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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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等左手從層層包紮中重見天日，已經是半年後的事情了。
二四年九月。杭城附一院。
是個好天氣，暑熱仍在。杭城的春天早已過去，這裏不是尤加利。
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左手，發現無名指和小指完全不聽使喚。手背手心都有一道很猙獰的白疤，橫向，半個手掌的長度。
徐阿雅站在我身邊，神色有點緊張地看著醫生。
醫生攥住我的手輕輕捏了兩下，說，攥緊。我攥緊，但也只有沒受傷的三根指頭完成了這個動作。松開。我聽話松開，小指和無名指依舊是蜷縮的狀態。
醫生放下我的手，說，再恢覆恢覆吧。
阿雅肩膀忽然很洩氣地一沈。
門口探出一個小男孩毛茸茸的腦袋，綠眼睛，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抱住阿雅。我看著小男孩，伸右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阿雅伸手指點了點男孩額頭，說，出去，渺渺，在門口等媽媽，讓護士姐姐看著你，就一小會兒。
男孩還在抱著阿雅不松手，一句漢語一句德語往外蹦。察覺到我的手在揉他頭發後，仰頭朝我很甜地笑了一下，聲音軟軟地叫我幹爹。我說，你好啊，渺渺，今天早飯吃的什麽？杭城好不好玩？
渺渺說，早飯吃的是小籠包。我一直在酒店誒，我都沒有去哪裏玩，哪裏都沒去，媽媽還把平板鎖起來——
我裝模作樣回答渺渺，啊？這麽過分啊，平板都——
徐阿雅突然伸手摁住渺渺的頭，渺渺瞬間很嚴肅地閉上嘴。徐阿雅閉上眼，深呼吸，轉過頭對我說，陳西迪你也給我閉嘴，怎麽還聊起來了？渺渺小你也小嗎？
我對渺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對阿雅說，你讓渺渺坐旁邊，渺渺很乖，是不是渺渺？幹爹在看醫生，渺渺這麽乖肯定不會插嘴。
渺渺小臉依舊很嚴肅，一板一眼地點點頭，自己爬到旁邊的凳子上坐好。我看樂了，問徐阿雅，我說德國人是不是從小就這麽嚴肅啊，雅各布也這樣嗎？渺渺剛才表情逗死我了……好了，我不說了，不好意思，我們繼續。
徐阿雅把眼刀從我臉上收了回去，視線重新轉移到醫生臉上。
醫生蠻無奈地朝阿雅笑笑，說，我還是那套話嘛，切口太深了，當時應該是半個手掌的貫穿傷，切面也亂七八糟，神經啊肌腱全斷的一團糟，半個手掌斷掉能接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算好啦，至少知覺是有的吧？
我點點頭，回答，有。
醫生攤開手，說，那就是恢覆問題了，日常註意覆健，循序漸進，不要一下子用太多，我估計後續會再好一點，但你要說跟正常人一樣——
醫生苦笑一下，知道不可能吧？當時傷的太重了，我估計你第一次送醫也不及時，我們這裏二次手術就是能挽回一點是一點。
我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但阿雅看起來不太知道。她還是很糾結地看著醫生，想再說什麽。
醫生看出了阿雅的意圖，開口安慰，不過他這還算好的了，其他三根指頭功能沒受損，小指和無名指對全手功能影響已經算小的了，他現在這樣其實日常不會有太大障礙。
我說，對啊，最多影響我電腦打字，但沒關系阿雅。
徐阿雅看向我。我繼續說，我打字手法不標準，很少用這倆手指。
徐阿雅：。
走出醫院的時候，阿雅左手牽著蹦蹦跳跳的渺渺，我走在阿雅的右側。渺渺跑過來要牽我，阿雅一把薅住渺渺。我說，你再勒死他了，過來渺渺。
阿雅很不放心地看著渺渺，看樣子是想提醒渺渺別碰到我的左手。我朝阿雅搖搖頭，意思是沒關系，已經不疼了。阿雅看著我，沒說什麽，把頭別到一邊。渺渺手很小很軟，我伸出一根手指讓他牽著。
“你倒是挺聰明，陳西迪。”阿雅冷不丁說。
我正低頭逗渺渺，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切自己手還知道挑不重要的手指。”阿雅把包挎在手臂上，環抱著，說，“你怎麽不把整個手掌全切了。”
我瞪著徐阿雅，捂住渺渺耳朵。
徐阿雅有點不耐煩，沒事，他聽不懂。
渺渺就大叫，我聽得懂！
我笑起來，我說你懂什麽，要不要喝果汁？渺渺說要，我說好啊，我們去喝果汁。我抱起來渺渺，對阿雅說，走吧徐阿雅，好不容易回趟國，老友請你喝咖啡。
徐阿雅嘆口氣，把渺渺從我懷裏接過去。
我說，沒事，我手能托住。徐阿雅說，誰問你了，我是怕你摔了渺渺，誰知道你那三根手指頂不頂用。
我說我右手單拎起來渺渺也沒問題好不好？
阿雅沒搭理我。
咖啡店，徐阿雅的那杯加了很多糖，我點了美式。
渺渺半跪在高椅上，下巴抵著臺子喝橙汁，抱著平板在玩類似消消樂的游戲。我看著渺渺手指劃來劃去，想起有人也像這樣很認真地幫我通關消消樂。想到這裏我眼睛閉了一下。
阿雅在攪動杯子。神色不善。我喝了一口咖啡，放到一邊，又悄悄不經意推到渺渺胳膊旁。渺渺正玩平板，忽然看到大人喝的咖啡，又看我沒在註意他，悶不吭聲放下平板湊過來抿一口。
我壞心眼地用餘光盯著渺渺，渺渺下一秒苦的吱哇亂叫猛喝自己的橙汁。我大笑起來。
阿雅神色松動，半嘆氣說，哎呦我現在是真信你腦子也有病了……
我“嘖”了一聲，說話真難聽啊，徐阿雅。
阿雅聳聳肩。
我把咖啡杯從渺渺跟前撤回來，問，雅各布最近怎麽樣？
阿雅點點頭，說，都蠻好，就是最近好忙，他要飛智利，要不然我也不會帶著渺渺回國。我實在是不放心渺渺一個人，保姆什麽的……還是我自己看著安心。
我說你正好帶渺渺在中國玩玩，至少杭城要逛逛吧，渺渺第一次來中國全程就玩了平板這算怎麽回事，你看孩子技術也一般。阿雅捋了下頭發，她頭發現在剪短了，顏色還是染的棕色，跟她當年離開杭城時是一個發色。
“總不能光陪我看病了，是吧？”我笑笑，“而且這兩天也看了個大概了，醫生都說沒事。”
“你手那是真沒事嗎？”阿雅說，“還有你腦子，要是真沒病你現在還吃什麽藥？”
我說：“你能不能別一口一個腦子的，說點高雅的詞行嗎，精神病都比腦子有病好聽。”
徐阿雅說她聽不出來兩者區別在哪裏。我表示投降。
徐阿雅仰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舉起雙手投降。等我雙手落下，徐阿雅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我說，我靠，別啊，你哭什麽？要紙巾嗎？這裏紙巾好像還收費——
徐阿雅擡手示意我閉嘴。我還是要來了紙巾，遞給阿雅，阿雅接過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說，陳西迪，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應該是出事了。
我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麽，安靜地聽徐阿雅說。
“我聯系不上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出事了。特別早。二零年我就猜到了，你肯定出事了。我就知道你當時在、在機場給我說你能解決好剩下的事一點也不靠譜，我早就知道。”徐阿雅很重地吸了下鼻子。渺渺放下平板，朝阿雅看過來。
“我想要去找你，我想回國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麽了，怎麽就突然聯系不上了。我機票都買好了。但是——”阿雅把臉側到一邊，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但是最後我沒登機，我放棄登機了，眼睜睜看著票過期。”
“後來我給自己找了好多理由，我想渺渺太小了，身體那會也不好，他一個小流感就要住好久的院，我實在放心不下，還有我的工作，雅各布也需要我。但其實說到底我還是害怕，我怕我再回到這裏，我回不去了怎麽辦，那渺渺怎麽辦。我真的好怕我再被困在這裏，以前我不怕，可是現在我有渺渺和雅各布，陳西迪，我——我真，真的沒有——”
我低聲說，阿雅，好啦，好啦。不要因為這個哭，你做的是對的。渺渺跑過來抱住阿雅，試圖捧起來阿雅的臉。阿雅抱住渺渺，怕嚇到他不敢哭出聲，眼淚卻更大顆地湧出來。
“剛開始我還能騙自己你可能忘記回消息，可能換了號碼沒通知我，但是哪有那樣的事情。我經常想，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你已經不在了。我甚至不敢問杭城的朋友，害怕聽到關於你的消息。每次我叫渺渺這個小名，我都想如果我在最開始覺得不對的時候，就立馬回國去找你，是不是至少能知道你是死是活，發生了什麽。”
“但是我沒有，陳西迪。我不敢，我放棄了，掩耳盜鈴在德國過著我的生活。直到前段時間你突然回了我微信，隔了三年，陳西迪，三年多啊，你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嗎？”
我想起那條消息，徐阿雅在三年多前給我發了很多條消息，最後一條消息試探性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之後我們的聊天記錄便是一片空白。
我看著消息，回覆，還好，就是最近剛從精神病院放出來，剛回到杭城，你還好嗎？
阿雅沒有回覆。
但是我在次日的淩晨見到了阿雅，拎著極簡行李包，手裏還牽著困得東倒西歪的渺渺。
“我真的很抱歉，陳西迪。”阿雅說完，從我手裏又抽走一張紙巾。
我說，我還得買第二份紙巾。
“真的，很抱歉。”阿雅又重覆一遍。
我說，我還是那句話，無論什麽時候都輪不到你給我道歉，阿雅。真的，別哭了，這兒紙巾真要錢，我現在沒錢了。別哭了，意思一下得了，我真求你。渺渺，你跟你媽說讓她別哭了。
渺渺很乖地摸摸阿雅的臉，全神貫拿紙巾一下一下擦著阿雅紅腫的眼皮。我說，住手吧渺渺，你媽眼妝要完蛋了。
阿雅終於抽抽噎噎開口，陳西迪你找的啥破店啊，怎麽紙巾還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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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年九月。杭城附一院。
是個好天氣，暑熱仍在。杭城的春天早已過去，這裏不是尤加利。
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左手，發現無名指和小指完全不聽使喚。手背手心都有一道很猙獰的白疤，橫向，半個手掌的長度。
徐阿雅站在我身邊，神色有點緊張地看著醫生。
醫生攥住我的手輕輕捏了兩下，說，攥緊。我攥緊，但也只有沒受傷的三根指頭完成了這個動作。松開。我聽話松開，小指和無名指依舊是蜷縮的狀態。
醫生放下我的手，說，再恢覆恢覆吧。
阿雅肩膀忽然很洩氣地一沈。
門口探出一個小男孩毛茸茸的腦袋，綠眼睛，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抱住阿雅。我看著小男孩，伸右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阿雅伸手指點了點男孩額頭，說，出去，渺渺，在門口等媽媽，讓護士姐姐看著你，就一小會兒。
男孩還在抱著阿雅不松手，一句漢語一句德語往外蹦。察覺到我的手在揉他頭發後，仰頭朝我很甜地笑了一下，聲音軟軟地叫我幹爹。我說，你好啊，渺渺，今天早飯吃的什麽？杭城好不好玩？
渺渺說，早飯吃的是小籠包。我一直在酒店誒，我都沒有去哪裏玩，哪裏都沒去，媽媽還把平板鎖起來——
我裝模作樣回答渺渺，啊？這麽過分啊，平板都——
徐阿雅突然伸手摁住渺渺的頭，渺渺瞬間很嚴肅地閉上嘴。徐阿雅閉上眼，深呼吸，轉過頭對我說，陳西迪你也給我閉嘴，怎麽還聊起來了？渺渺小你也小嗎？
我對渺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對阿雅說，你讓渺渺坐旁邊，渺渺很乖，是不是渺渺？幹爹在看醫生，渺渺這麽乖肯定不會插嘴。
渺渺小臉依舊很嚴肅，一板一眼地點點頭，自己爬到旁邊的凳子上坐好。我看樂了，問徐阿雅，我說德國人是不是從小就這麽嚴肅啊，雅各布也這樣嗎？渺渺剛才表情逗死我了……好了，我不說了，不好意思，我們繼續。
徐阿雅把眼刀從我臉上收了回去，視線重新轉移到醫生臉上。
醫生蠻無奈地朝阿雅笑笑，說，我還是那套話嘛，切口太深了，當時應該是半個手掌的貫穿傷，切面也亂七八糟，神經啊肌腱全斷的一團糟，半個手掌斷掉能接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算好啦，至少知覺是有的吧？
我點點頭，回答，有。
醫生攤開手，說，那就是恢覆問題了，日常註意覆健，循序漸進，不要一下子用太多，我估計後續會再好一點，但你要說跟正常人一樣——
醫生苦笑一下，知道不可能吧？當時傷的太重了，我估計你第一次送醫也不及時，我們這裏二次手術就是能挽回一點是一點。
我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但阿雅看起來不太知道。她還是很糾結地看著醫生，想再說什麽。
醫生看出了阿雅的意圖，開口安慰，不過他這還算好的了，其他三根指頭功能沒受損，小指和無名指對全手功能影響已經算小的了，他現在這樣其實日常不會有太大障礙。
我說，對啊，最多影響我電腦打字，但沒關系阿雅。
徐阿雅看向我。我繼續說，我打字手法不標準，很少用這倆手指。
徐阿雅：。
走出醫院的時候，阿雅左手牽著蹦蹦跳跳的渺渺，我走在阿雅的右側。渺渺跑過來要牽我，阿雅一把薅住渺渺。我說，你再勒死他了，過來渺渺。
阿雅很不放心地看著渺渺，看樣子是想提醒渺渺別碰到我的左手。我朝阿雅搖搖頭，意思是沒關系，已經不疼了。阿雅看著我，沒說什麽，把頭別到一邊。渺渺手很小很軟，我伸出一根手指讓他牽著。
“你倒是挺聰明，陳西迪。”阿雅冷不丁說。
我正低頭逗渺渺，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切自己手還知道挑不重要的手指。”阿雅把包挎在手臂上，環抱著，說，“你怎麽不把整個手掌全切了。”
我瞪著徐阿雅，捂住渺渺耳朵。
徐阿雅有點不耐煩，沒事，他聽不懂。
渺渺就大叫，我聽得懂！
我笑起來，我說你懂什麽，要不要喝果汁？渺渺說要，我說好啊，我們去喝果汁。我抱起來渺渺，對阿雅說，走吧徐阿雅，好不容易回趟國，老友請你喝咖啡。
徐阿雅嘆口氣，把渺渺從我懷裏接過去。
我說，沒事，我手能托住。徐阿雅說，誰問你了，我是怕你摔了渺渺，誰知道你那三根手指頂不頂用。
我說我右手單拎起來渺渺也沒問題好不好？
阿雅沒搭理我。
咖啡店，徐阿雅的那杯加了很多糖，我點了美式。
渺渺半跪在高椅上，下巴抵著臺子喝橙汁，抱著平板在玩類似消消樂的游戲。我看著渺渺手指劃來劃去，想起有人也像這樣很認真地幫我通關消消樂。想到這裏我眼睛閉了一下。
阿雅在攪動杯子。神色不善。我喝了一口咖啡，放到一邊，又悄悄不經意推到渺渺胳膊旁。渺渺正玩平板，忽然看到大人喝的咖啡，又看我沒在註意他，悶不吭聲放下平板湊過來抿一口。
我壞心眼地用餘光盯著渺渺，渺渺下一秒苦的吱哇亂叫猛喝自己的橙汁。我大笑起來。
阿雅神色松動，半嘆氣說，哎呦我現在是真信你腦子也有病了……
我“嘖”了一聲，說話真難聽啊，徐阿雅。
阿雅聳聳肩。
我把咖啡杯從渺渺跟前撤回來，問，雅各布最近怎麽樣？
阿雅點點頭，說，都蠻好，就是最近好忙，他要飛智利，要不然我也不會帶著渺渺回國。我實在是不放心渺渺一個人，保姆什麽的……還是我自己看著安心。
我說你正好帶渺渺在中國玩玩，至少杭城要逛逛吧，渺渺第一次來中國全程就玩了平板這算怎麽回事，你看孩子技術也一般。阿雅捋了下頭發，她頭發現在剪短了，顏色還是染的棕色，跟她當年離開杭城時是一個發色。
“總不能光陪我看病了，是吧？”我笑笑，“而且這兩天也看了個大概了，醫生都說沒事。”
“你手那是真沒事嗎？”阿雅說，“還有你腦子，要是真沒病你現在還吃什麽藥？”
我說：“你能不能別一口一個腦子的，說點高雅的詞行嗎，精神病都比腦子有病好聽。”
徐阿雅說她聽不出來兩者區別在哪裏。我表示投降。
徐阿雅仰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舉起雙手投降。等我雙手落下，徐阿雅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我說，我靠，別啊，你哭什麽？要紙巾嗎？這裏紙巾好像還收費——
徐阿雅擡手示意我閉嘴。我還是要來了紙巾，遞給阿雅，阿雅接過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說，陳西迪，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應該是出事了。
我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麽，安靜地聽徐阿雅說。
“我聯系不上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出事了。特別早。二零年我就猜到了，你肯定出事了。我就知道你當時在、在機場給我說你能解決好剩下的事一點也不靠譜，我早就知道。”徐阿雅很重地吸了下鼻子。渺渺放下平板，朝阿雅看過來。
“我想要去找你，我想回國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麽了，怎麽就突然聯系不上了。我機票都買好了。但是——”阿雅把臉側到一邊，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但是最後我沒登機，我放棄登機了，眼睜睜看著票過期。”
“後來我給自己找了好多理由，我想渺渺太小了，身體那會也不好，他一個小流感就要住好久的院，我實在放心不下，還有我的工作，雅各布也需要我。但其實說到底我還是害怕，我怕我再回到這裏，我回不去了怎麽辦，那渺渺怎麽辦。我真的好怕我再被困在這裏，以前我不怕，可是現在我有渺渺和雅各布，陳西迪，我——我真，真的沒有——”
我低聲說，阿雅，好啦，好啦。不要因為這個哭，你做的是對的。渺渺跑過來抱住阿雅，試圖捧起來阿雅的臉。阿雅抱住渺渺，怕嚇到他不敢哭出聲，眼淚卻更大顆地湧出來。
“剛開始我還能騙自己你可能忘記回消息，可能換了號碼沒通知我，但是哪有那樣的事情。我經常想，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你已經不在了。我甚至不敢問杭城的朋友，害怕聽到關於你的消息。每次我叫渺渺這個小名，我都想如果我在最開始覺得不對的時候，就立馬回國去找你，是不是至少能知道你是死是活，發生了什麽。”
“但是我沒有，陳西迪。我不敢，我放棄了，掩耳盜鈴在德國過著我的生活。直到前段時間你突然回了我微信，隔了三年，陳西迪，三年多啊，你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嗎？”
我想起那條消息，徐阿雅在三年多前給我發了很多條消息，最後一條消息試探性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之後我們的聊天記錄便是一片空白。
我看著消息，回覆，還好，就是最近剛從精神病院放出來，剛回到杭城，你還好嗎？
阿雅沒有回覆。
但是我在次日的淩晨見到了阿雅，拎著極簡行李包，手裏還牽著困得東倒西歪的渺渺。
“我真的很抱歉，陳西迪。”阿雅說完，從我手裏又抽走一張紙巾。
我說，我還得買第二份紙巾。
“真的，很抱歉。”阿雅又重覆一遍。
我說，我還是那句話，無論什麽時候都輪不到你給我道歉，阿雅。真的，別哭了，這兒紙巾真要錢，我現在沒錢了。別哭了，意思一下得了，我真求你。渺渺，你跟你媽說讓她別哭了。
渺渺很乖地摸摸阿雅的臉，全神貫拿紙巾一下一下擦著阿雅紅腫的眼皮。我說，住手吧渺渺，你媽眼妝要完蛋了。
阿雅終於抽抽噎噎開口，陳西迪你找的啥破店啊，怎麽紙巾還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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