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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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一九年,夏。

徐阿雅遠赴德國後的第二周。

送走阿雅和雅各布後,杭城漫長的春季也過去了,我想我又挺過去了一個春天。很長一段時間,我習慣按照春天來去的次數計算自己又留在這裏多長時間,以至於一度厭惡春日。

當然,跟春天本身沒什麽關系,單純是我的問題。

後來我偶然刷到過精神還有心理疾病發病率在春天會顯著增高的新聞,我想可能就是這個原因,討厭春天,說到底還是討厭自己。

氣溫回升,萬物覆蘇,淺綠,嫩黃,抽芽,新生。

萬事萬物,步履匆匆。

只有我在慢慢腐爛,格格不入,連呼吸都在汙染這個嶄新的季節。

要不幹脆就在春天死掉,我這麽想。

但是一四年第一次自殺失敗了,我搞不清哪裏出了問題,就跟阿雅後來說的一樣,明明藥量時間哪個都來不及了,但我還是活了下來。

怎麽回事?

為什麽會這樣。

當時我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神明的存在,那祂的趣味足夠惡劣,讓我想起幼時看別的小孩抓螞蟻扔到水盆裏,快淹死再撈起來,然後再扔下去,再撈起來,扔下去。

我等著自己再被扔下的那刻來臨。

我沒有螞蟻那麽強韌的生命,再來一次應該就夠了,我應該就爬不出來了。

我只需要等著那刻來臨就行,掙紮什麽的,不需要,我也做不到。

問題是我沒等到神再把我扔下去。

我等來的是張一安。

總之張一安接住了我,螞蟻在對於它深不見底的水盆裏奇跡般踩到了實地。

於是螞蟻開始試著爬上去。

陳力給我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毫不意外。電話一直在響,我沒有接,只是站在二樓陽臺,看著樓下枝葉繁茂的小園,許多歪歪斜斜毫不規矩的枝條刺破了原本的造型,肆無忌憚瘋長。

電話還在響,我最後擡頭看了一眼杭城燦爛的白日。

夏天要來了。

我接起電話,離開了陽臺。

“徐阿雅呢?”

陳力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點燃一支煙,也不吸,就讓煙燃著。

我看著緩慢燃燒的煙,覺得這不太好。

雖然我也抽,但是不喜歡別人吸煙。也不能這麽說,如果是張一安我也不會反感,別人抽煙我也沒意見,我可能只是單純討厭陳力吸煙。

我說,你要是不抽就把煙掐了吧,空氣怪不好的。

“徐阿雅呢?”他又問了一遍。

我說,掐煙。

陳力站起來,煙頭差點戳到我眼睛,我往後退了一步,說你看著點兒。

“陳西迪,我問你,徐阿雅呢?”這次陳力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認真的意思。

於是我也很認真地回答陳力,我說,不知道啊。

陳力忽然笑了兩聲,說,陳西迪,她還懷著孕呢,你怎麽想的?

我說,你說到阿雅懷孕我倒想起來了,我給孩子起了個小名,叫渺渺,男孩女孩都能叫,寓意也不錯,你覺得怎麽樣?

“哦對了,還有個事兒,我剛想起來。”我對陳力笑了一下,“就是渺渺不是我的。”

“陳家從來沒有孫輩。”

陳力的臉頰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我說,爸爸,好消息呢。

接著我就被摁在了墻上,衣領被提起來,抵得我胸骨發痛,我還在說,一邊說一邊一根根掰開陳力的手指。

“想報覆嗎?去報覆啊,陳力,去報覆吧,還用你原來那套,不過現在阿雅爸媽都不在國內,妹妹也在留學,她哥哥倒是還在上京,不過現在已經官加一等,你盡可以試試啊,陳力,你試試。”

我的語速很快,不過我確定陳力聽的一清二楚,他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漲紅發紫。

接著他開口,陳西迪,那是你自己的老婆,你眼睜睜看著她懷上別人的孩子?你是男的嗎?你算一個男人——

我已經徹底掰開了陳力的手,我說,去他媽的男的女的,我首先他媽是人啊,陳力,我不是畜生,徐阿雅也是人啊,你憑什麽陳力?憑什麽困住我們?事到如今還想再困住一個孩子?我告訴你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死也不可能。

而且我不要死。

我活著就更不可能。

陳力呼吸因為怒火而混亂,我看著他的眼睛,兩口枯涸的荒井,我和阿雅的人生墜亡在裏面。不過現在好了一點,至少阿雅已經爬出去了。

陳力說,為什麽,陳西迪?

我在考慮要不要擡腿把他踹開,但思忖片刻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只是用力地、像是角力一般,狠命推開。

我說,什麽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我知道陳力在問什麽東西,為什麽他唯一的兒子喜歡男的,為什麽陳家到此要斷子絕孫,為什麽要放走徐阿雅,為什麽這一切都落在他頭上。

我有些氣喘,我問陳力,爸,你很愛我媽吧。

陳力楞了一下。

我繼續說,這麽多年,從知道我是個變態到現在的這麽多年,你一心一意想矯正我,我媽沒辦法再生孩子了,這麽多年我也沒有聽到過你有外遇,我也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同父異母弟弟妹妹冒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正人君子?對得起所有人?

我輕聲對陳力說,但是爸,你不覺得有問題嗎?如果你愛我媽,為什麽會讓她連打三次胎,只是為你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

小時候你不是一直告訴我嗎,我媽因為頻繁的懷孕流產,生我的時候大出血,最後摘了子宮才保住的命。你還說你當時摟著我媽一直哭,特別害怕失去她,那我媽為什麽會這樣?誰讓我媽這樣的?

陳力的眉頭在一點點皺緊。

陳力,你所有所謂的愛,所謂的付出,都有很明確的規定。我說,你愛的人必須完全符合你想的那個樣子,只有我媽為你生下兒子你才會愛她,哪怕她因為這個會死掉你也不在乎。

到我身上,你愛我,但是我必須成為你想象中的陳西迪,我必須很優秀,我必須娶妻生子,然後接手你的產業,再傳給我的兒子,這才是你愛的兒子,這才是配讓你愛的陳西迪。我的痛苦你不在乎,我媽的痛苦你也不在乎,你其實根本誰也不在乎,你只要所有人所有事都按照你的想象發展就好了。

我說,但是你憑什麽?陳力,這不是愛,天底下沒有這樣的愛。

陳力看著我,沒說話,他退後兩步,朝我笑了一下。

“陳西迪,那你告訴我,天底下應該有什麽樣的愛?你有嗎?”

我想,我有,我獲得過。

有人把一顆心毫無防備交給過我,交到我手上。我摔碎過它很多次,但只要我再伸手,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再次把心放過來。

那是一種無論我身上發生過什麽,我做過什麽,都理解,都支持,都堅定不移繼續選擇我的愛。我不明白那個男孩為什麽能做到這一點,後來我問他,他說,沒有為什麽啊,因為你是陳西迪啊。

不需要成為怎麽樣的陳西迪,只要是陳西迪就好了。

只要是我是我,就可以被愛了。

沒有條件。

所以我得對得起他。

但這些實在沒必要告訴陳力。

陳力還在問,類似譏諷,你有嗎?你要不來教教我?

我喘口氣,說,拉倒吧,我跟你說不通,多餘告訴你。

陳力看著我,一言不發。

阿雅對於陳力來說已經成為無可挽回的廢棋,再用阿雅威脅我也於事無補。我知道他要把算盤打到張一安身上。

果不其然,再開口時,陳力說,因為那個男學生?你要跟我鬧到這個地步?

我說,陳力,不要打他的主意,也不要試著用他要挾我。

我很平靜地告訴陳力,否則我會發瘋,生理層面,而你也不會好過。

我慢慢說,所以各退一步,除了娶妻生子,我會同意你們提出的一切要求。我可以接手公司,保證陳家企業在你有生之年屹立不倒,你的晚年不會有任何顧慮。

前提是不要再拿任何人威脅我,不要再有一分打他主意的念頭。不要再試著對我用這一招,爸爸,如果我失去一切了,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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