沒什麽表情的樣子,說,但我又沒說我原諒你了,還有,不止今天是雙床房,明天,後天,只要我們住酒店,就都是雙床房,明白嗎?我說,明白明白,雙雙雙,我關門了,凍死我了。

張一安信守承諾,從來都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接下來的一周真的始終貫徹雙床原則。其實也還好,我能聽到張一安呼吸的聲音。屏息凝神,黑暗裏張一安的呼吸聲就格外明顯,有時候睡熟了還會發出幾聲無意識的夢囈。黑暗就變成溫暖的東西包裹住我,讓我的睡眠也沒有那麽難熬。

即將經過鹽湖的時候,張一安提前在附近商場買了相機。我看著相機,裝若無其事問張一安,我說,要給誰拍照片?張一安說,給湖。

我問,還有呢?

張一安說,給我自己。

我說,還有嗎?

張一安說,沒有了吧。

我說,那能給我拍兩張嗎?

張一安擺弄著相機,頭也不擡回覆我,一張一千。我說那算了,我現在沒錢了,不是當年了。張一安低頭輕輕笑了一聲。不過抵達鹽湖的時候,我看著藍綠如鏡的鹽湖,忽然聽到身後的相機聲。回頭看到張一安。

張一安說,別動。

我站定,朝攝像頭微笑。張一安又拍了一會,站起身,低頭查看相機。我也湊過去,發現張一安拍了一堆湖的照片,我只有很小的一個影子。我說,真不拍我啊?

張一安說,昂,讓你別動是省的你破壞我構圖。

我盯著張一安看了一會兒。張一安沒看我,問,怎麽了?我看到他耳朵有點泛紅,我說,我不信,你往前翻。說完伸手要去奪相機,張一安就很慌亂地舉起來。將近一米九的個子,還踮腳,手揚那麽高,生怕我搶到。

我放下手,看著張一安,說,行了,你就告訴我,一千一張,我該付給你多少錢。張一安還舉著相機,說,兩萬多吧。我說,那你還是幫我刪幾張吧。

事實證明鹽湖確實很漂亮,張一安拍出來效果也很不錯。就是拍得我有點呆。我半躺在副駕駛上,張一安在開車,我就一張張翻來翻去。翻到一張閉眼的,我說,這張能刪掉嗎?張一安說,不能。我說,你都沒看。

張一安還是說,不能。我說,好吧。然後繼續欣賞照片。欣賞到一半,我問張一安,你說阿裏曲湖會是什麽樣子?張一安看著前方,想了一會兒,說,應該也會很漂亮,你不是有阿裏曲湖照片嗎?

我說,那是很多年前了,杜微說她上次去還是一九年,現在六年過去了。我想了想,心驚膽戰補充,而且杜微說阿裏曲附近荒漠化其實挺嚴重的,阿裏曲湖本來也不大。

張一安看了我一眼。

我問,你說湖會消失嗎?

張一安頓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我又問,那湖要是消失了,你會跟我分手嗎?張一安說,用不著等湖消失,我現在就跟你分手。我立馬表示自己沒有聽到張一安的這句話,分手事宜日後再議。

張一安心情像是好了一點,繼續開車。我從後座拿過來高原藥,準備吃。剛準備吞的時候想起來要喝水,但是藥已經不受控制咽下去了。於是很心虛地從車門上拿過水,裝模作樣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張一安說,陳西迪。

我立馬坦白,我說我這次沒來得及反應,下次一定記得喝水。

張一安楞了一下,說,啊?

我說,你要說什麽?

張一安說,我說你來開一會兒,我有點累。

我說你早說啊。停車跟張一安換了位置,張一安像剛反應過來,說,所以你又是直接吞的,什麽毛病陳西迪。我說,都說了下回改了啊,真是不小心的。張一安說,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下回還是會習慣性直接吞,同樣的錯誤你至少犯三次。

我啞口無言,問張一安大學時候有沒有參加過什麽辯論社團。

張一安靠回座椅上,蠻開心說,沒有。

我笑了笑,看導航。快到拉薩了。海拔已經升高不少。一邊開,一邊問張一安,有感覺哪不舒服嗎?張一安閉著眼睛,頭靠在座椅上,說,還好。

我說那就行,看起來吃藥還是有用的。

但幾乎就是在我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一陣刺耳的耳鳴,幾乎是刺穿了我的耳膜。我猛地拿左手捂住自己耳朵,右手控制方向,急踩剎車,停到路邊。

張一安被突如其來的顛簸嚇了一跳,扶住車門看我,叫我的名字。耳鳴還在持續。張一安的手撫住我額頭,試圖讓我把臉擡起來。張一安的聲音被尖銳的鳴聲切割破碎,我聽見他時斷時續的話,他叫我,陳西迪,陳西迪——

我松開捂住耳朵的手,喘著粗氣。擡頭對上張一安的眼睛。他攥住我的手腕,問,怎麽了?

我說,耳鳴。張一安說,耳鳴?

我點點頭,說,剛才突然很強烈的一陣。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張一安問我,高反嗎?

我還是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按時吃啊,無論是高原藥還是什麽藥,我一直都在按時吃。我沒辦法解釋剛才突如其來的癥狀。張一安看著我,說,我來開,你休息一會,今天不走了,找個地方休息。我點點頭,把方向盤讓給張一安。

張一安開車的時候氣氛沈默了很多。我將額頭抵在玻璃上,看著窗外。明明前一秒還是好的,還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為什麽會突然這樣。是高反嗎?還是——

還是什麽。

我想到這裏,閉上眼睛。

張一安還在開車。我好像聽到有嘈雜的水聲。等我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又一片安靜。我坐正一點,看著張一安。張一安察覺到我的視線,問我,還難受嗎?

我沒有回答張一安,擡手碰了碰他的臉頰。

溫暖的,可以觸摸的。我又躺回到座椅上,說,現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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