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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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張一安

我記得上初中的時候,物理老師講過,酒精是一種極易揮發的東西。比如你把酒精塗在皮膚上,隨著酒精的迅速揮發,那一小片皮膚就會變的涼涼的。後面老師還講了什麽比熱容,什麽速率,我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在教室後排蒙頭大睡。

我對物理實在不感冒。中考大概是將將及格的程度,高中選了文,本科漢語言文學,碩士還是文學,畢業後當了編輯,每天在跟漢字打交道。這樣的情況下,死去很長時間的物理知識突然在我腦子裏覆蘇,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感覺自己的手心發涼。

涼得我幾乎握不住水杯。

這跟揮發有關系嗎?還是比熱容?可能都沒什麽關系,畢竟我的物理實在糟糕。

半杯白酒搖搖晃晃,發出酒精特有的味道。

陳西迪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反應。

他看著那杯酒,胸膛微微起伏。

我說,陳西迪,你的酒量不是很好嗎?單純戒酒也能喝一點吧?喝掉它。

陳西迪這時擡頭看向我,眼睛裏是被掩飾的很好的惶惑。

他看起來想對我說什麽,問我什麽問題,但是他又不敢開這個口。於是我重覆第四遍,喝掉。

我看到陳西迪喉結聳動了一下。鬼使神差,他朝水杯伸出手。我不知道陳西迪腦子裏在想什麽,他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極度失措下的無意識舉動,迷茫地聽從我的指令。

在陳西迪碰到玻璃杯的前一秒。我松開了手。

杯子猛地墜落在茶幾上,發出震耳的脆響,還有嗡嗡的回音。酒傾出來,順著茶幾邊緣慢慢往下流,最後洇濕地毯。杯子沒有碎,滾了幾圈,最後也掉到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

陳西迪的手猛地一抖。他像是確定了什麽事情,急切前傾想靠近我,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張一安——

我輕輕攥住陳西迪的手,讓其離開我的身體。我笑了一下,我說,陳西迪,你真喝啊?我幾乎是控制不住地想發笑,不斷重覆著一句話。你真要喝啊陳西迪?

你他媽真要喝啊剛才?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站直的一秒我感到劇烈的眩暈,我扶住沙發。陳西迪緊跟我站起來,又想上來拉住我。我猛地向後退一步,幾乎是吼出來,你不要碰我!陳西迪!

陳西迪猛地被釘在原地。我低著頭,感覺自己眼淚也要跟著一起出來。我閉上眼睛,等眼眶的酸痛一點點消解。恍惚中我聽到陳西迪的聲音,他說,你知道了。

不是疑問。一個陳述句。

陳西迪接著說,語氣很急切,其實我今天回來,就是打算要跟你說這件事——真的,我今天上午去看醫生了,我——

我本來,我打算,我想著。

他一直都這麽說,從頭到尾,無一例外。他這樣說完,不管真真假假,我都會相信他,然後原諒他。到現在他還在這樣說,其實沒有一點進步。我已經分辨不出來真話謊話。我忽然對陳西迪這套說辭,感到無比的,厭倦。

於是我輕聲打斷他。

我說,不要再說了,陳西迪。

陳西迪的聲音瞬間消失在屋子裏。沈悶的、壓迫性的安靜。他抿著嘴,又張開一點,試著發出聲音。我聽見他很小聲地問我,你從哪裏知道的?

我說,反正不是你告訴我的,對吧。我指了一下滾落在地的酒杯,白酒的味道已經彌漫在客廳中。我說,你寧願喝掉它,寧願冒著發病的風險,也不會選擇告訴我,對不對?陳西迪,你總是這樣。

你總是這樣。

陳西迪。

他總是這樣。高燒沒有褪下去,我感覺到溫度正在洶湧地反撲上來。

一天前。回海洲的高鐵上。

梅子的微信發了瘋似的往外蹦,第一條問我到哪了,我說候車室,別著急。過兩秒又蹦出來,張哥你到哪了?我說,站臺,黃梅子你要幹什麽?又過了兩秒,梅子說還沒發車嗎?

我剛上車,給梅子說你別急,我現在就下車,把高鐵抗肩上撒腿跑回海洲。

梅子不吭聲了。

我打字問她,啥事啊,你這樣整的我很慌。

梅子這個時候反倒不急了。幾分鐘後支支吾吾說,沒事,等你回來張哥,我去車站接你,開小邵那輛紅的,車牌號倆六收尾那個。我發了個問號,問梅子,我說這什麽待遇,車接車送,到底什麽事?

梅子沒回覆我。我等了會兒消息沒等到,把梅子切了出去,換回陳西迪。上條消息我告訴陳西迪我的心因為思念而感到難受。陳西迪回覆了我一個省略號。

我想這人怎麽這樣,德國留學金融男,一點也不懂我的傷春悲秋。於是我沈思一會,給陳西迪發了一長段話。長是長了點,但字字真心實意,打完了,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嘆氣。我真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思念陳西迪了。

能出什麽事呢。我想。再怎麽著陳西迪也是三十多的成年人,搬個家還是沒問題的。能出什麽事?或許他從樓梯上滾下來?會嗎?扭傷腳踝……磕到頭……也不是沒有可能。我有點不舒服地調整了下坐姿。

陳西迪沒有立馬回覆我。

他不會走大街上被電驢創了吧。

我想的亂七八糟,又覺得自己的擔憂實在近似傻逼。這個時候陳西迪的回覆來了,我打開微信,笑了一聲,挺好,看來沒出什麽事。

陳西迪說,大哥,這才分開一個小時啊。

我笑笑,從網易雲裏找了首歌,轉給陳西迪。希望音樂能感化他。

車程很短。陳西迪應該在忙著收拾行李,沒有再發來消息。我下了車,走出車站,看到梅子就站在出口處,看到我之後,用力朝我揮揮手。

“張哥。”她叫我。

我快步迎上去。梅子跟我並肩走著,說,車停的不遠,開來的時候太著急,給小邵車漆蹭了。我說,沒事,他不問你不說,他一問你驚訝。梅子笑了一聲,就是聽起來幹巴巴的。

坐上車後我坐在副駕,系安全帶,問梅子,到底什麽事?

梅子等著前面的車駛出停車場,手指有點不安地慢慢敲著方向盤。她扭頭看了我一眼,說,張哥,小邵和宋青書進派出所了。

安全帶卡扣發出“哢噠”一聲。我盯著梅子,什麽?

前面車開的慢騰騰,梅子路怒,滴了兩聲長喇叭。又懈力般嘆氣道,小邵死活不讓我告訴他爸媽,我真找不到人了張哥,救命。

邵泉不是在西藏嗎?我問。

拉到吧,他就沒去。梅子愈加煩躁,算了,到時候讓他自己說幹了什麽破事,純抽瘋邵泉。

我說,行了,這回我真是邵泉家長了,趕緊開吧,局子撈人去。他倆打了?小邵受傷沒?前面車怎麽回事?睡著了還是怎麽——

梅子降下車窗,探頭,聲嘶力竭怒吼,走啊!這兒有急事啊!

嚇得前面車屁股猛地一擡。

派出所。

我進門後就看到了小邵還在滴血的鼻子。小邵坐在椅子上,旁邊站著倆蓋帽,看到我後可憐巴巴擡頭,張哥。我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搭理邵泉,問警察,他這鼻子能先止一下血嗎?

警察說,這止的差不多了,剛來那會兒流得才兇。

我難以置信地看了眼邵泉,問他,宋青書打的?他人呢?

小邵搖搖頭。我說這啥節骨眼啊你還給宋青書隱瞞——

停好車才過來的梅子默默站在我身後,小聲說,我整的。

我:?

我擡眼看看黃梅子。小邵說,當時我被宋青書壓著打,梅子抄起來她那個一公升的水杯就扔,準頭差了點,砸我臉上了。

說完小邵又趕緊揚起頭防止鼻血滴下來,紙紙紙——

梅子扯了節衛生紙遞過去。警察說他這一會兒快用完一卷了。梅子說,用點衛生紙不讓?另一個年輕女警笑了一下,說,讓讓讓,給給給,你弟啊?梅子說,什麽眼神。女警聳聳肩。

我問,宋捷呢?

女警說,另一個打架的是吧,隔壁屋呢。被花盆砸頭了,現在還犯暈呢。拉醫院一趟又拉回來。幸虧沒給砸出事,要不然就不是調解這麽簡單了。

邵泉補充,就是新途陽臺那個陶土盆,當時梅子幫我掐著宋青書脖子,我端起一個就砸下去了,媽的,早知道挑個重一點的了——

我說,行了,別補充了,再補充梅子跟你一起蹲這裏了。小邵忙閉嘴。女警掃了眼靠著墻環抱手臂的黃梅子,一言不發,也不知道聽到沒有。

我問警察,宋捷他現在怎麽樣?

女警說,犯暈呢,不配合調解。

小邵說,裝貨。我回頭指指小邵示意他閉嘴。

女警笑笑,也倒不是裝,看著真有點暈,等他緩緩。我說行吧,等他能說話吧。說完我又看向小邵,說,邵泉,給我解釋一下,你他媽不是去西藏了嗎?我給你申的是事假,事假懂嗎?不是自由搏擊假。

小邵哀嘆一聲,說,我是想去西藏來著啊,但是我想著反正開車碰巧能經過宋捷大學,我想要不就再見他最後一面——張哥,你等等,手放下,我已經受傷了,你聽我先把話說完,這裏是警局張哥——

我說,你純有病邵泉,趕著見人渣。邵泉鯁著脖子說是啦是啦,我當時腦子就是犯渾,我就是放不下,非得聽他親口給我解釋,然後我們就見面了。

我問,然後呢?

小邵說,然後,然後他帶我去他們大學逛了逛,還吃了食堂。

我說,誰問你這個了?

小邵抿了下嘴,說,然後我們就說開分手了。

我說,沒了?

小邵補充,分手的時候他問,邵泉,我能最後親一下你嗎。

我:。

小邵警惕起來,說,禁止動手,張哥,警察看著你呢——語言攻擊也不行。

我說,你同意了?

小邵說,我沒同意。

你明確拒絕了?

小邵想想,也沒有,我就站那裏閉著眼不吭聲。

我說,那他媽叫默許。我真——

邵泉掙紮大叫,我也不知道會被拍啊!誰他媽閑的沒事幹拍我倆親嘴,還掛校園墻了,他大學裏面都傳宋青書一老師搞男學生,宋青書都瘋了,連夜跑海洲要殺我,說我故意的,說我設的局,還說他媽有人支使我這麽做就是要毀掉他——我去他媽的,我還尋思這樣分手挺浪漫,剛發現宋青書就一純瘋子——

我說,你先別說話,讓我捋捋。

小邵閉嘴了,很氣憤的樣子。嘟囔,本來我才感覺心情好一點,懶得去西藏了,幹脆回海洲銷假繼續上班吧,結果剛到新途就出這破事兒。說半截,又若有所思問梅子,梅子,我看起來真的和男大學生沒區別嗎?

梅子沈默地看著小邵,然後送出一個白眼。

我嘆了口氣,說,邵泉,我好不容易有個雙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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