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徐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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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徐阿雅

一八年,杭城,雨天。

夏轉秋的雨天。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陳西迪那麽差的狀態了。

杭城在下著小雨,陳西迪站在門口,沒有任何防雨措施,臉頰泛著病態的紅暈,幾乎站不穩,整個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突然倒地。

我看著他,細密的雨絲也撲在我身上。

陳西迪微微喘了口氣,朝我笑笑,說,我回來了,阿雅。

我還是沒有動作,陳西迪又提醒我,阿雅,我要淋透了。

我把門開展,讓陳西迪進來。

他走路不是很穩,靠近沙發後,整個人像是墜落在沙發上,然後用手臂擋住眼睛,沈重地呼吸著。雨水順著他半散的長發一點點滴落在地毯上。

我在他旁邊蹲下,輕輕叫他,陳西迪?

陳西迪沒什麽反應,神志混混沌沌,過了一會兒,努力回應了我一個帶著鼻音的嗯。

我沒說話,小心地把陳西迪臉頰旁沾濕的頭發撥到一邊。

陳西迪搖搖頭,說,我沒事,從西藏回來有點累而已。

你呢,你還好嗎?陳西迪問。

我有點想哭,本來不想哭的,陳西迪一問,我就很難過。

我說,對不起,陳西迪,我想的辦法好蠢,不僅沒用,還搞砸了好多事情。

陳西迪慢慢移開手臂,露出眼睛,聲音啞啞地告訴我,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你給我道歉,不要哭。

我抽過紙巾,很重地擤了下鼻涕,然後把紙團扔到地上。

陳西迪的目光隨著紙團落在地上,然後又看向我,說,這位女士註意素質,不要亂扔垃圾。

我笑了兩聲,邊哭邊笑差點被嗆到。

陳西迪也笑了一下,說,你還能笑笑,那我就放心了。

我說我是真的很抱歉好不好,你不要破壞氛圍。

我坐在了旁邊的方榻上,陳西迪掙紮了一下,把自己撐起來,坐起來後又重重向後一靠,擡起眼睛看著我。

抱歉什麽?陳西迪問我。

我說,我騙你說我懷孕了,其實沒有。

陳西迪點點頭,讓我說點他不知道的。

我說,你要不要聽我解釋一下?

陳西迪濕漉漉地點點頭。

我覺得陳西迪下一秒就要感冒,說,你先去換身衣服吧,洗個熱水澡什麽的。

陳西迪很固執,你先說。

我說,你要感冒了。

陳西迪說不重要。

我知道我不可能勸動陳西迪,他自己決定好的事情,很難拉回來。我沒辦法阻止陳西迪放棄去死的念頭,我也勸不動陳西迪先去洗個熱水澡。

但徐阿雅總會有折中的辦法。

陳西迪這人有個命門,他對自己毫不上心,但他很討厭因為自己耽誤別人。

於是我說,至少換身幹衣服吧,你跟個落湯雞一樣,要是感冒了搞不好還會傳染我。

陳西迪像是糾結了一番,說,好吧,我去洗個澡。

將近一個小時,陳西迪從浴室出來。蒸騰的熱氣讓陳西迪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他吹幹頭發回到客廳裏,有點嫌棄地看著沙發。他剛剛在那裏躺過,雨水的痕跡已經幹了,但陳西迪還是膈應。

陳西迪轉悠了一下,拿紙巾擦了擦,又隨便扔了個毯子蓋住。我說你潔癖真是雙標,剛才躺這裏的時候怎麽不怕弄臟沙發,現在又嫌棄。

其實我還是希望多看到陳西迪龜毛的時候,那代表他的狀態還可以支撐他對一些細節吹毛求疵,而不是整個人對外界一切刺激都無所反應。我再也不想再看到陳西迪那個狀態了。

不過也確實很長時間沒有看到過了,一方面是這幾年陳西迪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永定,而我在杭城,見面的時間並不多。另一方面,陳西迪身邊一直有個叫張一安的男孩,只要張一安在,陳西迪的狀態就不會壞到哪裏去。

但是去年冬天陳西迪回過杭城一次,看起來又有點恍恍惚惚,我說,陳西迪,你怎麽回事?怎麽一直心不在焉的?陳西迪的回答扯而淡之,忘了他說的什麽理由了,但我一聽就知道他瞎編的。

我直接問,你和張一安怎麽了?

陳西迪當時正在削水果,準備擺果盤,聽到我的話後楞了一下,說,跟張一安沒關系。

我食指頂在自己太陽穴上,說,陳西迪,從初中到留學,你沒有一次成績在我上面過。

陳西迪有點想笑,說,想說什麽,三好學生?

我說,這就說明我要比你聰明的多,在我面前要實話實說,更何況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真沒什麽,我們能有什麽事。陳西迪說著,順便把擺了一半的果盤推到我面前,我一邊吃他一邊擺,陳西迪一邊削皮一邊走神,擺盤完全趕不上我吃的速度。

我說你不說算了。

陳西迪沈默了一會,攥著水果刀不動了,半天突然來了一句,張一安還有半年就畢業了,這是他最後一個寒假。說完這句話也沒有了下文,又開始埋頭削水果。

我說你別削了,我吃不動了。

陳西迪擡頭看了眼果盤說,我還沒吃呢徐阿雅,倒是給我留點。

我說那你繼續削吧。

我最後叉起一塊火龍果,說,他要畢業了,所以呢?他去哪工作你也去唄,夫唱夫隨。

陳西迪笑了一下,說,不是那麽回事。

我說那是什麽回事?

可能要分手吧。

陳西迪說完後自己也怔了一下,然後又面不改色繼續削水果,轉移話題,問我,這哪的蘋果,香氣不錯。我說前幾天下班在菜市場買的,菜市場進口蘋果,陳西迪你能不能不走極端,張一安要畢業和你們分手是有什麽必然聯系嗎?

陳西迪削完了一個蘋果,我以為他會切下來一點,但陳西迪走神間直接啃了上去。

我:……

陳西迪一邊啃一邊說,沒有必然聯系。

我說這不就行了。

但我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時機了,陳西迪說,嘴裏面有蘋果,話音含含糊糊。張一安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再這樣下去也只會給他帶來麻煩,阿雅,我不想再把張一安扯進來。

等我給他全盤托出,他也就會離開了。

陳西迪把蘋果咽了下去。

我沒說話,我挺煩陳西迪說這種話的。就跟前幾年對我說,只要他死掉,我就會自由一樣,簡直是放屁,從來不考慮對方心情。

我說你想挺好,你是不是還打算和張一安分完手再去死一死,反正找不到規避合同的辦法了,無所謂一死了之得了,這樣好歹徐阿雅自由了。

陳西迪一口蘋果卡在喉嚨裏,然後微微睜圓眼睛看向我。

“這幾年你費盡心思讓我妹出國碩博連讀,幫我哥引薦,讓他進入體制,還給我爸媽辦好澳洲暫居證,想幹什麽?”我問他,陳西迪沒有再啃蘋果了,回避我的目光。

“陳西迪,沒有人是傻子。”我說,“搞的就好像你一個人長了腦子一樣。是不是之後還打算安排好我的去處,你就誰也不拖累了,一身輕了,可以安安穩穩去死了?”

陳西迪沈默了半晌,把啃了一半蘋果放回原處,看起來吃不下去了。

我說,三好學生,比你聰明,能猜到你想什麽很正常。

陳西迪嘆了口氣,對我說,隨口應付我,不會的阿雅。

我沒打算相信他。

後來半年的事態按照陳西迪預估的發展。

張一安馬上畢業,我有和陳西迪打過幾次電話,我能感覺出來他的狀態越來越差,表面上裝的很好,但魂在夢游。我就又想起來陳西迪上次自殺的時候,晚上做噩夢會夢到事情重演。

時間依然照常流動,我害怕它帶著陳西迪再度滑落一個未可知的懸崖。陳西迪已經滑落很多次了,再來一次,他真的就爬不上來了,我救不了他。

一四年陳西迪第一次自殺未果後,陳家開始發瘋似的要求我生下一個屬於陳家的孩子,當時陳西迪大病初愈,很坦蕩地說自己不行,讓陳家別再為難我。

最後陳西迪同意做了凍精,他說等到合適的時機,會讓徐阿雅去做試管。但不會有合適的時機,陳西迪沒辦法反抗,但他有的是辦法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現在,一八年。

問題是什麽事情都有個限度,陳家的忍耐到了極限,陳西迪也快撐不住了。

他想讓張一安的離開成為一切破事結束的終點,在陳西迪構想的結局裏,每個人都不會滿意,魚死網破,誰也不會好過。

我做不到看著陳西迪去死,我也無法阻止事態的發展。

可是我能再拖拖,騙人也不是陳西迪的專屬技能。

如果陳西迪以為我懷孕了,他至少會等到孩子出生後再去死。我想我應該能瞞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陳西迪就不會去死,只要他還活著,說不定就有點轉機。

還可以求助誰,還有誰?拜托,幫幫我,幫幫陳西迪。

然後我想到了張一安。

我有在陳西迪手機裏看到張一安的微信,他的微信號就是電話號碼,我當時不動聲色記了下來。可能是潛意識裏就覺得會有派上用場的那天。

於是一八年夏天的某個晚上,我撥通了那個號碼。對面拒接了好多次,我鍥而不舍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張一安接住了。

我怕他以為我是詐騙電話,沒等張一安開口,我就趕緊搶白說——

“請問是張一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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