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徐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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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徐阿雅

陳西迪打來視頻的時候我剛下班回家。雅各布和渺渺都不在家,今晚有航空模型賽初賽,渺渺是九十二號選手,雖然我覺得他拼出來的模型實在是難以言說,但是雅各布很引以為豪,說等過幾天頒獎會把渺渺贏得的獎金拿給我看。

我說,好,好。

然後蹲下來給渺渺說,就算沒有獎金也沒關系,到時候媽媽給你頒獎。

渺渺長高了一點點,我蹲下後需要稍微擡頭。渺渺很高興地說,媽媽牌獎金?

我笑起來,說,可以這麽叫。

站起來後將父子兩個送出門,最後關頭拉回來雅各布,警告他,要是讓我發現你給朱利安買了巴博迪的冰淇淋,你今年都不要想著上床睡覺。雅各布說,不會不會。我說,好。雅各布摟住渺渺的頭搖頭晃腦唱歌,說,不會讓你發現啊我親愛的姑娘。

總之今晚是難得的單人時間。我像是食草動物啃著一碗沙拉的時候,手機視頻提醒,我以為是雅各布又忘記了什麽東西,水杯外套什麽,但是不是。是陳西迪。

我在電腦上接通。陳西迪出現在屏幕對面。他應該是在臥室之類的地方,燈光暖黃色,他靠著枕頭,頭發沒有紮,長了不少。陳西迪擡眼看到視頻接通,朝我笑了一下,嗨,阿雅。

我說,又出什麽事了陳西迪?

陳西迪表情凝固了一秒,他的嘴微微張開,像是思索了半天,問我,這麽明顯嗎?

我說,國內時間現在應該是淩晨一點。陳西迪,這個時間你給我打視頻——

說半截我頓了一下,問他,張一安呢?

陳西迪說,在蘭市,出差外派。

我說你老公出差你大半夜給我打電話幹什麽?我老公一會可是要回家的。陳西迪皺眉,把頭發隨便挽起來,坐正,說,徐阿雅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腦子是被驢踢了。我說,論腦子要踢也是你被踢了。

殺手鐧。

陳西迪有氣無力舉手投降。

陳西迪靠回枕頭上。我說,你先別說話,我來猜。陳西迪看著我。

我說,你和張一安吵架了?

陳西迪眼睛睜大一點。

很好。我把沙拉碗推到一邊,繼續猜,所以張一安離家出走了。

陳西迪眼睛又睜大了一點。

我說,不是,還真是啊?這誰房子啊,不是張一安租的嗎?他走什麽?

陳西迪說,行了,阿雅,別猜了,你快把我猜死了。

我說,你給我打視頻幹什麽?

陳西迪很直截了當,借我點錢。

我說,多少。

陳西迪從身邊拿起一個本子,上面還別著根圓珠筆。陳西迪翻了兩頁,擡眼看我,一字一頓很嚴肅地告訴我,十九萬八。

我說,歐元?

陳西迪說,我在海洲用哪門子的歐元,人民幣。

我說,那很快,你卡號發來。

陳西迪像是松了口氣,慢悠悠說,謝謝你,阿雅,我會還你,就是可能還的稍微慢一點。我說,你還不還的吧,怎麽到現在十九萬都拿不出來,你真誓死不動你媽留給你的那張卡?

陳西迪說,那我還是死吧。我說,你少說這種話,別人說我會覺得是在開玩笑,你說我會覺得你真想這麽幹。陳西迪笑了兩聲。我告訴陳西迪大概後天到賬,陳西迪雙手合十朝我拜了拜。他看起來思慮重重,說,掛了。

我說,不是,這就掛了?

陳西迪楞了一下,說,太晚了,我得睡覺了。我說,你是睡覺了那我睡眠怎麽辦?好歹我十九萬買個知情權吧,你怎麽了?你和張一安怎麽了?

陳西迪仰頭嘆口氣,說,好吧。然後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聽完我有點後悔,我覺得我更睡不著了。陳西迪講完後就一直沈默地看著屏幕,最後輕輕按了下自己的眉心。

我試著總結,所以,現在張一安去了蘭市。

陳西迪說,對。

陳西迪屈起膝蓋,把臉埋在被子裏。手機應該是仰放著,從我視角看陳西迪頭發半散不散異常恐怖,我說,陳西迪你換個視角——

陳西迪悶悶回答,這還能怎麽換視角,再換也是我做錯了。

我說,我讓你換手機視角,我也沒說你做的對啊。你能不能找個支架什麽的,這麽看你頭發散下來很恐怖好不好燈還暗暗的——

陳西迪擡起頭,把手機撐起來,然後搓了下臉,說,就差一天。

我沒說話,聽陳西迪低低的聲音跨著萬裏傳過來。

他說,就差那麽一點。一點點。

陳西迪不再說話了。我把沙拉碗拉過來,繼續啃草。倆個人都挺沈默。等沙拉見了碗底,我放下叉子,試圖安慰陳西迪。

我本來想說張一安可能也只是氣極了,他可能從蘭市回來就不會再生氣了,誰說他要和你分開,張一安有明確說嗎?沒有吧——

第一反應確實是想這麽說。

無論如何,陳西迪對於我來說是類似家人的存在,我不想說什麽讓陳西迪難過的話,我還是想寬慰他其實這不是什麽太大的事情。

但是話沒說出口,我感覺沙拉醬像是放多了,嗓子發緊。

我想起來一四年。我回家後面臨的一切。

安靜異常的房間,當我推開陳西迪的臥室門後,他像是睡著了,但是胸膛沒有起伏,沒有呼吸。他的枕邊是散落的藥物,床頭有烈酒的空瓶。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我試著叫他的名字,但陳西迪的瞳孔已經渙散。

他的臉頰甚至是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

接著是救護車,呼嘯聲,閃爍的急救燈。醫生問我,他吃了什麽?我想說出藥的名字,但是只有眼淚湧出來。我無法說話,只能從口袋裏掏出來陳西迪剩下的半板藥片給醫生看。

這種事情真的——真的、真的,一次就夠了。

如果發生第二次,我會崩潰。現在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十一年,我依然這麽覺得。如果有第二次,我絕對會崩潰。毫不懷疑。

陳西迪這人就是這樣,喜歡不聲不響離開,不和任何人商量,以為這樣會給所有人留好退路。我把叉子扔到了沙拉碗裏。最終我什麽都沒說。

我在試著想象張一安發現藥瓶時候的心情,這是他第二次知道陳西迪在隱瞞。第一次的後果是陳西迪離開他,一下就是七年的間隔。

那第二次的後果是什麽?

我不覺得張一安能承受的起,也不覺得他能解決這個問題。這也不該是張一安來解決。陳西迪大概也知道這一點。

所謂差的一點點,不只是一點點,太要命了。我也不想說什麽小事一樁的話來安慰陳西迪,因為這不是事實。這麽說對張一安不公平,也不太能對得起十一年前的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一個人面對陳西迪自殺的徐阿雅。根本不是小事一樁。

於是我仰靠在椅子上,嘆氣說,你這人就這樣啊。

陳西迪問,什麽樣?

我說,你總是喜歡把事情簡化成你一個人的事,然後再一個人用你貧瘠的大腦選出一個很爛的決定。

陳西迪:?

我重新坐正,問陳西迪,要是你沒好起來會怎麽樣?

陳西迪看著我,說,我好起來了。

我說,我知道,我只是假設,假設懂嗎?

陳西迪低頭想了會兒,開口,聲音很小,說,我也會告訴張一安。

我說,你聽你自己聲音,跟蚊子叫一樣。

陳西迪皺了下眉,辯解,沒有。

我說你看,你這句音量才正常。

陳西迪:。

我告訴陳西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比如我和雅各布,如果有一天雅各布被我發現他瞞著我吃了很長時間的藥,甚至可能會因此不聲不響離開。陳西迪,我會恨死他的。但是他截止目前瞞著我最大的事情是帶著渺渺吃兩桶冰淇淋。

陳西迪沒說話。我繼續說,所以你能明白嗎?我和雅各布,我們是夫妻。你和張一安,你們是彼此的愛人,愛人之間一個人的事就是兩個人的事,沒有人可以私自做決定,明白嗎?

陳西迪垂著眼睛,攏了下散落的頭發,說,我明白。我真的會告訴他,無論好壞,現在我真是這麽想的,但是好像有點晚了。其實我覺得張一安他現在——他想不出來要怎麽辦了。

我附和,當然,你要是在我面前自殺第二次我也得瘋。

陳西迪擡起頭,深呼吸,說,所以——

我看他,陳西迪所以了半天,沒繼續說。我說,說話啊。陳西迪看向我,所以我想好了。我問,你想好什麽了?不是,你能不能一句話一次性說完?

陳西迪說,所以我想好了,阿雅,再借我兩萬。

我:?

我說,你的所以這麽值錢嗎?

陳西迪笑了一下,說,你知道嗎,有個道理叫做人要學會開口尋求幫助,我學會了。我說,挺好,誰教你的。陳西迪說,張一安,他有次訓他下屬,我旁聽,學會了。

我說,行吧,挺聰明,但是你借錢到底要幹什麽?陳西迪打了個哈欠,說,兩點多了,我真要睡了,再見阿雅。

錢款匯去的那天,陳西迪發來感謝,一個小狗抱拳。我說,表情包挺可愛,張一安給你的吧。陳西迪說,對,我覺得這個很像他,但是一直沒敢跟他說。我問,現在張一安搭理你了嗎?陳西迪以一個小狗滿地流淚的表情作為回答。

後來大概又過了三四周,陳西迪發來一張高速服務區的截圖。我打去語音,問,這哪?陳西迪說,蘭市。我說,你追蘭市去了?陳西迪說,我覺得張一安不可能想出來答案了。就算他硬想出來一個,也不會是一個好答案。

陳西迪說,其實本來也不該他再來想答案了。他想的話只有兩種,要麽繼續和我在一起,要麽分開。陳西迪在認真分析,第一個答案,張一安放不下這件事,他在我身邊依舊會痛苦。第二個答案——

陳西迪頓了一下。

我說,說啊,第二個答案怎麽了。

陳西迪說,第二個他也會痛苦,我也接受不了。

我說,陳西迪你老實說到底是誰接受不了。

陳西迪嘆口氣,我,主要是我無法接受。

我說,你看,這多坦誠。陳西迪笑笑,說,所以——

我問,這個所以不會也值兩萬塊錢吧?

陳西迪沒管我,說,所以我去給答案。

我想了一會,問,你行嗎陳西迪?

類似的問題我問過陳西迪無數次。我懷孕跟著雅各布離開杭城那天,我問陳西迪,你真的沒有問題嗎?陳西迪說,沒有問題。然後他出了大問題。

包括他來海洲找張一安,我離開杭城前又問他,真的沒問題嗎?陳西迪當時嘆氣,說,見個面而已,能有什麽問題呢?然後又出了大問題。

現在我又要問他。可以嗎陳西迪?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敢把最壞的結果說出口,我還是擔心他。

陳西迪想了一會,說,我不知道,阿雅。但是我得去做,我必須去。

我跟著安靜了一會,說,一路順風,神保佑你,陳西迪。

陳西迪笑笑,說,不洋不土。我說你上次已經這麽說過我一次了。陳西迪說,不中不西。我說,行,有創新。

掛掉語音後,我拿著手機,在陽臺站了很長時間。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渺渺跑過來跳到我身上,雅各布跟著過來。今天上午是航空模展頒獎儀式。渺渺很興奮,媽媽!猜一猜!

我說,哇塞,這麽開心?三等?

渺渺說,太低啦!

我剛想說難道是一等?然後就看到雅各布很緊張地提示我是二等。我恍然大悟,問渺渺,不會是二等吧?渺渺大叫,對!我抱住渺渺,說,好厲害的。雅各布也湊過來,親了下我額頭,很不湊巧我從他嘴裏聞到了冰淇淋的味道,還是樹莓味。

但我沒有計較這件事。我摟著渺渺,摸摸雅各布的臉頰,突然就很想流淚。

這個世界太多的普通人,太多平凡乃至庸常的幸福,但總不是那麽均衡,請分給他們一點吧。他們已經有了太多的眼淚,那麽幸福請降臨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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